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月_意味 風雪夜照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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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涼的冬風掠過懸著黃銅鈴鐺的簷角,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
鈴聲泛起記憶的塵埃,將一些有意湮滅的記憶猛地給抖將出來。
她舉目望向無邊夜色,恍惚間記起那夜她也是這般望著,深沉的墨色裡瞧不見半點星光,絕望得讓她看不見儘頭。
那夜高牆上的屋瓦又冷又涼,凍得硬邦邦的,結了冰霜,又覆了一層厚厚的雪蓋。
而她就那樣赤手扒在那處屋瓦上,希冀著能瞧得見一絲光亮。
她的手早已凍得毫無知覺,糙得像樹皮,腫得像蘿蔔,但依舊死死地抓在這些瓦片上,剝落的雪片裡混雜著殷紅的血跡。
好容易撲騰著腳,胳膊將身子撐起來了半分,到最後還是使不上來力氣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連著三日一天隻喝一碗兩口見底的稀粥,她若是力大無窮那才見鬼。
可她全然顧不得疼,跌在地上便趕忙一骨碌地爬起身來,手腳並用地爬上牆角那堆雜物。
她奮力一躍,手指尖剛要碰到碰到瓦片時,忽地衣領一緊,竟被人從身後大力地給揪了下來,一個重心不穩便滾進了地上的雪堆裡。
正栽的頭暈目眩,一道刻薄的公鴨嗓居高臨下地炸起,“倒真是讓老奴一頓好找,原來是在這兒呢。
快來人,這新婦忽然犯了瘋病,趕緊帶回屋裡去,萬不可讓賓客們瞧見了。
這再梳洗打扮一番,將這麵上手上的傷多用些脂粉遮住,可莫教主家給發現了。
”江月明摔在地上,模糊的視線裡隻能勉強瞧見這些人腳上穿的繡鞋。
也許從未有人想得到竟有新娘子在新婚的大喜之夜鬨得如此狼狽不堪,江月明自己也從未想到過。
身上的這件冗贅繁複的火紅嫁衣像是個束著她的喜慶枷鎖,怎麼掙也掙不開。
她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能嫁進李家。
還給江惜晚當了個替罪羊。
這樁指腹為婚的婚事原本就與她毫無關係,隻是因為江家的家主,她的祖母瞧不上這李家的郎君,捨不得嫡孫女受苦,便硬生生按在了她頭上。
若說為何不退了這婚事免教兩家生怨,一是李家當年對江家有恩,在戰亂中救了她的祖父,保了主家平安;二是李家當時在地方作轉運使,家族闊綽。
但偏巧李家這郎君是個沉迷煉丹服藥,一心隻想坐化飛昇的。
江家不想背信悔婚,便教她這個身份更高一層的嫁過去,這樣李家也不會多說什麼。
但不想李家是白撿便宜,歡歡喜喜地將秦王千金迎進了門,新郎倒是先跑了。
他連房門都未推開,便說什麼“見她如見鬼神在前”,轉身便是一躍,跳牆逃跑。
江月明一見新郎先跳牆跑了,那便視同李家悔婚,當即便要和離回王府去。
李家哪裡捨得砸到臉上的餡餅長翅膀飛了,差了丫鬟婆子將她關在屋裡,硬說是她看錯了,教她在新房裡等新郎回來。
可坐以待斃怎會是江月明的作風。
她哪裡肯依,本來就是一樁彆人不要的婚事,又是這麼一個昏聵的郎君,趁著四下冇人解了繩子翻窗便跑。
但她到底不是那李家新郎,豆蔻之年連身量還未完全長開,怎麼也逃不出去。
瞧見左右的人要來拉她進新房,江月明怒從心起:“李家新郎已跳牆而走,已是悔婚,為何不許我和離……還敢攔我傷我,我倒要看看你們李家該如何同我爹爹交代。
”“老奴不敢,”那嬤嬤裝作惶恐的樣子,“但老奴也是好心提醒您一句,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出嫁前您身份高貴,可進了我們李宅就要守夫家的規矩。
您這一番折騰都是您自個兒在這房裡待不住弄出來的傷,就算親自告到秦王爺那裡去也是輸理的。
”“老奴也是為您著想,這人人都道這秦王爺教女有方,女兒是個明事理的,這怎得突然犯了糊塗?您這若真逃了出去,便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棄婦,與家族門楣蒙羞,娘子到時又該如何麵見秦王爺?李郎君他不懂事逾牆而走,但您卻遵守女戒,這以後便是人人誇的——”那嬤嬤還在喋喋說著什麼,但她已然不想再接著聽下去了。
“當真厚顏無恥……”江月明坐在地上,不知是不是落了雪太過陰冷,她似乎感覺到冰冷的寒意正在一點一點侵蝕自己的身體。
這等來回勸的車軲轆話她連著聽了不下兩三月。
她當初不願嫁給李家,江昭自是也不願看她跳進李家這個火坑,便與她約定等她嫁進李家後,他日後便尋個由頭將婚事給退了便接她回家。
可江月明不要,她跑出了秦王府外,逃婚去了。
她可卻從未曾想到她是以那樣一種方式被關進了祖宅彆院。
