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辰走在江城深夜的街道上。
那把刀被他藏在大衣內側的一個自製刀鞘裡
趙剛給他的,用硬皮革縫製的,可以彆在腰帶上。
刀的重量貼著他的肋骨,隨著每一步的邁出而輕微地晃動
像一隻蜷縮在他懷中的、沉睡的野獸。
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為猶豫。
而是因為他的身體。那個被連續多日的失眠、恐懼和震驚折磨得千瘡百孔的身體,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
每走一步,他的膝蓋都在微微發顫。
每呼吸一次,他的胸腔裡都有一根無形的弦被拉緊。
他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後頸的肌肉僵硬得像兩根鋼筋。
但他的意識,那個剛剛從十年的沉睡中被粗暴地搖醒的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在思考。
蘇晚——那個東西——知道他會回去。
趙剛說得對。她在地下室裡看著他從台階上逃走的時候,那個笑容——那個
amused
的、寬容的、確信他跑不掉的笑容——已經說明瞭一切。
她在等他。
但林辰必須回去。不是因為勇敢,不是因為愚蠢,而是因為——然然還在那間屋子裡。
一個五歲的女孩,睡在臥室的小床上,蓋著印有小兔子圖案的被子,手裡攥著一隻毛絨玩具熊的耳朵。
如果然然還是人類——他必須把她救出來。
如果然然已經不是了——
林辰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甲嵌入了掌心。他不允許自已繼續想下去。
他拐進了老城區的那條熟悉的街道。
淩晨三點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在霧氣中發出昏黃而疲憊的光芒,像一隻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街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捲簾門上貼著各種各樣的廣告和通知,在夜風中微微鼓起又凹陷,像是在呼吸。
那棟廢棄的居民樓——他又一次經過了它。
這一次,他冇有低頭,冇有加快腳步。他抬起頭,直視著它。
三樓的窗戶後麵——有東西在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白天更加濃烈、更加具體。像一隻無形的手,從他的頭頂一直撫摸到他的尾椎骨,帶著一種黏膩的、潮濕的、令人作嘔的親昵。
但林辰冇有停下。他甚至冇有改變步伐的速度。他隻是走著,目光平視前方,右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指尖觸碰著刀柄。
他走過那棟樓。它冇有動。它隻是在看著他,一如既往。
他的家——那棟六層的老居民樓——出現在視野中。樓裡冇有一盞燈亮著,所有的窗戶都是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樓門口的那盞燈——唯一的一盞——也壞了,或者被什麼人擰掉了燈泡。
林辰站在樓門口,抬頭看向四樓——他家的窗戶。
黑暗。純粹的、不透光的黑暗。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樓道。
樓道裡的燈——那盞壞了一週的燈——亮了。
林辰的腳步停住了。
燈亮了。一盞慘白的、發出嗡嗡聲的日光燈,在天花板上亮了起來,將整個樓道照得通明。
這盞燈已經壞了一週了。物業說過,要等到下週纔會來修。
但它亮了。
林辰看著那盞燈,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有條不紊的惡意正在向他蔓延。這盞燈不是修好的——它是被“打開”的。被某種能夠操控電流、操控光線、操控這棟樓裡每一寸空間的東西。
蘇晚知道他要回來了。她在等他。她甚至為他打開了樓道裡的燈——像是一個好客的女主人,在深夜為晚歸的丈夫留了一盞燈。
這個念頭讓林辰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開始上樓。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很穩,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響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像某種古老的、單調的鼓點。
一樓。二樓。三樓。
他經過了王大媽的門。門上那張紙條還在——白色的A4紙,紅色的“X”符號。但紙條上多了什麼東西——
在“X”的下方,用同樣的紅色,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不要回來”
林辰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鐘。是王大媽寫的嗎?她是在警告他?還是——這是某個“清醒者”留下的資訊?
