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碑 第73章 人散
綿州,一夜過去。
平常日子的某一天,綿州突然就熱鬨了,因為這裡變得陌生。
月末的晚上,剛入夜還是殘月當空,然後二更天時就變成了圓月。
圓月也不是尋常月中的皓皎,而是鮮豔如血的紅。
天地異象隻是罕見,但綿州的有些變化一夜之間便成了永恒。
瀾中樓被大火焚毀,傷者甚眾,但死者僅一人——老鴇子,被人捏碎了喉嚨。
另有三人失蹤,即柳奴兒,溫嵩,顏越——瀾中樓頂梁柱全軍覆沒。
春回樓也是人去樓空,嚴音入水後神秘消失,海月變得瘋瘋癲癲,其餘人有死有傷——被九皇子虐殺所致。
至於花楚閣,雖然表麵上看著平靜,實則暗地裡風波洶湧。
鬱明月出走,薑巧兒贖身,她們雙雙離開了花楚閣。
綿州某些人的青春,結束了。
……
天家人第二天就走了,他們迎著初升的朝陽,昂首走了。
他們在走之前,給綿州留下了一堆爛攤子,讓人感覺都少了許多活氣。
周穆思索一夜後,決定接受太子的招攬——他需要個靠山。
周穆隻想好好活著,鮮衣怒馬,縱情山野,但世道不如他所願。
這世道,沒靠山的人活不久,沒實力的人活不久,沒人緣的活不久。
沒有靠山,昨夜甘公公磨死了殷鳳來後,就輪到周穆命喪黃泉。
帶領周家反抗?
僅憑九皇子帶來的鳳遨營就能將周家上下屠得一個不剩。
沒有實力,他不僅逃不過農夫的襲殺,就連齊家也會將他們啃成骨架。
現如今周家與齊家能攜手同行,是建立在他們幾近平等的地位上。
沒有人緣,那周家就會四處碰壁,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世道既然已是如此,那周穆能做的就是認清局勢,砥礪前行。
惹得起的人,誰犯我,我除誰。
惹不起的人,苟一時,同上。
九皇子害「死」了柳奴兒,嚴音,溫嵩,逼瘋了海月,所以,他得死。
周穆甚至想於昨夜直接殺了他,但是他不敢,也做不到。
畢竟他身後還有周家一大家子的人,做事都需要三思而後行。
燕朝雖然處於大廈將傾之境地,但皇子也不是他想動就能動的。
現在的九皇子已是極難對付,等到九皇子回到聖都後,更是難於上青天。
破局唯一的辦法,就是太子。
太子既然想做中興之主,那他與九皇子必然身處對立麵。
周穆打算幫太子奪得皇位,成王敗寇,輸者自然就沒命了。
當然皇位的爭奪是充滿了變數,什麼結果都有可能出現。
贏了皆大歡喜。
輸了就是一走了之,大不了再貼上個逆臣賊子的標簽。
而周穆要做的就是不斷壯大自己的勢力,給自己留條退路。
不說周家達到山海閣,孤月教的級彆,至少也要混成龍虎群山。
所以周穆並沒有馬上跟太子回京,而是計劃晚個一兩年。
蜀川還有很多事情沒處理完,他迫切需要建立一個強大勢力。
洛瑜自然不知道周穆內心的小九九,他很樂意——本來也是要招攬周穆的。
此行於太子而言是圓滿的,但對九皇子來說卻是非常糟心的。
天家人離去,眾人於情於理都需要遠送,雲吳司馬陳齊五家赫然在列。
其中,周穆還看到了許久未見過的陳揚,他一身白衣肅立,表情平淡,手中拿著沒開啟的流雲扇,看著已有些成熟。
周穆獨自上了城牆,站在清晨的寒風中,看著天家人遠去。
一臉睡意惺忪的九皇子打著哈欠,被周穆收入眼底。
周穆眼中閃過一絲殺機,悄然捏緊了拳頭,而後吐出一口濁氣。
在養州,先送你一份大禮吧。
……
花繁野,某處僻靜。
周穆,司馬性,齊琪,吳沁,鬱明月,薑巧兒,九兒等人靜靜站在墳頭前。
一個墳埋了一根紅綾——瀾中樓大火中唯一一處未被焚燒的地方。
一個墳埋了一架燒焦的古琴。
一個墳埋了一架古箏。
一個墳埋了一些舊衣服。
前三個墳的主人是下落不明的三人——柳奴兒,溫嵩,嚴音。
