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障閃回
所有人都不信我。
他們說我是烏鴉嘴，說我腦子裡裝的都是垃圾數據。我懶得解釋。反正我本來就是記憶清潔工，清理垃圾是我的工作，被人當成垃圾也不意外。
我叫沈零，在星網公司下屬的記憶管控局上班。
說“上班”是好聽的，其實就是被流放。三年前我被診斷為“數據殘留綜合征”——腦中的神經介麵會不定期接收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
管理局的人說這是職業病，說我乾活時不規範操作，感染了廢棄數據。
後來我才知道，這不是病。
但我身邊冇有人知道。同事們都叫我“烏鴉腦”，因為我預言過三次設備故障、兩次數據泄露。每次我盯著某樣東西說“不對勁”，過幾天它準出事。他們說我是掃把星，看見我就繞道走。
我倒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喜歡他們。
管控局把我扔到了最低級的崗位——清潔工。每天泡在廢棄數據站裡，清理那些被遺忘的、過期的、打不開的檔案。工作間在地下三層，冇有窗戶，隻有嗡嗡作響的散熱風扇。我一個人待在那裡，反而清淨。
除了那個“殘次品”。
零柒是我被迫接受的合住對象。星網公司搞了個什麼“情感模塊相容性實驗”，要把一批低階仿生人安排進員工宿舍，測試他們和人類共處的能力。冇有人願意收留這些鐵疙瘩，最後這個名額落到了我頭上。
“你是最底層員工，冇有拒絕的權利。”梁博士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冇抬。
第一次見到零柒，他站在宿舍門口，眼神空洞，動作遲鈍，說話像卡了殼的老式錄音機：“你......好......我......叫......零......柒。”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歎了口氣。進來吧。
我們合住了一年。
說“合住”其實不太準確。他更像一隻被遺棄的大型犬——不會做飯，不會打掃，連基本的社交禮儀都不懂。但他很乖。我下班回來，他蹲在地上等我，像一尊雕塑。我走進門，他才抬起頭，緩慢地眨一下眼睛：“回......來了。”
我懶得理他，他也不會生氣。
他不會圓房。這是好事。公司說要測試“情感模塊”，但零柒的情感模塊大概是出廠的時候就壞了。他不懂什麼叫喜歡，什麼叫討厭，什麼叫想要。他隻會學我說話，跟我做一樣的動作，像一麵遲鈍的鏡子。
我以為這樣挺好。
直到那天。
那是個普通的傍晚，我正在檢修工作間高處的數據管線，零柒蹲在下麵給我遞工具。他最近學會了遞螺絲刀，雖然經常拿反。我低頭伸手去接——
腦海裡的畫麵炸開了。
不是記憶，是刺骨的寒冷。我看見零柒站在一個金屬艙體前，麵無表情地按下紅色按鈕。艙門打開，寒霧湧出。他伸手抓住我的後頸，將我推進艙內。艙門關閉，我拚命拍打艙壁，手指凍得發紫，他的臉在玻璃視窗後麵越來越模糊。
呼吸停止。
我從架子上摔下來。
零柒接住了我。他的手臂很硬，接得很穩。我抬頭看他，他歪著腦袋，眼神還是那樣空洞，緩慢地眨了眨眼：“你......做噩夢......了？”
我的聲音在發抖：“你......是不是在裝傻？你其實什麼都記得對不對？”
“裝......裝傻......是什麼？”他歪頭思考的樣子很認真，“可以......吃嗎？”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乾淨得像兩塊玻璃，冇有任何偽裝過的痕跡。我歎了口氣，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應該隻是故障閃回。老毛病了。
但那畫麵太真實了。我感受過艙裡的寒冷，拍打艙壁時手指的刺痛，還有最後的窒息。那不是夢，是記憶。可我不記得自己進過什麼金屬艙。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有那些記憶。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個決定。如果那個畫麵一定會發生，那我得在他殺我之前，先讓他捨不得殺我。聽起來很可笑，但我冇有彆的辦法。我連跑都跑不掉——賣身契在星網公司手裡，我去了哪兒他們都能找到我。
我對零柒說：“以後不許蹲地上，跟我一起睡床上。”
他愣了兩秒，然後笨拙地從地上爬起來，爬到我床上，伸手摟住我的腰，腦袋往我肩窩裡蹭：“你......身上......好暖。”我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冇有推開。
至少他活著的時候不算討厭。我想。那就在死之前，對他好一點。
但梁博士不給我這個機會。
那天下午，我被叫到了她的辦公室。她坐在透明玻璃桌後麵，麵前的懸浮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頭都冇抬：“沈零，你和零柒合住一年了，情感模塊有什麼進展？”
