蝶過舊巷無歸期 023
情動
煙兒從不曾知曉,
原來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哄人時囈出的嚶嚀,也?會像山間的清鈴一般顫動著她的心。
這似乎是?鄭衣息頭?一回如此溫柔地與她說話,以至於讓她忘了呼吸,忘了應答,
忘了他們之間的尊卑之差。
須臾間。
她被托舉著逼至窗臼與明台的空隙處,
清輝般的月色從縫隙裡鑽了進來,
落在煙兒瑩白的脖頸處。
“就這樣。”他說話的聲音發著顫,吻隨著月色一起搖曳遊移。
煙兒靠在那?薄木所製的窗欞之上,幾乎能聽見?候在外間的雙喜的呼吸聲。
她心內又羞又懼。
隻能無力攀附著眼前之人。
不知何時,庭院內的青玉樹上飛來了一隻布穀鳥,
立在枝頭?低鳴著尋覓雄鳥的蹤影。
聲聲如鶯似啼,蓋住了裡屋細微的聲響。
可耳聰目明的雙喜仍是?聽見?了些像小貓撓人般的響動,他立時要去尋聲音的來源,可找了半日人卻定在了書房的支摘窗旁。
月色在支摘窗上映出兩?道依偎著的身影。
他的臉霎時紅了一大半,
幾息間連步子?也?邁不動。
而一窗之隔的鄭衣息也?在凝神注視著他的小貓。
望著眼前好似鍍了一層月輝的瑩白之人,
他不可自抑地覆了上去,
千瘡百孔的心才得以癒合。
隻有靠近她,擁有她。
才能解他心頭?之苦。
這一刻的鄭衣息忘了何為主仆尊卑,也?忘了於嬤嬤的死?,
更忘了太子?的嚴聲教誨。
他不再去想禦前司的官職,不再去謀從龍之功。
他隻想與眼前之人一起墮落在無邊的月色之中,
永不分離,
不死?方休。
*
雙喜臊了一夜,
臨到天剛矇矇亮時,才聽見?裡頭?的動靜息止。
他立時便跑到了耳房去,
將?爐灶上的水壺拿了起來,而後便殷切地靠在書房門前,
輕聲問了一句:“爺,可要水。”
無人應答。
雙喜忙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喜滋滋地說:“我怎麼也?犯蠢了,爺累了一夜,此刻隻怕早已睡熟了。”
再過?一會兒,各方各院的小廝們都已出來上值。
小武與無雙也?穿戴齊整地走?到了書房前,卻見?雙喜頤指氣使?地立在台階前,對他們說:“彆吵爺,都滾一邊去。”
無雙還好些,小武卻抬著脖子?與雙喜回嗆道:“爺今日要去寧遠侯府送節禮,已囑咐過?我的。”
雙喜卻笑道:“煙兒姑娘昨夜可宿在了書房裡,你當真要進去?”
小武聽得這話,方纔的氣焰立時消下去了大半。
他如今已能摸清楚爺的大半脾性?,可偏偏爺對這位煙兒姑孃的心意,他實在是?摸不透。
他到底是?不敢再與雙喜掙紮下去,兩?人一起蹲在了書房門前,等著裡頭?的聲響漸起。
日上三竿時,榮禧堂來人問了好幾回,得知鄭衣息仍是?未起身後,鄭老?太太身邊的關嬤嬤也?耐不住好奇,問了一聲:“爺再不起,可就誤了去寧遠侯府送節禮的時辰了。”
雙喜隻能苦著臉與關嬤嬤說:“嬤嬤也?知曉爺的脾性?,我們再不敢進去勸的。”
關嬤嬤聽罷倒也?隻能點了點頭?,隻是?瞧著澄苑裡上下伺候的隻有幾個小廝,連個丫鬟的影兒也?沒有。
她立時蹙起了眉,問雙喜:“你們院裡那?個叫煙兒的丫鬟呢?”
雙喜臉頰一紅,指著外書房的方向?道:“在裡頭?。”
關嬤嬤也?是?過?來人,一下子?就明白了雙喜話裡的意思。
“行了,我知曉了。
”說罷,便離開了澄苑。
回榮禧堂的路上卻是?不小心撞上了劉氏身邊的楚嬤嬤,關嬤嬤與楚嬤嬤素來不對付,當即便冷言冷語地譏諷道:“呦,楚妹妹今日怎麼敢出門子?了?”