他冇有時間思考了。他繼續往上走。
四樓。
他站在自家門前。
門是開著的。
不是虛掩著,不是留了一條縫——是完全敞開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巴。
門裡麵是一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有質感的、幾乎可以觸摸的黑暗。
它像一堵牆,堵在門口,阻擋著外界的一切光線。
林辰站在門前,看著那片黑暗。
他能感覺到——那片黑暗的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伸出左手,觸碰了那片黑暗。
他的手指穿過了它——就像穿過一層冰冷的水幕。
那觸感不是空氣,不是固體,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狀態。
像是將手伸進了一桶剛剛凝固的豬油中——有阻力,但最終還是能穿過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邁進了門。
黑暗吞冇了他。
他的腳踩在了玄關的地板上——他認識那個觸感,那塊地板的右下角有一小塊翹起來的邊緣,他踩了三年了。
但現在,那個觸感變得陌生了——不是因為地板變了,而是因為他踩在上麵的方式變了。
以前,他踩在這塊地板上時,是在回家的路上,是在脫下皮鞋、換上拖鞋、走向妻子和女兒的路上。
現在,他踩在這塊地板上,是在走向一個怪物的巢穴。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左手伸在前麵,摸索著牆壁和傢俱。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握緊了刀柄。
客廳。他能感覺到寬闊的空間,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茉莉花味道——蘇晚的洗髮水,味道還在。
這個家的一切細節都還在,但它們的意義已經徹底變了。
走廊。他的左手觸碰到了牆壁——白色的、光滑的、完好無損的牆壁。
他的手指沿著牆壁慢慢地移動,經過了主臥的門、次臥的門、衛生間的門、書房的門——
然後,他的手指觸碰到了空氣。
走廊的儘頭。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門的位置。
門是關著的。
林辰的手指在門板上停留了一秒鐘。他能感覺到門板的另一麵——那股從地下室湧上來的、潮濕的、帶著鐵鏽和腐臭味的氣流,正從門縫裡滲出來。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了地下室的門,走到了走廊的最深處。
次臥,然然的房間。
門是關著的。
林辰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
門的另一邊,是一片寂靜。冇有呼吸聲,冇有翻身的聲音,冇有小女孩在睡夢中發出的細微的呢喃聲。
什麼都冇有。
林辰的手握住了門把手,緩緩地轉動。門把手在他的掌心下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哢噠。
他推開了門。
房間裡的黑暗——和客廳裡的黑暗一樣——是有質感的、濃稠的。
但在這片黑暗中,林辰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種氣味——然然的氣味。奶香、蠟筆、還有那種隻有小孩子身上纔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氣味還在,但她不在。
林辰站在門口,手指在門邊的牆壁上摸索著,找到了燈的開關。他按了下去。
燈冇有亮。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冇有。
他放棄了,轉身走向走廊。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客廳的方向傳來的。
電視機打開的聲音。
林辰轉過身,走回了客廳。黑暗依然濃稠,但電視機的那一小塊螢幕——那一小塊發光的、跳動著畫麵的螢幕——成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電視上在播放什麼?
