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碑 第68章 月神之殤
綿州,瀾中樓。
瀾中樓有清雅之所,自然也有春色盎然之地,但此時此刻,不論他們在哪裡,不論他們醒著還是睡著,他們都聽到了天籟之音,看到了月神。
瀾中樓人看月,已是圓月。
而導致他們出現這一係列「錯覺」的罪魁禍首,就是來自瀾中樓頂樓的花魁廳房——月獻。
月神本無形,但有人以舞替其身,也就能見著月神了。
為什麼是終章?
溫嵩與柳奴兒很難言明,這種玄妙的感覺突然縈繞他們心頭,無時不刻不在告訴他們——月神要降臨了。
第九遍,他們都很清醒,但是他們發現他們醒在「夢」裡。
之前的殘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圓滿了,不是之前那種意境的圓滿,而是真實的。
溫嵩見狀鬆了一口氣,月獻祭典理應在滿月時分進行,今日的嘗試是大膽且冒險的——所幸成功了。
柳奴兒失神地望向圓月,以前她給月伴舞,現在月為她而亮。
第九遍月獻具體的舞和曲已經不重要了,因為舞自月影來,曲由心中生。
這是他們始料未及的,溫嵩與柳奴兒對視苦笑,才剛道完彆,又再度相見。
「恭喜柳姑娘,你現在是月神了。」溫嵩撫琴笑道,目光狂熱減退,儘是不捨。
柳奴兒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還沒到時候,我還有最後一舞。」
溫嵩點頭附和:「我也有最後一曲。」
月獻月獻,獻既是獻禮,也可以是獻祭——柳奴兒應當會選擇後者。
「你最後支開了顏越,想必心裡也有他吧。」柳奴兒突然想起了去年除夕他們在雲廊上,嚴音「問」過的問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重要了。」最後的時間內,溫嵩也很坦誠,「你呢?」
柳奴兒聞言神傷,她望向牆壁,卻彷彿穿過它看到了外麵的一花一草,一個行人,一對夫妻,一家老少,還有一個將自己灌醉,伏案痛哭的少年。
溫嵩顯然也知道了結果,說道:「你最終還是沒有等來他……」
柳奴兒看著醉酒少年突然生出的白發,滿目淚光晶瑩:「也許,我已經等到……隻是這個世道,等到不一定有分。」
「值得嗎?」
「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他又不是王公貴族,來了也沒用。」
溫嵩沉默,看著依舊恍惚的九皇子與甘公公說道:「殺了他們?」
柳奴兒搖頭:「我又何嘗不想呢……但是月獻儀式中,我們動不了手。」
溫嵩看著柳奴兒,突然釋懷:「也罷,順其自然……
你知道嗎,我自打見到你就喜歡上了你,或者說喜歡你的舞。
我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你。
去年中秋,是我將月獻曲改成箏曲送給嚴音的,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對的,你讓我第一次見到了月神的影子。
隻是我沒想到,當月神真的降臨,我們會是如此這般境地。」
柳奴兒輕笑道:「那你後悔嗎,你其實不用幫我的。」
溫嵩笑著搖頭,突然嚴肅道:「朝聞道,夕死足矣!」
柳奴兒似被其這股道心所感染,留下了最後一句話:「那麼我們開始吧,為月獻,為月神,留下最美的結尾。」
說完,柳奴兒迎著皎潔的月光起舞,她又變成了那個熱烈奔放的少女。
舉手投足間一顰一笑,都是她對這個世道的善意與敬意。
縱然世道不公,她如今身處死地,但她也曾被人善待過。來此一世,不後悔。
