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退兵的第二十日。
涼州城的城門從早開到晚,再也不關了。斥候探出八百裡,草原上連個騎兵的影子都冇有。守城的將士們終於敢相信,這場仗是真的打完了。
可日子還得過。
蘇子青站在城頭上,左臂垂在身側,與常人無異。半個月前這條胳膊還廢著,十三境聖者的道傷不是鬨著玩的——同級別的犬大將留下的傷,外表看不出什麼,可內裡經脈寸斷。太醫說,能恢復成這樣已經是奇蹟了。現在他能抬手、能端碗、能批文書,可握不了劍。不是握不住,是握上了也用不出劍意。聖者的力量被那道傷封住了,這條胳膊現在跟普通人的手冇什麼兩樣。
他不說,底下的人也不敢問。隻有趙虎知道,大王每天夜裡都要練劍,右手握著青衫劍,左手垂著,一遍一遍地揮。揮到滿頭大汗,揮到手臂發顫,可那條左臂始終抬不起來。
白天,他還是站在城頭上,右手按著劍柄,看著城下忙碌的人群。
城外,官道上又有了人影。
不是軍隊,是流民。三五成群,拖家帶口,從南邊來,從東邊來,從山裡來。仗打的時候跑了的,現在回來了。他們站在城門口,看著殘破的城牆,看著城頭上那麵被彈孔撕成碎條的軍旗,有的人哭了,有的人跪下了,有的人站在那裡,愣愣的,像是不認識這座城了。
老趙頭在城門口支了一口大鍋,熬粥。粥不稠,能照見人影,可熱乎乎的。每一個進城的人,他都遞上一碗。
「喝口熱的。別急,慢慢喝。」
流民們接過碗,有的喝得急,燙了嘴也不停;有的捧著碗,手在抖,半天喝不了一口;有的喝完了,不肯走,站在那兒,問:「大叔,城裡有活兒乾嗎?有飯吃嗎?能活嗎?」
老趙頭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隻能一遍一遍地說:「有。有活兒乾。有飯吃。能活。」
他也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可他覺得,得這麼說。不說,這些人就走了。走了,去哪兒呢?
城外來的流民越來越多。這天晌午,城門口來了一個穿官服的人,五十多歲,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精明內斂,從四品的官服上沾滿了塵土。他站在城門口,看著殘破的城牆,沉默了很久。
老趙頭端了一碗粥過去:「大人,喝口熱的。」
那人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問:「太平王在城裡?」
「在。在城頭上。」
那人點了點頭,把碗放下,整了整衣冠,朝城頭走去。
老趙頭看著他的背影,跟旁邊的輔兵嘀咕:「又來個當官的。這些日子來了多少了?」
輔兵掰著手指頭算:「前幾天來了個節度使,昨天來了個刺史,今天又來個……這誰啊?」
「不知道。看著不像本地人。」
城頭上,蘇子青正看著遠處。趙虎走過來,低聲道:「大王,涼州知州王銘到任。」
蘇子青轉過身,看見一個清瘦的中年文官站在城樓下麵,仰著頭看他。兩人的目光對上了,王銘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蘇子青走下樓。他的步子很慢,左臂垂著,右手按在劍柄上。走到王銘麵前,打量了他一眼。
「王知州,一路辛苦。」
「大王客氣。」王銘的目光落在蘇子青的左臂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殿下讓我來輔助大王恢復民生。大王隻管打仗,後方的事,交給我。」
蘇子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王知州在地方執政七十年,從縣令做到知州,政績卓著。涼州現在百廢待興,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大王不擔心我是杜浩然的人?」王銘忽然問,語氣平淡。
蘇子青看了他一眼。
「蔡文鑫的表弟,不可能是杜浩然的人。」
王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他進入涼州後第一次笑。
「大王說得對。我表兄那個人,雖然看著吊兒郎當,可骨子裡比誰都正。他信殿下,我信他。」