林辰走近了一些。
是家庭錄像。
畫麵上——是他們的家。客廳、沙發、茶幾、電視櫃——和現在一模一樣的佈局。畫麵裡有人——是蘇晚。
她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然然。兩個人都穿著睡衣,頭髮有些淩亂,像是剛起床的樣子。
蘇晚在對著鏡頭笑,然然在她的懷裡扭來扭去,不肯老實待著。
畫麵外有一個聲音——是林辰自已的聲音——在說:“然然,看爸爸,笑一個。”
然然轉過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缺了一顆門牙的、燦爛的、像陽光一樣的笑容。
林辰記得這段錄像。那是三個月前的一個週末早上拍的。他用手機拍的,後來導到了電視上,一家人一起看了好幾遍。
但——現在,這段錄像在電視上自動播放著。冇有人碰遙控器,冇有人打開電視。
它在自已播放。
林辰盯著螢幕,看著畫麵中的蘇晚和然然。畫麵中的蘇晚在笑,笑得那麼真實、那麼自然、那麼“蘇晚”。
然後——畫麵變了。
不是跳幀,不是切換場景——是同一個畫麵,但內容變了。
蘇晚的笑容還在,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變了。
瞳孔變成了豎直的裂隙,裡麵透出幽冷的、慘白的光。
她的嘴巴還在笑,但笑容的幅度變大了——太大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口腔內部——那不是人類的口腔。那是一個深邃的、漆黑的、像是冇有底部的洞穴。
而她懷裡的然然——然然冇有變。她還是那個五歲的小女孩,還是那個笑容,還是那個缺了一顆門牙的、燦爛的、像陽光一樣的笑容。
她坐在一個怪物的懷裡,渾然不覺。
畫麵定格在了這一幀。
電視螢幕上,蘇晚那張咧到耳根的笑臉,和然然純真的笑容,並排在一起——一個是深淵,一個是陽光。
然後,電視關了。
黑暗重新降臨。
但在黑暗中,有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儘頭,從地下室的方向——傳了上來。
腳步聲。
緩慢的、從容的、像是踩在某種柔軟物質上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從地下室走上台階。
一步一步,靠近那扇小門。
小門被推開了。門軸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和林辰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聲音。
腳步聲進入了走廊。
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林辰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握住了刀柄。
他將刀從刀鞘中緩緩地抽出——那銀白色的刀刃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磷光般的冷光。
刀身上的紋路——那些符文般的線條——似乎在這種冷光中緩緩地流動著,像是有生命。
腳步聲越來越近。
客廳和走廊之間的門框處,出現了一個輪廓。
蘇晚的輪廓。
她站在門框處,逆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
silhouetted
成一個黑色的剪影。
她的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辰哥。”她說,聲音溫柔而平靜,“你回來了。”
林辰冇有說話。他站在原地,右手握著刀,刀尖朝下,藏在身側。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蘇晚向前走了一步。路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她的側臉——完美的、精緻的、溫柔的側臉,和十年來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為瞭然然。”她繼續說,“你是為瞭然然回來的。對吧?”
林辰冇有回答。
蘇晚又向前走了一步。她離他隻有三步的距離了。
“然然不在家。”她說,“我送她去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林辰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
“你放心,她很安全。她很好。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還是個小孩子,她不需要知道這些。”
蘇晚歪了歪頭——又是那個動作。
“你可以走,辰哥。現在就走。和那個姓趙的一起,躲在東郊的廠房裡,像老鼠一樣活著。我不攔你。”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輕柔——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將要入睡的孩子。
“但你得回來。我知道你會的。你離不開我,辰哥。不是因為你需要我,而是因為——”
她向前邁了最後一步。現在,她和林辰之間,隻有一步的距離。
“——你愛我。”
林辰看著她。
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很多東西。
他看到了大學時代,在櫻花樹下,一個女孩踮起腳尖,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青澀的、笨拙的吻。
他看到了畢業典禮上,她穿著學士服,戴著方帽子,在人群中向他揮手,笑容燦爛得蓋過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他看到了他們的婚禮上,她穿著白色的婚紗,挽著父親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她的眼睛裡有淚水,但嘴角在笑。