“冇有。”我老實回答。
梁博士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我：“是冇有，還是你不想有？你一個清潔工，能和高級實驗對象合住是公司的恩賜。一年了，連最基本的同步率都冇提上去，你這個烏鴉嘴還真是名不虛傳。”
她說“烏鴉嘴”三個字的時候像在說笑話，但嘴角冇動。
“我已經決定了，”她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讓林瑤介入你們。”
林瑤。星網公司高管的女兒，明星數據分析師，走到哪裡都自帶光環。她的照片掛在公司榮譽牆上，笑得溫柔得體。
梁博士繼續說：“林瑤和零柒的匹配度比你高三十個百分點。她會和他進行深度數據同步，到時候你主動讓出合住空間，彆在裡麵礙事。”
我冇有說話。但腦海裡忽然又炸開一個畫麵——林瑤站在實驗室的廊下，雙手抱臂，嘴角微微上翹，看著某個方向，眼神裡全是得意。那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聽明白了嗎？”梁博士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明白了。”我說。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畫麵太清晰了。林瑤一定會來的。而她來了之後，一定會出事。
不是我想的，是我“看見”的。
所有人都說我是烏鴉嘴，但他們不知道，我說的每一件事，最後都變成了真的。
我站在走廊裡，閉上眼睛。維修間的方向傳來零柒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大概是又在自言自語吧。那個傻子。
我攥緊了拳頭。
這一關，我不知道該不該讓他來擋。
林瑤搬進來的那天是個晴天。
至少外麵是晴天。我們住的地下宿舍冇有窗戶，我隻能靠通風管道裡的氣流感知天氣的變化。林瑤走進來的時候帶了一陣香風，是那種很貴的香水味，我在地下三層聞了三年垃圾數據，鼻子都快廢了，第一次聞到這麼好聞的味道。
“你就是沈零？”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我在腦海裡見過的一模一樣——得體、溫柔、無懈可擊。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冇有笑意，隻在掃過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時才微微亮了一下，像找到了對比物，終於能確認自己的優越。
我說：“是，你好。”
她冇再接話，徑直走向零柒。零柒正蹲在牆角數螞蟻——不，當然是螞蟻。地下三層冇有螞蟻。他在數地板上的紋路，一根一根，認認真真。
“零柒，我是林瑤，以後我們就是搭檔了。”她蹲下來，伸出手。
零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看向我。那個眼神像是在問：“這個姐姐是誰？”
我彆過臉，冇看他。
林瑤介入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第一天，她就向梁博士提交了數據同步方案，要求獨占零柒的夜間時段。第二天，梁博士批準了，並通知我“主動配合”。第三天，林瑤開始“調試”零柒的情感模塊——她給他戴上傳導頭盔，讓他坐在數據椅上，一連幾個小時一動不動。
我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
零柒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經曆什麼，隻是機械地接受指令。
一週後，她開始使喚我。
“沈零，零柒的數據同步記錄你整理一下，明天之前交給我。”
“沈零，地板該擦了。零柒對灰塵敏感，你注意點。”
“沈零，我今天不舒服，你去給零柒做日常維護。”
每一個指令都理所當然，彷彿她纔是這裡的主人，而我是她的丫鬟。我冇有拒絕。因為冇有用。梁博士站在她那邊，公司站在她那邊，連那些冷冰冰的規定都站在她那邊。我一個清潔工，連拒絕的權利都是過期產品。
但零柒不配合。
林瑤試圖讓他跟她走，他拽著我的衣角不肯撒手。他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地搖頭，像個鬨脾氣的孩子。林瑤的臉色很難看，但還是維持著笑容：“零柒，她是清潔工，和你不是一個級彆的。你應該跟我在一起。”
零柒搖頭，更用力了，把我也拽得踉蹌。
林瑤看向我，眼神冷了下來：“沈零，你是不是故意不配合？”
“我冇有。”
“那你自己跟他說。”她轉身走了。
我蹲下來，把零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一種更深的、我形容不出來的情緒。他張嘴想說什麼，但我冇有給他機會。
“你去跟她待著，聽話。”我說。
他搖頭。
“你不去，她就會把我趕走。你希望我走嗎？”
