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個神 第620章 風趣
李時雨抿嘴。
汪達在展現自己的脆弱,他不想除李時雨的任何人看見,這才說要來到沒人的地方。
此時汪達的手劇烈輕顫著,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用力遏製自己的手不要顫抖了,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汪達內心在恐懼。
李時雨不知道汪達是在恐懼懷恩,還是恐懼自己……
過了好幾分鐘,顫抖才逐漸平息。
汪達繼續說著:
“我很抱歉,時雨……那天懷恩說的全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我為了活下去,一直都在殺人、吃人,那些人和你長得一樣,儘管我知道那些人肯定不是你,但我很怕殺錯,每次我都要確定他們真的不是你並且會對我造成生命危害後我才會殺掉他們……歸根結底我就是在殺人啊……可那裡什麼吃的都沒有,隻有那些人的肉才能吃……”
汪達蹲下去,把自己縮成一團。
汪達唯一與外界的連線就是被李時雨輕捧著雙手。
這是他與現實世界連線的最後橋梁。
“現在看見時雨你,我的腦子都會不停重複一個念頭:如果我不殺了你我就活不下去,我要殺了你吃掉你的血肉我才能活下去……這個想法時時刻刻都在折磨我,我接受不了這樣的我,我已經變成了被仇恨驅使的怪物……時雨,我隻能保持這一小段時間的清醒,很快我的腦子又要告訴我要小心你、要警惕你、要殺掉你、要吃掉你……對不起,時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這樣,但我做不到……”
越說到後麵,汪達的前後句越來越沒有邏輯。
他全身劇烈輕顫。
汪達的身體和精神都痛苦到了極致。
李時雨終於知道汪達為何這幾天總是盯著自己看了。
他的腦子裡兩種想法極為割裂,他在精神錯亂下糾結是否要殺掉李時雨,還要不停思考和觀察自己眼前的這個李時雨究竟是真是假,他自己是否還活在懷恩的詭計之中……
汪達原本就是不擅思考之人,這些龐雜的問題始終縈繞在他的腦子裡,將他最後一抹清醒的意識徹底逼到絕路……
這就是懷恩最想看到的。
當象征“人與人之間最深厚的情誼”的“赫澤利特”被完全毀壞,兩個人失去彼此之間的所有信任時,他們還能如何相處,他們能回到耀眼的曾經嗎。
李時雨心中痛恨懷恩手段的殘忍將汪達逼成了這副模樣。
李時雨是絕不會現在放下汪達的手。
為了讓汪達的手臂不弔在半空感到痠疼,李時雨蹲下來,小心靠近汪達。
汪達沒有任何反應。
李時雨說:“汪達,你永遠都不用和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做任何我討厭的事情。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覺得殺掉那些人還吃了他們你心裡總是過不去,這個世界上除了極少數變態,沒人能在吃掉同胞的肉後還能維持原來的自己,你對你殺掉並吃掉的人心懷愧疚,這是共感能力強的表現。”
汪達將腦袋埋在膝蓋裡,身體還在輕顫。
李時雨再次靠近。
他的呼吸打在汪達的發頂。
汪達的頭發剃了也沒幾天,就已經長出一個指節長的頭發了。汪達的身體機能沒有虧損太多,它依舊在努力運作,支撐汪達不要死去。
李時雨知道該用什麼話才能吸引汪達的注意力。
“汪達,你聽我說,拋開這件事不談,無論曾經還是以後,你對我做任何事情我都絕對不會拋下你,懂嗎?哪怕你控製不住自己殺掉了我,我不會對此有任何反抗,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會滿足你的一切願望。”
汪達抬頭。
他的身體顫抖停下,驚愕地盯著李時雨。
“不,不……”汪達拚命搖頭否定這個說法,“我不會這麼做……時雨你不要這麼說,我不喜歡聽到這種話……”
這招有用。
李時雨知道,每每提到或遇到傷害自己的事情汪達的反應總是很大。心壞的李時雨正是利用了這點,讓汪達的注意力暫時轉移。
狡猾的小兔總會去“騙”傻乎乎的小熊。
就像汪達曾經對自己做過的那樣,李時雨在汪達抬頭後就趁機捧起他的腦袋,將他湊到自己眼前,迫使汪達濕漉漉的眼睛能夠直視自己。
“我隻是舉例子,汪達。李時雨永遠不會拋下汪達·希爾達,懂嗎?永遠不會。”
以往的汪達聽到李時雨絕對的誓言,早就高興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現在的汪達隻是吸吸鼻子,弱弱問句:“永遠不會?”