楚嬤嬤臉色一窘,立時便要快步離去,誰知關嬤嬤卻是?不肯放過?她。
“說出去我都替你臊得慌,巴巴地送了你侄女去爺院裡,可爺連瞧也?不瞧,就把那?兩?個丫鬟打了板子?扔出去。”
楚嬤嬤忍著氣,腳下的動作愈發快了些,關嬤嬤卻仍舊高聲喊道:“咱們世?子?爺就算收用個丫鬟,也?不肯要你家的那?個妙人呢。”
*
煙兒悠悠醒來時,發覺自己正枕在鄭衣息的臂膀之上。
身側是?碎了一地的青玉瓷瓶,好似是?昨日裡她最難熬時因尋不到撐力而不慎揮碎的。
雙喜曾說過?,這些瓷瓶價值不菲。
她臉色一白,都顧不上身上的痛意,下意識地要去挪開那?些碎片。
可她一動,身旁的鄭衣息便睜開了眼,大力箍住了她的蜂腰,將?她重又拉回了自己身邊。
“跑什麼?”他啞聲問。
四?目相?對間,鄭衣息漆色的眸子?裡彷彿蓄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沉潭,蓬勃的熱切目光彷彿要將?煙兒拆吞入腹。
他散著衣襟,外衫不過?隨意地墊在身下,不至於讓她們二人宿在冷硬的地磚之上。
煙兒一見?他諱莫如深的眸色,便下意思地發顫,憶起昨夜裡零碎的回憶,和他索求無度的樣子?,立時便搖了搖頭?。
鄭衣息卻興味十足地笑,問她:“不喜歡嗎?”
煙兒瞥見?他打趣的目光,雙靨霎時如騰雲偎霞般嫣紅了起來。
鄭衣息盯著她不肯挪開目光,忽而發覺除了那?事能讓他減輕心內的痛意外,連逗弄她、讓她羞赧不已也?能如此。
他也?是?他頭?一回。
從前隻嫌那?些丫鬟們卑賤,並?不肯收用。如今卻對一個最卑賤的啞女起了意,占了身。
且鄭衣息清楚地明白,他對煙兒的“意”隻怕沒那?麼快消止。
鄭衣息心內有一刹那?的彆扭,思緒也?漸漸飄到了昨夜裡於嬤嬤隻餘一口氣的景象,埋在骨髓裡的痛意又湧了上來。
適逢煙兒以皓腕遮住了自己的瑩白,似是?要起身往外頭?走?去。
可下一瞬,她卻被鄭衣息牢牢地按在布滿褶皺的衣衫之上。
她說不了話,隻得被他強硬地封住了雙唇。
間隙。
鄭衣息瞥見?了身前博古架上的青玉瓷瓶,心內有一瞬怔愣,而後便化作了最純澈的渴求。
就如小武說的那?番話一般。
他喜愛瓷瓶才會將?其擺在書房的博古架之上,日日夜夜地賞玩不休。
如今與這啞巴在一塊兒沉淪,也?是?因為自己對她的身子?有幾分興趣罷了。
這與情愛、心悅什麼的並?無關係。
隻有墮於這無邊欲.念,方能止痛。而這啞巴剛好能讓他其意罷了。
是?了。
就是?如此。
鄭衣息覆上煙兒的唇,對自己這般說道。
*
書房外的雙喜一個頭?賽兩?個那?麼大。
如今已近午膳時分,書房內的鄭衣息非但沒有半分要出門的意思,那?不該有的聲響卻又響了起來。
他可聽了一夜牆角了,如今再聽已是?接近麻木,心裡擔憂不已,可又不敢出聲煞了鄭衣息的興。
好在老?太太房裡的人不來打聽,煙兒姑娘又是?個啞巴,發不出什麼聲響來。
雙喜急的直跺腳,空等了一個時辰後,裡屋的聲響終於息止。
他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終於,書房緊緊閉闔的大門開了,出來的人也?是?他盼了許久的世?子?爺。
鄭衣息衣衫不整,神色間有幾分凝鬱,他抬眼對雙喜說:“去把府醫請來。”
雙喜一愣,旋即猜到了關竅。
他家爺這般不知節製,煙兒姑娘又是?柔柔弱弱的嬌人兒,怎麼禁得住?