而最後一個墳是七兒——由於她「行刺」九皇子,屍首要不回來了。
雖然沒找到柳奴兒三人的屍首,但毋庸置疑,他們應該是不會再出現了。
這兩件事與不合時宜的血圓月,漸漸成了綿州的怪談。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周穆看著墳頭,回想起她們的音容笑貌,內心有點悲慼。
尤其是柳奴兒,嚴音兩人,他們相識已有快兩年,算是至交好友。
「你二哥呢?」司馬性今日很嚴肅,不複往日之灑脫,整個人有些沉悶,他靜立片刻後向吳沁問道。
吳沁下意思搖搖頭,而後望向眾人吞吞吐吐說道:「二哥出了點事……他一夜白了頭,還沒醒。」
鬱明月微微歎氣,她知道一些內情——吳衿昨夜逃避了。
他此番逃避不僅舍棄了柳奴兒,還舍棄了他體內那顆自傲的心。
「姐姐,嚴音姐姐……」九兒跪在地上哭泣,手裡握著嚴音給她的「傳家」銅錢,現在才知道嚴音故意支開了她。
九兒跪在地上燒紙,這裡有一人是她的至親,還有一人勝似至親。
眾人聽到九兒的哭聲微微側目,生怕觸景傷情,徒增煩惱。
今日不僅是祭奠亡者之日,也是告彆友人的日子。
鬱明月打算離開綿州了。
「明月姐姐,你離了花楚閣準備去哪裡?」薑巧兒站在鬱明月身邊問道,她們青樓出來的,對未來都感到很迷茫。
九兒掛著淚痕,聞言也向鬱明月看了過去,她也不知道以後該如何。
鬱明月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憂傷說道:「或許,故地重遊。」
鬱明月的故地,隻有北塞易州。
薑巧兒聞言沉默,九兒卻突然說道:「我和你一起去。」
鬱明月很詫異,她與九兒的交流並不多,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這樣選擇。
九兒顯然也知道鬱明月會有疑問,解釋道:「嚴音姐姐曾經談起明月姐姐,說是有機會想去北塞看看。」
鬱明月沒有說話,點頭同意。
「明月姐姐,我就不去了。」薑巧兒見所有人都有了歸宿,自己悄聲說道,「我既然是周公子贖的……」
薑巧兒邊說邊瞟向司馬性,其醉翁之意,顯然不是她所說的那樣。
周穆看明白了,搖頭說道:「巧兒姑娘,你的去留,由你自定。」
薑巧兒聞言微微欠身以示感謝,目光堅定——她不走,這裡有司馬性。
「你們怎麼去?」周穆看著她們說道,「這一路上可不安全。」
鬱明月沉默,她這倒是沒有細想過——她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隻怕還沒走出蜀川界就被人擄走了。
周穆見狀說道:「我家梨園有一支戲班要去北方,要不你們同路吧?」
戲班沒太多錢不會遭人惦記,而且武生常年習武,安全有一定的保障。
鬱明月也不矯情,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欣然同意。
九兒擦乾了眼淚,不捨地問道:「你們呢,你們還留在綿州嗎?」
眾人聽後這才恍然大悟,今日不僅是友人離去,人還真的散了。
「年後,我與二哥要去聖都……他要謀得一官半職。」吳沁看著周穆有些不捨,她本來就與他相見很難。
周穆自然也明白了她這份心意,不過他已經在刻意保持距離了。
他與吳沁不是一路人。
不僅是吳家人有所動作,司馬性也將於後年遠遊。
至於齊家齊琪,他隻會留在綿州——齊家僅是個地頭蛇。
所以,人真的散了。
……
人走茶涼,夜色落幕,墳前剛安靜不久,卻有其他人悄悄來到。
嘎吱——
來人踩著枯木枝走到溫嵩的墳前,靜立許久後微微歎息。
他將隨身帶著的長蕭用力插入土中。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