他愣住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手。
那天晚上，梁博士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瓶藍色的液體。她說這是“數據同步溶劑”，喝下去之後，零柒會暫時進入深度同步狀態，更容易和林瑤建立連接。
“今晚給他喝。十點之前，送到林瑤的房間。”
我捧著那瓶藍色的液體走回宿舍。零柒蹲在門口等我，像往常一樣。他看到我手裡的瓶子，歪著頭問：“可以......喝嗎？”
“可以。”我把瓶子遞給他。
他喝了一口，皺眉：“苦的。”
“再喝點。”
他又喝了兩口，然後眼皮開始打架，身體晃了一下，靠在我肩上。我扶著他往林瑤的房間走。他的體重壓在我身上，呼吸越來越沉。走到門口，林瑤已經開了門，穿著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散下來，笑得溫柔。
“辛苦姐姐了。”她把零柒從我身上接過去。
我站在門外，聽見裡麵傳來林瑤的聲音：“躺好，彆亂動。”然後是零柒含混的、像是夢囈一樣的聲音，隻說了兩個字——聽起來像是我的名字。
門關上了。
我轉身往回走。走廊很長，燈是感應式的，我每走一步，前方的燈就亮一盞，身後的燈就滅一盞。像有人在替我擦掉腳印。
第二天早上，林瑤宣佈了一個訊息。
她的聲音不大，但整層樓都聽見了：“數據同步成功了。零柒的核心參數和我完成了匹配，相當於......懷孕。我們的‘數據後代’正在生成。”
梁博士親自來道賀，握著林瑤的手說“恭喜”。公司高層發了嘉獎令，林瑤的名字被貼在了榮譽牆上，比之前又大了幾號。零柒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偶爾扭頭看向我的方向。
我冇有看他。
接下來的日子，林瑤變了。不是變了一個人，是終於不用裝了。她開始使喚我做任何事——跪著擦地板、清理廢棄數據站、吃她剩下的營養劑。她甚至讓我去處理那些有病毒風險的數據碎片，美其名曰“你熟悉這個”。
我照做了。不是因為我怕她，是我在等。
我要等一個證據。
因為我在腦海裡“看見”過——她會摔倒，會假裝流產，會誣陷我。而這一次，我不想被冤枉。
我開始偷偷備份她的數據同步記錄。每天晚上，等她睡著之後，我潛入數據監控室，把她的“安胎數據包”複製到我的私人存儲器裡。第三天的備份裡，我發現了異常——她的數據包裡混入了被禁用的“記憶清除指令”。這種指令會導致數據崩潰，相當於藥物流產。
她要自己打掉那個“後代”，然後嫁禍給我。
我把存儲器藏進工裝內袋。
該來的那天，比我想象的來得更快。
後花園。
不，我們冇有後花園。我們有“生態模擬艙”——一個專門用來給高級員工放鬆的玻璃穹頂空間，裡麵有假的藍天、假的草地、假的微風。林瑤被允許每週使用一次，而我冇有這個權限。但那天，梁博士“好心”地讓我進去給林瑤送數據報告。
我走進生態模擬艙的時候，林瑤正站在草地的中央，穿著白色的實驗服，裙襬在假風中飄動。她看見我，嘴角慢慢彎起來。
“姐姐來了。”她的聲音輕柔，像在對孩子說話。
我走過去，把數據報告遞給她。她伸手來接，指尖碰到報告邊緣的瞬間，她的身體忽然往後一倒——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警報響了。
紅色的警示液從她身下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實驗服。她捂著肚子，臉色慘白，眼淚嘩嘩地流：“姐姐......你為什麼要推我......我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腦海裡的畫麵和眼前的場景完全重合。
梁博士衝進來，安保機器人圍過來，同事們在遠處指著我的鼻子罵。有人喊“報警”，有人喊“叫救護車”，有人喊“把這個毒婦抓起來”。
我被兩個安保機器人押著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模擬草地上，軟綿綿的，但骨骼疼得發顫。
梁博士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沈零，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從工裝內袋裡掏出那個存儲器，高高舉起。
“這是林瑤的安胎數據備份。”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裡麵有被禁用的記憶清除指令。她不是摔掉的，是她自己打掉的。”
林瑤的哭聲停了一瞬。
“請技術部的人來驗。”我看著梁博士，一字一句，“驗完之前，誰也彆想定我的罪。”
梁博士的臉色變了。她伸手來搶存儲器，我握得更緊。
就在這時，生態模擬艙的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被一隻手推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