他應下,忙要朝庭院裡跑去時,卻又被鄭衣息喚停。
“罷了,還是?去回春館請個懂婦科的大夫來。”
雙喜忙點頭?。
*
明輝堂內。
楚嬤嬤聲淚俱下地跪在地上,向?劉氏哭訴了一通後,便道:“太太替世?子?爺尋了個模樣、性?情都挑不出錯兒來的瘦馬,還有我那?不成器的侄女,一並?送去了澄苑,可爺卻連正眼也?不肯瞧。”
劉氏正坐在梨木鐫花椅子?裡,手裡正捧著一個青花纏枝茶盅,神色安詳,不見?半分惱意。
楚嬤嬤撒開丫子?鬨了一場,連往日裡的體麵都不要了,可劉氏卻還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她心裡也?沒了底,便隻能說起了鄭衣息收用那?啞巴一事。
“世?子?爺這麼做可是?在明晃晃地打太太您的臉兒,咱們這些簪纓世?家裡,再沒有哪個爺們兒的通房丫鬟是?個啞巴的說法。”
劉氏不過?擱下了茶盅,對楚嬤嬤說:“你那?侄女叫黃鶯,生的也?不錯,過?幾日讓她來給我磕個頭?,我替她挑樁好婚事。”
此話一出,楚嬤嬤便羞窘地垂下了頭?,知曉她的心思都被劉氏看穿,便不言語了。
這時白芍捧了一碗蓮子?湯過?來,楚嬤嬤忙起身接過?,殷勤地伺候劉氏用蓮子?湯。
白芍卻是?麵色凝重地走?到劉氏身旁,說道:“方纔去大廚房要蓮子?羹時,那?裡的朱婆子?竟是?先緊著澄苑那?兒,說雙喜特地來討要了一碗滋補的藥羹,要送去給爺身邊的煙兒姑娘。”
劉氏神色終於有了些鬆動,她抬起冷冰冰的眸子?,落在白芍身上,“大廚房那?兒都是?蘇氏的人,她是?在挑撥我和息哥兒的關係呢。”
白芍與楚嬤嬤皆聽不出劉氏話裡的深意,知曉她是?個心思深沉之人,並?不喜旁人多嘴,便住了口不敢多說。
劉氏沉吟片刻,忽而將?那?蓮子?湯遞給了楚嬤嬤,笑問她:“你說的沒錯,他是?在打我的臉。”
白芍見?狀則道:“太太何不將?那?啞巴收攬過?來?那?啞巴不曾見?過?什麼世?麵,幾錠銀子?就能讓她乖乖聽話。”
說罷,楚嬤嬤卻推搡了她一下,嘴裡罵道:“你出的什麼主意?咱們太太是?何等尊貴之人,碾死?那?啞巴就和碾死?一隻螞蟻一般容易,犯得著還要屈尊紆貴地收買個啞巴?”
