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躬身告退。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禦書房裏隻剩下胤稷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久久不動。
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再次響起。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胤稷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想起周弘剛才說的話——“是皇帝把他們逼反的”。
他會把趙暮雲逼反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逼死自己的師父，那個一手讓大胤中興的男人！
夜風吹進窗戶，吹得燭火搖曳。
胤稷的身影在牆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良久，他低聲道：“來人。”
司禮監太監陳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陛下有何吩咐？”
胤稷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去……去把周弘剛才說的那個主意，擬一道密旨的草稿。先不要用璽，朕……朕再看看。”
陳洪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恢複正常。
“奴婢遵旨。”
他躬身退下。
禦書房裏，燭火終於燃盡，陷入黑暗。
胤稷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黑暗中，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司禮監的值房裏，燭火通明。
掌印太監魏憲坐在案前，望著麵前的密旨草稿，眉頭緊鎖。
“封趙王為漠北大都督，永鎮漠北……”
他喃喃念著，臉色陰晴不定。
旁邊的小太監低聲道：“老祖宗，這旨意……真要擬？”
魏憲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
“擬。”
小太監猶豫道：“可是趙王那邊……”
魏憲瞪了他一眼：“趙王那邊關你什麽事？咱們是奴婢，主子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擬好了呈上去，用不用璽是主子的事，發不發是主子的事，跟咱們有什麽關係？”
小太監不敢再問，低頭研墨。
魏憲提起筆，望著空白的黃綾，遲遲沒有落下。
“漠北大都督…”
他又唸了一遍，忽然冷笑一聲，“好一個漠北大都督。這是要把趙王發配到天邊去啊。”
他搖搖頭，終於落筆。
筆尖在黃綾上遊走，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出現在綾麵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趙王暮雲，北伐大捷，封狼居胥，功蓋千秋。”
“今北狄雖平，草原未定，特封趙王為漠北大都督，假節，統攝草原諸部，永鎮漠北，世襲罔替。欽此。”
他放下筆，望著這道聖旨，久久不語。
良久，他低聲道：“送去禦書房，請陛下禦覽。”
小太監接過聖旨，小心翼翼地問：“老祖宗，這旨意……真能發出去嗎？”
魏憲沒有迴答。
他隻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誰知道呢……”
夜更深了。
西京的皇宮沉沒在黑暗中，隻有零星的燈火還在閃爍。
......
離開龍城已經一個月了，隊伍拉得老長，浩浩蕩蕩。
前方是一萬先鋒，中間是三萬俘虜和無數繳獲的牛羊輜重，以及中軍，後方是郭洛率領的重騎營殿後。
趙暮雲騎在馬上，望著前方漸漸泛綠的草原，心中卻不像表麵上那樣平靜。
白羊部一戰，他打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讓他自己都有些不安。
三千神機營，兩千陌刀營，三千神射營，外加三千重騎營，憑借著先進的火銃、猛火雷、燃燒彈和精良的甲冑，以極小的傷亡，全殲了白羊部五六萬人。
這樣的戰績，傳迴京師，那些人會怎麽想？
“王爺。”林遠策馬過來，手裏拿著一封信，“京裏來的密報。”
趙暮雲接過來，拆開信封，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林遠在一旁看著，不敢出聲。
良久，趙暮雲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王爺？”林遠小心翼翼地問，“出什麽事了？”
趙暮雲沉默片刻，淡淡道：
“沒什麽。傳令下去，今晚提前紮營，讓郭洛、奚勝、韓方、劉奇、柳毅都到中軍大帳來議事。”
林遠心中一凜，領命而去。
傍晚，大軍在一片開闊的草原上紮營。
中軍大帳內，眾將齊聚。
趙暮雲坐在上首，麵前攤著那封密報。
“京裏來的訊息。”
他緩緩開口，“三位節度使——江南道蕭徹雲、河北道熊大用、荊襄道劉嵩——同時進京了。”
眾將麵麵相覷，不少人目光看向劉奇。
劉奇一臉驚訝：“王爺您是知道的，我父親做什麽，我是不清楚！”
趙暮雲擺擺手：“我知道，你且不要多疑。”
“王爺，我還是迴避一下吧！”劉奇道。
“行。”趙暮雲點點頭。
劉奇告退，林遠問要不要找人看著，趙暮雲製止：“不用，我們繼續！”
接著，郭洛眉頭一皺：“三位節度使同時進京？這……”
“我認為這是去表忠心的。”
奚勝冷笑，“咱們這邊剛打完勝仗，他們那邊就急著進京，什麽意思？怕咱們功勞太大，搶了他們的風頭？”
“不對。”
郭洛搖搖頭，“沒那麽簡單。這三位節度使，手裏加起來有十萬兵馬。他們同時進京，隻有一種可能——是陛下召見的。”
帳中安靜下來。
趙暮雲點點頭：“郭洛說得對。而且，不止如此。”
他從懷中取出密報，放在案上。
“禮部尚書周弘，給陛下獻了一計。”
“什麽計？”眾將齊聲問。
趙暮雲沉默片刻，緩緩道：“要封本王為漠北大都督，永鎮漠北。”
帳中瞬間炸開了鍋。
“什麽？！”
“永鎮漠北？”
“這是要把王爺趕出中原！”
“周弘那個老匹夫！”
趙暮雲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周弘的算盤很簡單。本王若答應，就從此遠離朝堂，手中雖有兵，卻無糧草供應，隻能仰仗朝廷，等於被變相削權。”
“本王若不答應，就是抗旨不遵，他就可以給本王扣上謀反的帽子。”
眾將的臉色都變了。
郭洛猛地站起來：“王爺，這分明是周弘那個老匹夫的毒計！咱們不能上當！”
奚勝也站起身：“對！王爺絕不能去漠北！那是苦寒之地，去了就是等死！”
韓方猶豫道：“可若是不去，那就是抗旨……”
“抗旨又如何？”郭洛厲聲道，“咱們有四萬大軍，有三萬俘虜，有神機營、陌刀營、神射營、重騎營！”
“王爺一聲令下，咱們直接殺迴京師，看誰敢動王爺一根汗毛！”
“住口！”趙暮雲厲聲喝止。
郭洛愣住，隨即跪下：“末將失言，請王爺治罪！”
趙暮雲沒有看他，隻是望著帳中的眾將。
“你們都坐下。”
眾將依言坐下，但臉上的激憤之色未消。
趙暮雲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你們都是跟著本王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些話，本王也不瞞你們。”
“周弘這一計，確實毒。但他說的有一點是對的——本王現在，功高震主了。”
眾將想要說話，被他抬手製止。
“本王封狼居胥，飲馬瀚海，打的勝仗太多了。多到朝堂上那些人睡不著覺。多到陛下……可能也睡不著覺。”
“這不是誰的錯。這是人性。”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麵的夜色。
“陛下是個好皇帝。他信任本王，重用本王，給了本王北伐的機會。”
“但正因為他是好皇帝，他才更會擔心——擔心本王有朝一日，會威脅到他的皇位。”
“這是曆代帝王都無法避免的事。不是陛下薄情，是那個位置，太讓人不安了。”
郭洛忍不住道：“可是王爺，您從來沒有……”
“本王知道。”趙暮雲打斷他，“但陛下不知道。或者說，陛下不敢確定。”
他轉過身，望著眾將。
“所以周弘這一計，陛下未必不會採納。甚至可以說，陛下大概率會採納。”
帳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