“永遠不會。”
汪達的眼睛向下瞟,盯著李時雨的手心,嘴上說出消極的話:“我們沒有永遠,時雨。我們不是精靈,我們最多再活五六十年就會死掉。”
汪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較真了?!
李時雨用大拇指輕撫汪達的眼角:“是的,我們兩個普通人類的壽命放眼整個星球、整個宇宙的尺度來看,當然是沒有永遠的,我說的永遠是相對於我們的壽命而言。活在當下,汪達,隻要我們好好過好當下的每一秒,都算是永遠。”
汪達沒有完全聽懂,但他感覺很有道理,點點頭。
結果是好的,李時雨很惆悵。
“活在當下”是他本人從汪達身上學過來的東西,沒想到現在卻要將這個學到的東西反過來親手教給自己的“老師”。
實屬荒謬。
但沒有辦法,這是能喚醒汪達的最好辦法了。
“慢慢來吧,汪達。你想要再次找到生活的實感是極其困難的,你要記得,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需要我的時候隨時找我,明白嗎,汪達?這次你做得很棒,我要誇獎你,你認為你隻有這一小段時間的清醒,所以你主動找上我將內心所想全部說了出來,想尋求他人的幫助,這真的很好。之後你遇到任何事情都一定要像現在這樣毫無保留地對我說出來,好嗎?”
這下李時雨完全是把汪達當成小朋友來哄了——可能是帶莫莫奧德太久了的緣故。
汪達木木地點頭。
他的眼睛還是無辜地低眼盯著李時雨的掌心,完全沒有看向李時雨。
不行!
李時雨想看汪達的眼睛,他想從眼睛裡知道準確的答案,想知道汪達是否真的明白了而不是敷衍他。
李時雨不願強迫自己抬手強硬地將汪達的腦袋轉向自己這邊,那樣汪達會很難受。可眼下也沒有其他辦法能讓汪達正眼看向自己……
李時雨代入汪達的思考方式:如果是汪達,他會怎麼做。
有了!
李時雨心中很快有了個主意,卻在糾結自己真的要這樣做嗎。
李時雨是東方人。和世界上絕大多數東方人一樣,他不會將自己的內心所想所感完完全全地表述出來,也無法輕易接受彆人對自己的真摯真誠的情感表達。
可為了汪達,李時雨願意放下骨子裡在情感方麵的“靦腆”。
他鼓起勇氣,更加靠近汪達,輕輕捧起汪達的腦袋,讓他的腦袋向上偏移一點點。
然後,在他額頭上輕碰。
用自己的嘴唇。
我在此地。
一切都是真實的。
那一瞬間,汪達似乎是完全好過來了。
他猛地抬頭直勾勾地看著李時雨,眼中儘是難以置信。李時雨的眼睛卻笑得眯成兩條線。
汪達恍惚問道:“時雨……你剛纔在做什麼。還有,你為什麼這麼高興。”
“汪達,我高興是因為現在的你看上去就和以前的你一樣,你看上去就像是好起來了。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在汪達根本不會關注到的黝黑瞳孔裡,李時雨的眼神多了絲悲惋。
原來是這樣啊……
李時雨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對自己想出來的結果抱有極度悲觀態度,心中不停擯棄自己的情感和行為。
不過這些他都沒表現出來。
他還是笑著,站起來對汪達敞開雙臂:“來。抱一個吧,汪達。”
李時雨在學季阿娜。
在撒伯裡烏,季阿娜采用擁抱的方式緩解了李時雨麵對諸多問題時的焦慮和不安。
這個方法同樣適用於現在的汪達——至少李時雨是這麼認為的。
“時雨,你!你……”
汪達站起來,僵硬地晃著腦袋。
“你不是時雨,時雨從來不會主動做出這些很難為情的動作,你是假的。時雨那麼害羞,他肯定不會這麼做!”