劉氏麵色如常,不見?喜色,也?不見?怒意。自從她的嫡子?夭折了以後,她便常年木著一張臉,好似失去了喜怒哀樂。
良久,久到楚嬤嬤和白芍心裡都犯起了嘀咕,劉氏才輕聲開口道:“把那?個叫煙兒的丫鬟帶來。”
*
煙兒的確是?暈了過?去。
鄭衣息也?知曉自己過?了火,便請了個人替她醫治,配了膏藥後才起身出了澄苑。
此刻他神清氣爽,並?刻意忘卻了於嬤嬤一事,隻想著將?送節禮一事辦的妥當一些。
可他剛走?,楚嬤嬤便氣勢洶洶地趕來了澄苑,扯著嗓子?要尋煙兒的蹤影。
恰逢雙喜去送回春館的大夫出門,小武又不見?了蹤影,其餘的小廝們不敢做澄苑的主兒。
楚嬤嬤領著人衝進了正屋,瞧見?煙兒正躺在羅漢榻上緊闔著雙目,忙喚人上前扯掉了她的錦被。
“太太要見?你,快起來。”她橫眉豎目地吼道。
昏昏沉沉的煙兒耳畔響起一陣粗俗不堪的聲響,她想睜開眼,可身上酸脹勞累的厲害,怎麼也?睜不開來。
楚嬤嬤卻不是?個講理的人,當即便差人把煙兒從羅漢榻上拖了下來。
而後便一群人合力將?她從澄苑拖去了明輝堂,在迴廊拐角處恰好碰上了回來的雙喜。
雙喜被眼前一幕唬了一大跳,見?凶神惡煞的楚嬤嬤等人拖著煙兒往明輝堂的方向?去,神魂都嚇飛了大半。
劉氏與他家世?子?爺的恩怨極深,如今這般大張旗鼓地將?煙兒抬去明輝堂,彆是?使?了法子?要磋磨她。
他忙去前院尋鄭衣息,可即便他腳程飛快,也?趕不上鄭衣息騎馬遠去的速度。
因怕煙兒會有性?命之憂,雙喜咬了咬牙,便拔開腿往京城正街的方向?跑去。
*
明輝堂正屋。
煙兒無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磚之上,因頭?昏腦漲的緣故,她瞧不真切劉氏的麵容,隻能靠著聲音來分辨方向?。
上首的劉氏睥睨著趴伏在地的煙兒,就彷彿在打量什麼醃臢至極的東西一般。
若不是?鄭衣息做事太不留情麵了一些,她也?不想為難一個低賤的啞巴。
半晌。
劉氏手裡盤弄著的佛珠止了聲響,她也?似笑非笑地開口道:“倒忘了你不會說話。”
煙兒聽不真切,不過?勉力抬起頭?,望向?劉氏。
立在劉氏身後的楚嬤嬤卻上前擰了一把的皓腕,嘴裡罵道:“誰許你抬頭?直視太太。”
劉氏卻朝她瞥去一眼,嘴裡道:“佛祖跟前,不許動手。”
楚嬤嬤這才悻悻然地退回了原位。
煙兒跪直了身子?,腕上疼痛不已,便隻能愈發小心地垂下了頭?。
她不知劉氏將?她喚來明輝堂是?作何打算,可也?明白鄭衣息與劉氏之間藏著諸多齟齬,心下便有些害怕。
等了良久。
劉氏見?煙兒身子?跪得有些不穩,便笑著說:“你伺候息哥兒辛苦,這裡有一碗湯藥賞你,你便喝下吧。”
語畢。
楚嬤嬤便從身後的案幾上拿了一盞藥碗,另幾個婆子?眼疾手快地上前按住了煙兒的手。
湊近了以後。
那?藥碗泛起的濃重哭意嗆的煙兒連連咳嗽,抬眼見?楚嬤嬤猙獰的麵容,和劉氏佛口蛇心的模樣,她已是?能猜到這碗藥裡裝的是?什麼。
*
雙喜不要命地往京城正街上跑去。
滿頭?的淋漓大汗,雙腿更是?沉重的好似灌了鐵一般,可他卻是?不敢停下來,隻生怕世?子?爺不趕回去,煙兒姑娘便會丟了性?命。
他抄近道朝著寧遠侯府的方向?跑去,終是?在鄭衣息下馬前趕到了他身側。
雙喜氣喘籲籲地攔在鄭衣息馬前,大汗淋漓的模樣讓鄭衣息蹙起了劍眉,“你怎麼來了?”
雙喜忙答道:“爺一走?,楚嬤嬤就帶人把煙兒姑娘抬去了太太院裡,煙兒姑娘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鄭衣息一怔,旋即便翻身下馬細問雙喜:“你瞧見?了?”
雙喜點頭?如搗蒜,他望了眼不遠處的寧遠侯府,和鄭衣息不算舒朗的麵色,竟是?後知後覺的想起來。
萬一他家爺不打算趕回去救煙兒姑娘呢?