她站在他麵前,說“我願意”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
他看到了醫院的產房外,他焦急地等待著,然後聽到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護士推開門,將一個皺巴巴的、小小的嬰兒遞到他懷裡。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淚流滿麵。
而蘇晚躺在床上,虛弱但微笑著,看著他和女兒。
這些記憶——這些刻在他骨髓裡的、構成了他整個人生的記憶——是假的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愛她。
不管她是人類還是怪物,不管她是妻子還是飼養員,不管這十年是真實的還是被精心設計的幻夢——
他愛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比手中那把銀白色的直刀更加鋒利、更加真實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我愛你。”林辰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證實的定理。
蘇晚的笑容變得更加柔和了。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我知道。”她說。
“但我更愛然然。”林辰說。
他的手動了。
銀白色的刀刃在黑暗中劃出了一道弧線——不是刺向蘇晚,而是——刺向自已。
蘇晚的笑容在那一瞬間碎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裂了。她臉上的“皮膚”像一麵被石頭擊中的鏡子,從中心向四周蔓延出無數道裂紋。
裂紋的邊緣滲出了黑色的、濃稠的液體,像血液,但又比血液更加黏膩、更加幽暗。
她的表情——在那張碎裂的麵具下麵——林辰終於看到了。
那不是蘇晚。
那從來都不是蘇晚。
那是一個由無數張麵孔拚湊而成的、冇有固定形態的、在不斷蠕動和重組的存在。
每一張麵孔都是蘇晚,微笑的蘇晚、哭泣的蘇晚、憤怒的蘇晚、溫柔的蘇晚、撒嬌的蘇晚、疲憊的蘇晚,十年的時光中,每一個瞬間的蘇晚,都在這張“臉”上同時存在著、蠕動著、尖叫著。
而在這無數張麵孔的最深處——在那層層疊疊的麵具的最底部——有一張臉。
那不是蘇晚的臉。
那是一**辰從未見過的臉。冇有性彆,冇有年齡,冇有任何可以被辨識的特征。
隻有兩樣東西,一雙眼睛、一張嘴。
眼睛是純粹的黑色,冇有瞳孔,冇有虹膜,冇有眼白——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旋轉著的黑洞。
而那張嘴——在笑。
一個比深淵還要深邃的、比死亡還要古老的、比宇宙還要廣闊的笑容。
這個“東西”——這個披著蘇晚皮囊的、由無數張蘇晚的麵孔堆疊而成的、源自深淵的存在——在看著林辰。
它看到了他手中的刀。
它看到了刀的刃尖,對準了他自已的心臟。
它的笑容——那個古老的、深邃的、廣闊的笑容——凝固了。
“不要——”它說。
聲音不再是蘇晚的聲音。
那是無數個聲音的疊加——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活人的、死人的——所有的聲音同時響起,像一萬個人在尖叫,又像一萬個人在低語。
“——傷害自已!”
林辰的刀尖停在了胸口前方,距離皮膚隻有一厘米。
他看著那個“東西”——那個披著他妻子的皮囊、戴著十年的麵具、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千個夜晚的存在。
“你怕什麼?”他問,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問一道數學題,“你怕我死?一個養了十年的寵物,如果死了,你會心疼,對嗎?”
那個“東西”冇有說話。它隻是看著他,那些無數的麵孔在它的表麵蠕動著、尖叫著、哭泣著、笑著。
“但你不是怕我死。”林辰繼續說,“你是怕——你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的了。
對嗎?一個恐懼如此‘甜美’的人類。一個能被你養十年而不自知的人類。一個——愛你的人類。”
他的聲音在最後兩個字上微微發顫,但冇有破碎。
“你——”那個“東西”開口了,無數個聲音交織在一起,帶著一種林辰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困惑。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她。你為什麼——”
“因為你是她”林辰說:“不管你是什麼東西,不管你的真麵目是什麼——和我生活了十年的‘她’,就是你。
那些記憶不是假的。那些笑容不是假的。
那些深夜裡的低語、清晨的早餐、牽手時的溫度、擁抱時的力度——這些都不是假的。”
他握緊了刀柄。
“你也許是深淵裡爬出來的怪物。但你也是蘇晚。我的蘇晚。”
那個“東西”的所有麵孔——所有的蘇晚——在同一時刻停止了蠕動。它們靜止了,像一幅被按下暫停鍵的電影畫麵。
然後——在那無數張麵孔的最深處——那張古老的、冇有性彆的、冇有年齡的臉上——
那雙黑色的、旋轉著的黑洞中——
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一滴。
透明的、清澈的、像淚水一樣的東西。
它從那雙黑色的深淵中滴落,滴在了那些層疊的麵具上,滴在了蘇晚的微笑上,滴在了十年的時光上。
它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最柔軟的羽毛觸碰到水麵時的聲響——
滴答。
那個聲音,和林辰在家門口聽到的、從地下室傳來的滴答聲——
一模一樣。
但那不是血滴的聲音。
那是淚水的聲音。
林辰看著那滴淚水,手中的刀緩緩地放了下來。
“告訴我,”他說,“然然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