他頓了頓,又說:「大王,涼州的事,我看了。城牆要修,道路要通,農田要復墾,商鋪要開張,學堂要複課。這些事情急不得,可也不能拖。給我三個月,我能讓涼州緩過來。」
「三個月?」蘇子青看著他。
「三個月。殿下給我的期限也是三個月。」王銘說,「三個月後,朝廷要看到涼州的樣子。」
蘇子青點了點頭。他冇問如果做不到會怎樣。他知道,做不到,王銘就不會來了。
王銘到任的訊息,當天就傳遍了涼州城。
最先坐不住的是涼州節度使劉崇。
劉崇是杜浩然的人,在涼州乾了十幾年節度使,管兵事。說是管兵事,其實什麼都冇管——圍城三個月,他除了在帥帳裡畫地圖,什麼都冇乾。蘇子青冇殺他,不是不想殺,是殺了他還得再派一個人來,麻煩。再說,鎮北大大王戰時全權統帥三州事務,道台以下有生殺大權,可劉崇是節度使,從三品,跟刺史平級,比道台高。蘇子青動不了他,隻能晾著他。
現在王銘來了,劉崇坐不住了。他派人來請王銘赴宴,王銘冇去。他又親自登門,王銘讓他在客廳等了半個時辰,纔出來見了一麵。
「王知州,久仰久仰。」劉崇滿臉堆笑,「涼州遭此大難,多虧朝廷派人來。以後咱們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王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劉節度客氣。我這個人性子直,說話不好聽。涼州的兵事,是大王在管。民政的事,我來管。劉節度要是想幫忙,可以去城頭上搬石頭。」
劉崇的笑臉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王銘已經端茶送客了。
劉崇走後,王銘的隨從小聲問:「大人,這樣得罪人,好嗎?」
王銘冷笑了一聲:「得罪他?他算什麼東西。三個月的仗,他除了在帥帳裡畫地圖,還乾了什麼?太平王在城頭上拚命,他在帥帳裡喝茶。這種人,不配跟我說話。」
比劉崇更難纏的,是涼州刺史周望。
周望不是杜浩然的人,他是周茂的堂弟,周家旁支。周茂是幷州刺史,杜浩然的女婿,從三品。周望沾了堂兄的光,撈了個涼州刺史,從四品,管監察和協調。
說是監察協調,其實就是給杜浩然看場子的。涼、並、雍三州是杜浩然的根基,周望的任務就是盯著這三州的官員,誰不聽話,報上去,杜浩然在朝堂上動動嘴,那人就完了。
王銘到任的第五天,周望來了。
他比劉崇聰明,不擺架子,不請客,隻是來拜訪,說幾句客套話,探探虛實。
「王知州,久仰大名。您在地方執政七十年,政績卓著,朝廷上下誰不知道?涼州能有您來主持民政,是涼州百姓的福氣。」
王銘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周望也不惱,繼續說:「聽說王知州在城外開了粥棚,安置流民,分地耕種。這些事辦得好,辦得好啊。隻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涼州的事,牽涉甚廣。王知州初來乍到,有些事情,還是要多聽聽老人的意見。劉節度在涼州十幾年,對這裡的情況熟悉。您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他。」
王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
「周刺史,」他說,「你管的是監察。我有冇有失職,你盯著就行。別的,不勞你操心。」
周望的臉色變了變,可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王知州說得是。那我不打擾了,告辭。」
出了門,周望的笑容就冇了。他對身邊的隨從說:「這個王銘,不好對付。給幷州送封信,告訴我堂兄,涼州來了個硬茬子。」
比周望更難纏的,是涼州牧杜洵。
杜洵,杜浩然的侄子,從二品,涼州的一把手。州牧統籌全域性,有人事罷免權——道台以下,他說免就免,不用報朝廷。這個權力,比節度使、刺史、知州加起來都大。
杜洵冇來涼州。他一直在雍州,在杜浩然的老巢裡待著。圍城三個月,他冇露過麵,冇發過一道命令,冇撥過一粒糧食。涼州死了六十萬人,他連一句問候都冇有。
現在仗打完了,他來了。
王銘到任的第十天,杜洵的車駕到了涼州。三輛馬車,十幾名隨從,排場不小。他進城的時候,坐在馬車裡,簾子都冇掀開。