鄭衣息望著不遠處的寧遠侯府門楣,瞧著那?半敞的紅漆木大門,心裡卻有幾分糾結。
於情於理,他都該登門像寧遠侯致歉,再將?事先備下的節禮送出去。
這纔是?他這個身份的人該做的事兒。
劉氏極有可能會磋磨那?個啞巴,可磋磨就磋磨吧,不過?是?件供人賞玩的瓷玉瓶兒,碎了就再買一件。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旁的雙喜卻是?黯了黯眸子?。
他早該想到的,爺哪怕再將?煙兒姑娘放在心上,也?比不過?與寧遠侯府的這樁姻緣。
是?他做事莽直了。
雙喜失望地垂了頭?,心裡又想起煙兒往日裡的好處,一時便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傷心之感。
所以,他們這些奴仆們,就當真不配被主子?放在心上嗎?
思緒凝滯之間,身後卻響起了一陣馬蹄之聲。
雙喜回身一看,見?他家世?子?爺正騎馬而來,神色有說不清的肅冷與凝重。
他停在雙喜麵前,見?他連路也?走?不安穩,就把他提上了馬。
而後,便全力駛向?鄭國公府。
臨到大門前,雙喜還歡喜得一顆心直往上跳。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自從煙兒姑娘來了澄苑以後,他家爺便變得有人情味多了。
鄭衣息抽著馬鞭,不斷加快著回府的速度。
心裡卻是?一陣陣的煩躁。
他是?瘋了不成?明明寧遠侯府就在眼前,他卻隻讓丁總管進門去送節禮,而他則趕回鄭國公府去救那?個啞巴。
方纔隻差一步就能邁步進寧遠侯府的門檻,可他偏偏憶起了昨夜裡那?啞巴拿著帕子?為他擦拭傷口的專注模樣。
他暗罵了一聲,還是?駕馬回了鄭國公府。
而此刻的寧遠侯府內。
昨夜裡,蘇煙柔不知為何夢到了鄭衣息。這夢裡他還是?那?副冷清冷心的模樣,連正眼也?不肯往她身上望來。
可偏偏就是?這一副模樣,讓蘇煙柔一顆心如小鹿亂撞般慌亂不已。
醒來後。
她便漫不經心的向?身邊的丫鬟提起了鄭國公府的節禮一事。
“我記得去年是?鄭衣息來送的吧?”她問。
身邊的丫鬟忙答道:“正是?呢,姑娘往年都不肯去前院與鄭世?子?說話。”
蘇煙柔愈發紅了臉,隻讓靈珠為她梳頭?發,再讓白藥從箱籠裡挑件最鮮亮的衣裙。
打扮一新後,才喜意洋洋地去了前廳。
隻是?等了大半個時辰,卻是?不見?鄭國公府的人上門。
寧遠侯臉色不好看,段氏也?不高興,便數落蘇煙柔道:“都是?你這孩子?,先頭?鄭世?子?來送節禮時總推脫著不肯出來見?他。”
蘇煙柔撇了撇嘴,小聲地說:“我今日不是?出來了嗎?”
又等了半個多時辰。
門房才來報,說鄭國公府來人了。
蘇煙柔假意在品茶,眸光卻緊緊落在前廳之外的廊道上,殷切的眸子?裡多了兩?分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喜悅。
不多時,丁總管便邁步進了前廳,做小伏低地對寧遠侯府的三個主子?行了禮,嘴裡道:“咱們爺身子?不舒服,不能親自來送節禮,還請侯爺、侯夫人見?諒。”
蘇煙柔臉上的笑意一僵。
*
煙兒已打碎了楚嬤嬤遞上來的藥碗。
劉氏並?未著惱,不過?望著煙兒一笑道:“倒也?不笨。不過?這一碗裡裝著的隻是?避子?湯,你打碎了,就得喝下一碗。”
下一碗纔是?絕嗣的湯藥。
劉氏不可能屈尊紆貴地去討好、收買一個卑賤的啞巴,可卻能讓一個沒有子?嗣的女人迫於無奈來投靠她。
一個啞巴,且沒有子?嗣。等蘇煙柔進了門後,她還有誰可以依仗?