溫嵩嘴角噙笑,他忽然知道為什麼柳奴兒能勾動月神了,隻見其輕觸琴絃,喃喃道:「再見了柳姑娘,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阿越,對不起。」
琴聲悠揚,同樣的泉水叮咚,但此刻泉水的顏色猶如冥河。
溫嵩徐徐彈著琴,身上彌散出黑霧,黑霧很快就包裹了整個廳房。
溫嵩,也是春使風雅晴的棋子——代號春一。
他全力催動《天魔經》,體內氣路悉數爆開,濃濃的魔氣環繞琴聲,融入了周圍聖潔的月光中。
聖教真氣的實質是什麼,溫嵩已經有了猜想,現在到了他驗證的時候了。
柳奴兒沒有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不會在意,這世間繁華與她再無乾係。
她要在最後一刻,用她熱烈奔放的舞姿燃燒自己——可惜,他看不到了。
那個少年喝醉了,伏在案邊夢囈著,頭上有越來越多的白發。
柳奴兒婀娜多姿,心中似有一團火,對映到了月光上,竟點燃了周圍的黑霧,熊熊大火迅速席捲到整個廳房。
「走水了!」
「快跑……」
瀾中樓人見著火了紛紛出逃,有人衣衫不整,有人跌跌撞撞,好在火勢集中在頂樓,蔓延得並不迅速。
雖然火勢發展很慢,但護樓無論怎麼救火也熄滅不了,阻斷不了。
……
瀾中樓,被火包圍的頂樓。
甘公公醒了,並不是被大火烤醒,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聖教真氣。
他醒來後立馬握緊了長劍,看著不斷崩散聖教真氣的溫嵩與月光照耀下被火環繞的柳奴兒,眼中難掩震驚之色。
農夫!
溫嵩還在彈琴,柳奴兒還在忘情翩翩起舞,這詭異的畫麵讓甘公公膽寒。
甘公公看向周圍,大火已經燒到一臉癡呆的九皇子身邊。
他見狀衝了過去,一腳將其踹醒,然後帶著滿臉懵逼的九皇子向外跑去,好在他有真氣,火勢攔不住他。
隻見甘公公周身散出絲絲黑霧隱於夜色,他一手抓著九皇子,一手長劍揮舞,將路障統統劈開。
就在他們跑出去沒多久,熊熊大火中的瀾中樓轟然倒塌。
這座聞名綿州數十年的青樓,於今夜化為了曆史。
顏越叩門求援無果,已經回到了瀾中樓前,他突然跪在地上,雙目黯然。
溫嵩,還在裡麵。
……
九皇子驚魂甫定地看著熊熊大火,甘公公候在左右臉色陰沉。
他萬萬沒想到,他一個上境高手差點著了一個青樓女子的道了。
幸好他也是農夫,對於不加掩飾的聖教真氣無比熟悉,才僥幸逃過一劫。
不然,他們都得葬身火海。
此時綿州上空的月亮異變,有心人注意到了,引起一陣騷動。
……
瀾中樓失火的訊息自然瞞不住人,先是鳳遨營,後是齊家,他們紛紛趕來。
「殿下!」吳青麵無表情地走過來,看著九皇子行了軍禮。
九皇子經過甘公公的解釋,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了。
柳奴兒不願意委身於他,所以縱火**,與瀾中樓共歸塵土。
至於琴師溫嵩,甘公公沒有細說,隻是提了一句——也沒於大火之中。
九皇子生死麵前走了一遭,他不僅沒有醒悟,反而變得更加偏執瘋狂:「綿州第一美人,是鬱明月吧。」
他臉色猙獰,他一個最受寵的皇子,如何能受得了這種委屈。
蓉都,佘文君不願意委身於他,封王台還處處針對他。
綿州,雲嵐沒有正眼瞧過他,就連柳奴兒寧願**,也不屈從於他。
這對自命不凡的九皇子是個絕對的打擊,打擊到他有些癲狂。
甘公公候在一旁,小聲回答:「是……不過鬱明月與雲嵐公有舊,恐怕動不得。」
九皇子聞言一拳捶在旁邊的樹上,把自己的手指砸得都流血了還不解氣。
甘公公眼皮一跳,趕緊拿著手帕去處理,同時說道:「鬱明月動不得,但是春回樓還有個花魁,名為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