雖然嘴上說著“你是假的”,汪達現在的動作無論如何都不像是再次陷入意誌模糊的崩潰,而是一種開玩笑的調侃。
汪達當然知道這些都是真的,但做夢都想不到李時雨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會主動做出這些行為。
李時雨哪管這的那的,他破天荒地主動靠近汪達,一把將他抱住。
“呃啊……”
汪達被強有力的懷抱嚇得喉嚨裡乾嚎幾秒,最後還是遵循自己腦子裡的第一想法緊緊回抱住李時雨。
如果這是懷恩製造的美夢,哪怕下一秒眼前的李時雨要將自己的心臟掏出來,汪達都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遺憾了。
魔法師之家門口。
三個人在正門旁整整齊齊地探個腦袋,看著後方沙丘上的李時雨和汪達。
從上到下,分彆是戴安蒙特、瑞文西斯和季阿娜。
在看到李時雨與汪達擁抱時,戴安蒙特的瞬間睜大,這使得她原本就黑得嚇人的眼睛更嚇人了,身後的貓尾巴還翹得高高的。
她抬手指著沙漠上的兩人,直言不諱道:“你們隊伍裡的這兩家夥是在一起了嗎。我說的是愛情方麵的。”
季阿娜吞吞吐吐道:“啊?沒有吧……雖然我承認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的確深厚,但的確還沒走到一起啊,現在的他們隻是朋友。”
“朋友?!真的假的?!至少在我的認知裡,正常朋友之間是不會互訴衷腸、摟摟抱抱的,至少我們隊伍裡的龐克和乾兵千衛座就不會這麼做!”
戴安蒙特的聲音有些大,瑞文西斯趕緊吟誦一個風魔法保護罩將她們三個罩了起來,隔絕聲音的進出。
“噓——!戴安蒙特,小聲點兒,李時雨可能會聽見,他比汪達厲害得多。”
“所以汪達和李時雨真的不考慮在一起嗎?!他們關係實在是太親密了吧,我和我母親都不會這樣!”戴安蒙特將腦袋縮了回去,對瑞文西斯和季阿娜還在持續湊熱哄的背影說道,“先說好,我並不排斥同性之間的愛情,所以我是站在支援他們在一起的那一方。”
季阿娜使勁從瑞文西斯的胳膊下掙脫出來。
瑞文西斯還在朝那邊看,她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在乎李時雨和汪達情感的發展。
季阿娜將被瑞文西斯揉亂的衣服抖了抖:“我們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李時雨和汪達之間關係的不同尋常。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汪達還沒意識到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感,還沒完全‘開智’,李時雨似乎早就意識到了,但認為自己不知道該不該坦率地接受。你明白嗎,戴安蒙特?”
“‘該不該坦率地接受’,這能是個問題嗎?”
在戴安蒙特的思維裡,“遵從自己的內心,想做什麼事情就去做”就是她的做事信條——雖然這點在她和海因裡希身上不適用,但對待所有事情所有人她總是這麼做。
包括對待感情也是。
要不是戴安蒙特還沒遇上自己心動的人,她早就湊到對方麵前主動出擊了。
季阿娜提醒:“李時雨是東方人,他們東方人做事都含蓄內斂,思維邏輯和我們有不一樣。放在李時雨身上,恐怕他需要反複確認自己的想法,知道很久之後才會下定論。”
“天呐!有這思考的時間,真不如先遵循內心將事情辦妥,無論結果如何,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瑞文西斯終於抽身參與話題。
她嘖嘖搖頭,對戴安蒙特晃手指:“這你就不懂了吧,戴安蒙特,這叫‘風趣’,是獨屬於李時雨和汪達的‘風趣’。說不定人家李時雨和汪達就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氛圍也說不定呢。”
戴安蒙特哼哼道:“這種‘風趣’我是看不懂啦。我早忽的從來隻有結果。”
瑞文西斯露出一副“你果然還是太年輕”的嫌棄表情,以過來人的視角給戴安蒙特解釋著——在年齡上,瑞文西斯比戴安蒙特大了足足一輪,所以在絕大多數事情上還是很有話語權的,說得戴安蒙特一愣一愣的。
季阿娜不在乎她們兩人探討的“風趣”話題。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李時雨做出些他本人平日裡都不做的親昵舉動時,汪達的神智是有恢複一些。
季阿娜擔心,之後李時雨會為了讓汪達恢複更快,會主動漠視自己的情感,將這份親近變成一種專門治療汪達的藥物。
如果是李時雨,他是真的會做出這種事情的!
季阿娜想,看來近段時間內她得多留意類似情況的發生,這對李時雨來說也是一種巨大的消耗,他會吃不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