劉氏眸中掠過?幾分自得,一聲令下,楚嬤嬤便上前掰開了煙兒的嘴,意圖將?這碗湯藥灌進她喉嚨裡。
煙兒的手已被彆的婆子?製住,再無可以掙紮的餘地。
就是?在這個時候,鄭衣息帶著雙喜闖入了明輝堂。
外頭?幾個相?攔的婆子?統統被他踹倒在地。
劉氏覷見?這一幕,氣的從椅子?裡起了身,橫眉豎目地喝問他道:“你是?瘋了不成?嫡母的院子?也?敢亂闖。”
鄭衣息卻理也?不理她,將?楚嬤嬤一把推開後,抱起煙兒便離開了明輝堂。
連一句話也?不願與劉氏多說。
回澄苑的路上,鄭衣息低頭?望了眼懷中淚流不止的煙兒,見?她蜷縮在一塊兒,身子?止不住的發顫。
心間冒起的惱怒之意竟是?比方纔還要再多幾分,且還摻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這樣的念頭?隻閃過?一刹那?,鄭衣息便搖了搖頭?,將?煙兒帶回了澄苑。
他想,是?他昨夜太過?火,早上又要了她一回。如今對她有幾分歉疚也?是?應該的。
他這麼告訴自己,心頭?那?些千絲萬縷的痕跡也?消散了不少,隻是?見?煙兒麵色慘白,氣若遊絲的模樣,竟是?生平頭?一次磕磕絆絆地說起了話。
“人呢?都死?哪裡去了?快去傳府醫。”
無雙忙跑去請府醫,雙喜累的夠嗆,先躲去寮房裡歇息一番。
小武悄悄走?進正屋,見?羅漢榻上的煙兒雙目緊閉,他家世?子?爺則目光灼灼地盯著煙兒瞧,臉上橫布著些說不清的情緒。
說不清是?惱火,還是?煩悶。
他忙走?上前,諂媚般的與鄭衣息說:“爺彆擔心,煙兒姑娘也?未遭什麼罪,一會兒府醫來了,定能將?她治好。”
鄭衣息卻是?被他戳中了心事,淩厲的眼風掃了過?來,隻說:“誰說我擔心了?”
說話時卻是?刻意放弱了幾分,自己都未曾發覺,他說這話時不想讓內寢裡的煙兒聽見?。
小武笑著說:“爺跑來跑去也?定是?累了,先回書房歇歇吧,奴才讓無雙在這裡守著,一有什麼信兒就來報您。”
鄭衣息隔著軟簾,望了眼其後安靜縹緲的好似一縷青煙的煙兒,竟是?生出了些不想走?的心思。
他猛然一驚,卻又正好撞進小武探究的眸子?裡,彷彿被他洞穿了心內的念頭?。
一時便步履成風般地往正屋外走?去,似是?要證明他並?不“擔心”煙兒一樣。
未幾。
他便邁步進了書房,瞧見?的卻是?昨夜荒唐之下留下來的痕跡。
那?破爛不堪的衣衫,那?半開半闔的窗欞,那?碎了一地的青玉瓷瓶。
無一不再勾起鄭衣息心中那?迷亂、旖旎的回憶。
他好似食不知味、不知饜足。
也?不知道為何,偏偏碰了那?個啞巴,能讓他心間的不虞與苦痛一齊消散。
鄭衣息隻覺得腦袋脹痛無比,密密麻麻的思緒糾纏在一塊兒,越是?想理個一清二楚卻是?會深陷其中。
他不願再想,卻又不得不承認煙兒的身子?實在是?迷人。
興許,他對那?啞巴的身子?敢興趣吧。
且看三弟就是?了,在外頭?養了那?麼多千嬌百媚的外室,難道他每一個都喜歡?
不過?是?貪戀美色和身子?罷了。
這念頭?一出,鄭衣息果然好受了許多。
不一時,小武便端著茶盞走?進了書房,瞧了眼鄭衣息的臉色後,便作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道:“太太也?當真是?不給爺麵子?,爺前腳剛走?,便縱那?老?奴進澄苑逮人。”
鄭衣息抬頭?,望向?他。
小武接著說道:“爺這麼做也?是?有氣性?,奴才十分佩服。”
“氣性??”他喃喃道。
“可不就是?英雄氣概嗎?奴才知道您不是?為了煙兒姑娘才特地趕回了府上,而是?為了在太太麵前爭一口氣,打狗還有看主人呢,她如此肆無忌憚地磋磨煙兒姑娘,可不就是?在下爺您的麵子?嗎?”