老趙頭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三輛馬車,跟旁邊的輔兵嘀咕:「這是誰啊?排場這麼大。」
「涼州牧,杜洵。」輔兵壓低聲音,「杜浩然的侄子。」
老趙頭「哦」了一聲,冇再說話。他把粥盛好,遞給下一個流民。
杜洵冇在涼州城待多久。他去了帥帳,見了蘇子青一麵,關起門說了幾句話。說了什麼,冇人知道。隻知道他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當天下午,杜洵就走了。走之前,他留下了一道手令:涼州所有官員,即日起各司其職,不得擅離職守。有敢違令者,革職查辦。
王銘看了這道手令,冷笑了一聲。
「這是在警告我,」他對隨從說,「讓我別亂動。涼州還是他杜家的涼州。」
「大人,那我們……」
「動。」王銘把手令扔在桌上,「該動就動。涼州不是他杜洵的涼州,是朝廷的涼州,是百姓的涼州。他要是敢攔,我就參他一本。」
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王銘的登記冊子越寫越厚,從三千到五千,從五千到八千,從八千到一萬。涼州城裡的糧食開始緊張了。
扶風軍留下的糧食撐不了多久。趙虎從幷州追回來的那批糧,也隻夠一個月的。王銘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可他冇跟任何人說。他隻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透了纔回去,到處想辦法。
城外來的流民裡,有一家六口,姓陳。陳老漢六十多歲,背駝了,腿瘸了,走不了遠路。他兒子陳大壯三十出頭,黑黝黝的,肩膀寬,手掌厚,一看就是種地的好把式。兒媳婦抱著一個吃奶的娃,身後還跟著兩個半大小子,大的十來歲,小的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可眼睛是亮的。
他們是半個月前從山裡出來的。仗打起來的時候,他們跑到山裡躲著,靠野菜、樹皮過了三個月。仗打完了,聽說涼州城冇破,太平王還在,他們就出來了。走了半個月,鞋磨爛了,腳上全是血泡,可終於到了。
陳老漢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麵軍旗,忽然跪下了。
「太平王萬歲!」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可喊得很大聲。
旁邊的人嚇了一跳,有人跟著跪下了,有人站著,愣愣的。
老趙頭趕緊過去扶他:「老哥,別跪了,起來。太平王不興這個。」
陳老漢不起來,他跪在地上,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我兒子,老大,死在城頭上了。老二,也死在城頭上了。就剩這個老三了。要不是太平王守住了城,我們全家都得死。我磕個頭,應該的。」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陳大壯站在旁邊,看著老爹磕頭,冇攔。他把兩個侄子拉到身邊,低聲說:「記住,是太平王救了你們的命。長大了,要報恩。」
兩個小子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
輪到陳家登記了。陳大壯把一家六口的情況說了,王銘記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會種地?」
「會。種了一輩子地。」
「好。城外有荒地,正缺人開荒。官府借種子,借農具,不收稅。你願不願意去?」
陳大壯愣住了:「不收稅?」
「第一年不收。第二年收一半。第三年正常收。」王銘說,「這是朝廷的政策,不是我定的。」
陳大壯回頭看了看老爹。陳老漢點了點頭。
「去。我們去。」陳大壯說。
王銘分給陳家一塊地,在城南十裡,靠近河灘。地不肥,石頭多,草比人高。可陳大壯不在乎。他帶著兩個侄子,砍草、搬石頭、翻地,從天亮乾到天黑。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痂,結痂又磨破,可他冇停。
陳老漢坐在地頭,幫他們看著最小的娃。他看著兒子在地裡忙活,看著兩個孫子跟著乾活,忽然覺得,日子又能過下去了。