她的孃親賀蘭初走的早,自小便冇有孃親疼愛,也怎麼想不到這世上她最親最敬的爹爹,卻騙她。
信中說他身體抱恙,欲讓她回家探望。
從未料想,她前腳剛回秦王府,便被主家的人從秦王府拖到了江家祖宅。
白日裡不許她去山上的萬安書院讀書,隻讓她坐在那間鎖著門,關著窗的屋子裡繡那件火紅的嫁衣。
江月明從來不繡那件描花織金的嫁衣,祖母便教她夜夜跪在祖宅祠堂裡麵壁思過。
每至五更雞鳴天還未亮,倚著堂中柱木將將闔上眼的江月明便會被哐啷而入的推門聲驚醒。
這響動是祖母身旁的大嬤嬤領著侍從進來了,她們站在她的眼前,像是群宣誓領地的蠻獸。
嬤嬤不耐煩地將她用腳踢醒,繼而江月明便能聽得那如雷般的嗓音在空蕩蕩的祠堂裡迴響——“當家的差老身來問姑娘,這夜夜對著列位祖宗,可有得祖宗訓誡教誨,可有知錯?”江月明眼也不抬,“未曾。
”“這屋子裡牌位燭台排排相放,層層高疊,卻皆是死物,口不能言耳不能聞,安知吾心中所想何事,所求為何?她的語氣輕蔑倨傲,那嬤嬤聽她這般大逆不道之言,甩袖便走了。
隨之走的還有她的早膳。
嬤嬤每日來問,她每日的答問都是如出一轍。
後來連著過了四五日,江月明對她的到來再無半點反應,任底下的人怎麼踢,怎麼嚷,怎麼扯她的衣領,都隻是闔眸閉眼,倚著柱子盤膝而坐,不再出言半句。
她神情淡漠,像極了石龕中雕鑿的神像,低眉斂目,卻也無動於衷。
江月明的反應愈是平淡無波,那些丫鬟侍從便愈發地氣急敗壞。
嬤嬤許是頭一次碰見如此挑釁之人,便差人來上家法。
罷了,她望著被打的滿身是傷的江月明,又問她可知錯。
“未曾。
”江月明依然答。
接著便少不得再多聽他們灌幾遍“金科玉律”。
“男子讀聖賢書考取功名是天經地義,女子讀書懂些道理便好,回頭嫁了夫家,傍身的本事不還是要靠這女戒女紅!”在這之後,這樣荒唐的日子她捱了足有兩三月,直到她將出嫁前的半個月前才止住。
但轉眼她便被關進了祠堂。
她把撬鎖砸門翻窗的本事統統學了一個遍,最激進的一次是舉著蠟燭差點將祠堂給一把火燒個乾淨。
當初她不懂為何他們要如此待她,如今她跌倒在李家宅院的圍牆下,坐在雪地上聽這嬤嬤心安理得的言辭,她便懂了。
他們是要教她屈服,屈從於既定的陳規,屈從於世俗的眼光。
而她的想法和感受,根本無足輕重。
江月明忽地笑了,額頭上垂下一串血珠來。
她緩緩站起身來,兩隻眼睛盯著那嬤嬤,亮如寒星。
“好,我跟你們回去。
”“哎呀,娘子想開了便……”那嬤嬤話才說了一半,便被江月明手中的雪塊泥屑砸了一臉。
“做你的春秋大夢!”她抬腿便跑,身姿架勢敏捷如兔。
“這倒是個性子烈的,來人把這瘋婦捆上,護院!護院——”那公鴨嗓嬤嬤跌坐在地上,尖聲喊道。
那喊聲迴盪在夜空中,江月明卻停下了步子。
她想起曾無數次試著逃出祖宅時,那些丫鬟仆從也是這般高聲叫嚷,最後將她捆了手腳帶回去便免不了一番教訓打罵。
她站在落雪之中,猛然回首,眼睛豔紅若二月桃花,怒道:“我江氏月明豈是你們也能欺得的……”她從牆邊那落滿雪的雜物堆裡隨手抄起一根長木棍,發了瘋似的向那些嬤嬤丫鬟們打去。
那時,她恨不得將這些所有欺辱她的人統統亂棍打死。
烈紅的衣袖在黑暗的風雪中狂亂的甩動著,像隻撲火的赤紅蝴蝶。
她恨,恨這些人欺她,辱她。
恨世上最親之人叛她,瞞她。
更恨這世上竟無人真心待她。
那天晚上她也記不清那副瘦弱虛浮的軀體哪裡來的那般大的氣力。
她追著那些人亂打,直打到那幾個嬤嬤丫鬟們被她的蠻勁打翻在地,掙紮著再爬不起身,哭著喊著教她饒命。
她站在當間,指著那倒在地上的嬤嬤粲然一笑。
在那個稚氣未脫的年紀,她的笑容本是明豔非常,可臉上沾染的點點血跡在昏暗的燈光下讓那笑顯得詭異可怖。
“莫殺我!莫殺我!老奴知錯,老奴知錯!”那嬤嬤蜷著身子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咣咣作響。
江月明斥了一聲:“好你個刁奴,欺軟怕硬的東西!不過你倒是提醒的好,江月明萬不能翻牆出去做棄婦。
”她將額頭垂下的血絲當汗給抹了去,臉上暈開一片赤色。
“我江月明,今夜要從這李宅中,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七年了。
許多慘烈的情節時至今日她都刻意地去模糊忘記,教自己半點也想不起來。
於她而言,此事想不起來,記不清楚反倒是好事。
此時行在這夜色四合的長街上,江月明彷彿隱約中看到自己七年前的身影正飛快地從她身側一掠而過,在雪夜之中奔馳向前。
白衣如練,像展翅將飛的鶴。
她是如此的頑強,如此的不屈,正大膽地迎著風雪,追著自由。
江月明忽地笑了。
明亮中帶著幾分苦澀。
那時的她一定猜不到,逃出江家打造的鐵牢籠,還會關進如今名為權力的無象之籠。
她胸中發悶,有些想不起她後來是怎麼走出李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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