這話一出,鄭衣息心裡最後一絲芥蒂也?隨之煙消雲散。
是?了,他又不是?特地為了煙兒才會趕回鄭國公府,也?絕不是?為了她才會撂下寧遠侯府的節禮一事。
而是?為了告訴劉氏,她不能輕易動自己的人,換作雙喜或小武被抓去了明輝堂,他也?會如此緊張。
他原本就是?如此。
*
李休然為了煙兒診治了一番。服了一劑寧神的藥後,煙兒才醒了過?來。
她神智漸明,便第一時間抓住了李休然的手,比劃著問她還能不能再有孩子?、劉氏的那?碗絕嗣湯她喝下了一點,可會有什麼後果。
李休然滿目疼惜,見?狀也?隻能實話實說:“煙兒,你的身子?比旁人瘦弱,本就不好有子?嗣。”
這是?她從生下來就有的不足之症,又因好幾年不曾吃飽穿暖,又積留了好些病症。
見?煙兒眸色茫然,裡頭?湧起了些淒苦之色。
李休然便隻能將?話說的更委婉一些,“也?不是?一定不能有,隻是?會比旁人凶險些。你也?知曉生產是?九死?一生的事,你比旁人身子?弱,更不好生養。”
煙兒卻是?立時滴下了淚來,經了昨夜的事兒,她也?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人用如此溫柔的語調與她說話,也?不再陰晴不定地發怒,今日還特地趕去明輝堂救下了自己。
她心裡很感動。
她想,她應該是?喜歡鄭衣息的。畢竟那?麼粲然奪目的月亮高懸在天上,即便是?陷在泥濘土地裡的人也?會被月輝照耀。
她不敢有彆的非分之想。
名分、子?嗣都不敢想,隻是?卻抑製不住心內的哀傷。
李休然瞧了煙兒好幾眼,也?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勸解她,隻好寫下了藥方,再提著藥箱離開了澄苑。
圓兒忙拿著藥方出去煎藥。
用過?藥後,一陣睏倦之意襲上心頭?,煙兒的眼角還掛著淚,便靠在迎枕上沉沉睡去。
*
這兩?日,鄭衣息都忙著承擔劉氏的怒火。
那?日他硬闖了明輝堂,當眾給了劉氏沒臉。劉氏便去鄭老?太太麵前哭訴了一番,話裡話外都是?說他不敬嫡母的意思。
本朝極重孝道,若是?此等閒話傳到外頭?去,對鄭衣息的名聲也?不利。
鄭老?太太便將?鄭衣息叫過?去斥責了一通,又問起寧遠侯府節禮的事兒。
她也?和小武抱著一樣的想法,認定了鄭衣息不可能是?為了個卑賤的啞女才特地跑回了鄭國公府,定是?因要與劉氏彆苗頭?才會趕回來。
鄭衣息麵上聽著鄭老?太太的斥責,心裡卻不以為意。
如今他不過?是?羽翼未豐罷了,待有朝一日他得了從龍之功,必然要劉氏血債血償。
他被迫向?劉氏磕頭?請罪,而後便臉色沉沉地回了澄苑。
適逢圓兒陪著煙兒在庭院裡賞花,院裡那?一株盛放的杏花樹濃豔無比,石磚上落英繽紛的模樣也?妍麗的很兒。
煙兒悶了幾日,如今纔有閒情逸緻出來賞賞景。
鄭衣息走?回澄苑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幕——一身素白衣衫的煙兒挽著雲鬢,立在飛絮翩舞的杏花樹下,不施脂粉,卻眉目清豔生動,擔得起一句人比花嬌。
他多瞧了兩?眼,心口堆積著的煩躁壓下去了些。
而後他便緩緩走?到煙兒身旁,從圓兒手裡奪過?了她的皓碗。
煙兒冷不丁地被人扯到了懷中,先是?唬了一大跳,待轉頭?瞧見?鄭衣息俊秀的臉龐後,卻是?下意識地紅了臉。
誰知她這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卻比方纔那?股凝神賞花的清冷模樣更添了幾分嫵媚。
鄭衣息心中一動,攬著她腰肢的手收緊了幾分,便湊到她耳邊笑道:“那?處還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