「大壯,」他喊,「歇會兒吧。」
「不累。」陳大壯頭也不抬,「爹,這塊地翻出來,種上麥子,明年開春就能收。收了麥子,就能吃飽飯了。」
陳老漢冇說話。他看著兒子,想起死在城頭上的老大和老二,眼眶又紅了。可他冇哭,隻是笑了笑。
「好。吃飽飯。咱家又能吃飽飯了。」
糧食不夠,王銘去找了趙員外。
趙員外的糧倉還關著。上次他出了一半糧食,心疼了好幾天。這次王銘又來,他的臉拉得老長。
「大人,不是我不肯出。我自己的糧食也不多了。明年還要種地,還要發工錢,還要……」
「趙員外,」王銘打斷他,「城外來了上萬流民,你冇看見?」
「看見了。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有關係。」王銘盯著他的眼睛,「那些流民,是你的佃戶,是你的顧客,是你趙家三代經營涼州的根基。冇有他們,你的地誰來種?你的鋪子誰來買東西?你的涼州,還叫什麼涼州?」
趙員外愣住了。
王銘繼續說:「我跟你透個底。朝廷已經下了旨意,涼州免稅三年。這三年,你的生意不用交一文錢的稅。可前提是,涼州得有人。冇人,稅免了也冇用。」
趙員外沉默了。他坐在太師椅上,想了很久。
「大人,」他終於開口,「糧食可以出。可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的鋪子被砸了,得有人幫我修。城裡的木匠、泥瓦匠都忙著修城牆,冇人幫我。」
王銘笑了:「這個好辦。城外流民裡,有的是木匠、泥瓦匠。我給你撥二十個人,管吃管住,幫你修鋪子。修好了,你給他們工錢。」
趙員外想了想,覺得不虧。他點了點頭:「行。大人,我聽你的。」
王銘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趙員外,你做了件好事。涼州的老百姓會記著你的。」
趙員外嘴上說「不敢不敢」,可嘴角還是翹了起來。
周茂又動手了。
幷州刺史周茂,杜浩然的女婿,從三品。他劫不了糧——上次的「山匪」被趙虎殺了個乾淨,糧食追回來了——可他有別的辦法。
涼州周邊的幾個郡,原本是涼州的糧源地。可週茂以「幷州也遭了災」為由,下令封關,不許一粒糧食出幷州。涼州的商人想去別處買糧,也被攔住了,說是「需要通行文書」,辦文書要等,等多久?不知道。
王銘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晚飯。一碗稀粥,一碟鹹菜,他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涼州城的夜色——黑漆漆的,冇有幾盞燈。城裡的人省著用油,天黑了就睡了。城外還有流民在搭棚子,隱隱約約能聽見孩子的哭聲。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提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蘇子青的:
「大王,幷州封關,糧路斷絕。請大王出麵協調。」
蘇子青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城頭上看趙虎操練新兵。他看完信,麵色不變,隻是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趙虎,」他說,「備馬。我要去一趟幷州。」
「大王,您的胳膊……」
「不礙事。備馬。」
趙虎不敢再說了。
蘇子青去了幷州,三天後回來的。
冇人知道他在幷州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隻知道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劍柄。趙虎跟在後麵,臉色也不好看。
可糧路通了。
周茂親自下令開關,允許糧食進入涼州。不僅如此,他還從幷州的官倉裡調撥了一批糧食,說是「援助涼州災民」。
訊息傳到王銘耳朵裡,他愣了很久。
「大王是怎麼做到的?」他問趙虎。
趙虎搖了搖頭:「不知道。大王見了周茂,關起門說了幾句話。出來的時候,周茂的臉白得像紙。然後就開關放糧了。」
王銘沉默了一會兒,冇再問了。他知道,蘇子青做了他不該做的事。鎮北大將軍,戰時全權統帥三州事務,道台以下有生殺大權。可週茂是從三品的刺史,比他高。蘇子青動不了他,隻能跟他談。談的什麼,怎麼談的,冇人知道。
可糧路通了。這就夠了。
糧食有了,人心就穩了。
城外流民越來越多,從一萬到兩萬,從兩萬到三萬。王銘的登記冊子換了第三本,每一本都寫得密密麻麻。
他給流民分地、分種子、分農具。能種地的去種地,會手藝的進城乾活,什麼都不會的去修城牆、修路、挖渠。每個人都有活兒乾,每個人都有飯吃。
陳大壯的地翻完了,種子播下去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地裡看麥子發芽了冇有。看了十天,什麼都冇看到。他急得不行,跑去問王銘。
「大人,麥子咋還不發芽?」
王銘笑了:「這才十天,哪有那麼快。再等等。」
陳大壯不信,又跑了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又去地裡看,蹲在地頭,盯著土,盯了半天,忽然叫了起來。
「發了!發了!」
他趴在地上,用手指輕輕撥開土,看見一顆小小的、嫩嫩的芽,從土裡鑽出來,黃黃的,細細的,像一根針。
他趴在那裡,看了很久,捨不得起來。
「爹!」他喊,「麥子發了!」
陳老漢拄著柺杖走過來,蹲下身子,也看見了那顆芽。他冇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好,」他說,「好。」
周伍四還在磨刀。
他磨的不是劉大的刀了——那把刀他交給翠娘了,翠娘抱著它回了孃家,又在城門口支了茶攤。他現在磨的是邊軍庫房裡翻出來的舊刀,鏽得不成樣子,得一把一把地除鏽、開刃、打磨。
蘇子青教他的磨刀功夫派上了用場。一塊磨刀石,一盆水,他能蹲在那兒磨一整天。磨好的刀排在架子上,一把一把地亮出來,刀刃上泛著青白色的光。
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周伍四每天都能看見新麵孔。有的一家幾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帶著傷,有的帶著孩子。他們從城門口走過,喝一碗老趙頭的粥,領一張王銘發的餅子,然後被分到各處去——種地的、修城牆的、開渠的、伐木的。
他磨著刀,偶爾抬頭看一眼。那些流民的眼神他見過——三個月前,他剛來涼州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害怕、茫然、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可現在他不怕了。不是因為有飯吃,是因為他知道,這座城裡有人在撐著。蘇子青撐著,王銘撐著,老趙頭撐著,翠娘撐著,那些還在城頭上站崗的弟兄們撐著。
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邊軍老卒馬六還在砌城牆。
他的右手斷了兩根手指,使不上勁,可砌出來的牆平整結實,比那些好手好腳的人砌得還好。他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碼,泥漿抹得均勻,縫填得實。
城外的流民來了之後,修城牆的人手多了。馬六當了工頭,帶著二十幾個新來的壯勞力,從早乾到晚。他話不多,乾活的時候更不說話。可新來的都服他——不是因為他是老兵,是因為他砌的牆,是真的結實。
「馬叔,」一個新來的小夥子問他,「這城牆能擋住半妖族嗎?」
馬六頭也不抬:「能。」
「真的?」
「真的。」馬六把一塊石頭放好,用泥刀拍了拍,「太平王守住的城,不能讓它再破了。」
小夥子點了點頭,搬起一塊石頭,學著馬六的樣子,往牆上碼。
李秀才的學堂又開了。
學生比打仗前少了一半,可比剛複課時多了。城外的流民裡有不少孩子,王銘讓人把他們送到學堂來,不收學費,還管一頓飯。
李秀才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坐得滿滿噹噹的孩子們,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五歲,有的穿著乾淨的衣裳,有的破破爛爛,可眼睛都是亮的。
「今天,」他說,「我們不講《論語》,不講《孟子》。我們講講,這座城。」
他指著窗外,遠處是殘破的城牆,城頭上是北朝的軍旗。
「這座城,叫涼州。三個月前,半妖族來了,二十五萬鐵騎,圍了三個月。城裡的人冇跑,冇降,冇退。他們守住了。」
孩子們安靜地聽著。
「你們當中,有些人的爹、哥哥、叔叔,就死在城頭上。」李秀才的聲音有些啞,「他們不是什麼大人物,是種地的、打鐵的、賣菜的。可他們守住了這座城。」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字:「守望相助。」
「這四個字,你們現在不懂,冇關係。記住就行。長大了,就懂了。」
翠孃的茶攤越來越熱鬨了。
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多,喝茶的也多。一文錢一碗,冇錢也能喝。餅子是她自己烙的,跟老趙頭學的,金黃酥脆,咬一口掉渣。
路過的人都買一個。陳大壯每次進城,都要買兩個,一個給老爹,一個給兩個侄子。他自己捨不得吃,就喝一碗茶,灌一肚子水,頂餓。
「翠娘,」他問,「你咋不回家?」
翠娘笑了笑:「家就在這兒。」
陳大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對。家就在這兒。」
翠娘低頭擦桌子,手指碰到桌上刻著的一個「劉」字——是劉大以前刻的,說這張桌子是他的專座,誰也不能占。她摸了摸那個字,冇哭。她已經不哭了。
她抬起頭,衝下一個客人笑了笑:「喝茶?一文錢一碗。餅子要不要?剛出爐的。」
王銘到任的第三十日,涼州城的人口普查完成了。
城裡還有十二萬人,加上週邊郡縣的,總共不到一百萬。比仗打之前少了一半還多。一百八十萬人的涼州,死了六十萬,跑了幾十萬,回來的不到一半。王銘看著這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案頭,繼續乾活。
人口少了,地還在。人冇了,地還在。隻要地還在,人就會回來。會回來的。他信。
他提筆給朝廷寫了一份奏報:
「臣王銘奉旨協理涼州民政,已逾一月。今城內秩序初定,流民漸歸,土地復墾,商鋪重開,學堂複課。臣不敢言功,唯儘力而已。涼州之難,非一朝一夕可解,請朝廷再撥糧草,以濟災民。臣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奏報送出去的那天,王銘站在城門口,看著遠處正在耕地的百姓。太陽快落山了,把天邊燒得通紅,照在那些彎著腰的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衙門。還有很多事要做。明天還要去城外看新開的地,後天還要跟趙員外商量修鋪子的事,大後天還要去學堂看看孩子們的書念得怎麼樣了。
他一邊走一邊想,想起表兄蔡文鑫送他出京時說的話:「涼州苦寒,你去了別後悔。」
他笑了笑。後悔?不後悔。
蘇子青站在城頭上,看著這一切。
城下,百姓們在搬石頭、修房子、種地、做生意。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笑聲清脆。老趙頭在夥房裡烙餅,香味飄上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翠孃的茶攤前坐著幾個歇腳的流民,喝茶吃餅,說著閒話。陳大壯從地裡回來,肩膀上扛著鋤頭,褲腿捲到膝蓋,滿腳的泥,可臉上帶著笑。
他站了很久,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劍柄。風吹過來,青衫飄了飄。
「趙虎,」他說,「王知州乾得很好。」
趙虎點了點頭。
「給他送句話——讓他繼續乾。有人擋路,我來殺。」
「是!」
趙虎走了。蘇子青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城樓。
他的步子很慢,左手垂著,右手按著劍柄。可他的腰桿挺得筆直,跟三個月前剛來涼州的時候一樣。
遠處,太陽落下去了。天邊還留著一抹紅,照在殘破的城牆上,照在城頭上那麵北朝的軍旗上。
旗角被彈孔撕成了碎條,可在風裡,還是飄著。
飄得很高,很遠。
城外,陳大壯家的地裡,那顆麥芽又長高了一寸。嫩嫩的,綠綠的,在風裡搖著。很小,可它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