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個神 第604章 信任
做完這一切，汪達又下樓翻看那本沒有書皮的書了，至於他自己寫的那兩本《五位夥伴遠征記》遲遲沒有被翻動，可能是擔心懷恩在其中做了什麼手腳吧。
李時雨在汪達後腳來到一樓。
這次他是出門觀察和檢查房屋和這個空間的一切。
體感時間大概又經過幾個小時，李時雨就回來了。
在他必須途經“亞瑟爾的斷劍”時，汪達立刻朝他看來——他始終沒有放下戒備——在看到李時雨隻是繞著它走後，就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李時雨觀察到汪達哈欠打了一大半，就立刻閉嘴，強迫自己收回了這個哈欠，然後再朝李時雨這邊看來。
從這個小動作裡，李時雨很快意識到，汪達應該之前在打哈欠時被“假的李時雨”偷襲過。
唉……
李時雨再次走進屋內，汪達主動開口道：“沒想到你今天真的什麼都沒有做。要不是你在這個空間，我差點就信了你是真的李時雨了……但你不會是他，永遠都不會是……”
李時雨沉默地看向汪達。
他想，汪達內心肯定還在打架，一麵是認定自己就是李時雨了，一麵是認定自己還是怪物，所以不停重複“你不會是他”來加強自己的防備心。
啪！
汪達將書甩在桌上。
他站起來，圍著桌子轉好幾圈，然後就一直站在窗戶旁看向那外麵的無機白色。
他在想些什麼呢？
李時雨不知道。
“還有個辦法。”
汪達轉身。
他對李時雨弱弱說道：
“我在這個空間發現了一個規律。除了被我吃進去的部分、戰鬥造成的痕跡、懷恩和我帶進來的東西，所有的東西第二天都會消失。第二天出現的假貨的衣服也會換一件……如果你想取得我的信任，證明你就是時雨，那你就需要被我綁起來，我會一直看著你，直到你消失……”
吃進去的部分……
李時雨心中最不切實際的猜想成了真。
也就是說，在這一年裡汪達都是吃“假的李時雨”的血肉過活，如果懷恩給汪達提供的是正常飯食，汪達是絕對不會將自己照顧得這麼差的。
結合懷恩的惡趣味，“假的李時雨”是如何形成的就不難猜，多半和現實世界的“寵物”、偽裝成真人的假人、阿裡烏一樣，都是被懷恩操控的人或用人體組織構成的假人……
這些怪物的本質總歸是人。
汪達這一年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實打實地在吃人……
這一點讓李時雨心裡淤堵。
但他嘴上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汪達：“好。”
“你同意了？”汪達驚愕，他開始焦躁地抓撓著後腦勺，聲音顯得有些愧疚，“這麼迅速就做出了決定……你不會，你不會真是時雨吧……”
李時雨沒有肯定。
也沒有否定。
李時雨的反應，讓汪達內心動搖。
他是真的擔心自己從一開始就是和“真的李時雨”對峙，甚至還不停傷害他——汪達完全忽略了李時雨是結結實實在他身體上刺進的一刀。
但很快，汪達的自我保護意識又讓他強製判定眼前的家夥是“假的李時雨”。
他的潛意識正在不斷告訴他要是真的心軟了，相信眼前的這個家夥，一定是會被殺死的。要是被殺死，自己不僅見不到李時雨，李時雨見到自己的屍體也一定很難受！
汪達不想讓李時雨難過。
極端的兩個想法在汪達的心中相互對峙、拉扯、周旋，心中的積鬱導致他突然又吐出一灘黑血。
不是血點子。
而是一灘十分粘稠的黑血。
李時雨非常擔心，他還是克製自己的身體沒有貿然上前。而且有時候將體內的淤血吐出來或許對身體更好。
最後的最後，汪達心中博弈的結果就是說服自己眼前的李時雨一定是“假的李時雨”，他毫不在意地擦擦嘴角和鬍子上的汙漬，從李時雨身邊繞過去，走向樓梯。
“如果你想證明自己，就跟我來。”
啪嗒。
啪嗒。
啪嗒……
他上樓去了。
李時雨快步跟上。
來到二樓深處的房間，汪達將另一件破爛的衣服用力扯開，擰成一股繩子，一端綁在床頭的木柱子上。
他回頭，看向木然站在門口的李時雨。
李時雨知曉他的意思，走上前。
“停下！”
雖然現在李時雨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但汪達還是很提防他。
李時雨及時停下。
“伸手……”
李時雨像聽話的小狗一樣將兩隻手全部伸出去。
“把右手放回去，我隻需要你的左手……”
李時雨縮回右手。
汪達挪動自己的步子，一點點靠近李時雨，直到繩子能纏上李時雨的手腕後，汪達就果斷地將他的左手腕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
汪達捆得很緊，是個死結，箍得李時雨手腕生疼。
李時雨一聲不吭。
如果這能獲得汪達的信任，李時雨不會多說什麼的。
在捆綁完成的一刹那，汪達就立刻跳到一邊與李時雨拉開距離。
李時雨試著拽了拽左手腕。
拽不動。
除非把整張床一起搬走，或者將繩子割開，否則他無法用正常方法離開這個房間。繩子提供的活動範圍很小，極限範圍也就距離床邊三四步，甚至連床尾都摸不到。
“今天你就待在這裡，不要想搞任何小動作……”汪達站在房間的另一端的角落，隱匿在黑暗中陰暗地說，“我會一直監視你。不要想著逃跑，否則我真的會殺了你！咳咳！”
李時雨點頭，在床邊坐下。
其實李時雨也已經很困了，這段時間他從未好好休息過，而且這個空間隻有汪達，懷恩可能被樂伊思歌德他們牽製著，用不著擔心。
在汪達的注視下，李時雨也打了個哈欠。
見李時雨的確沒有任何動作，汪達就下樓將椅子、劍盾和那本破書都帶上來，坐在斜對著床的角落，坐下試圖在陰暗的環境裡看書。
李時雨還是將懷裡的東西掏出來，先是舉在手上向汪達進行展示，躬身將東西從地板上滑給汪達。
汪達小心檢查一番後才撿起來。
牛皮紙包裝的水果糖？
汪達當然知道隊伍裡的季阿娜喜愛甜食，隻有她的包裡才會常備糖果，隊裡其他人包裡的糖果都是季阿娜平日裡塞的。
且這個水果糖的包裝很眼熟，汪達從感官上確定這就是季阿娜包裡的糖。
“你哪兒來的？”汪達警惕地問。
他差點下意識認為是李時雨用來挑釁他的。
但李時雨此時已經被自己綁起來，他沒必要進行挑釁。
李時雨：“實話實說的話，是我帶進來的。”
汪達埋下頭：“你最好不是在說謊……你回答我，懷恩是不是把季阿娜他們怎麼樣了。他有給我說過，他也有給季阿娜他們安排相對應的考驗。”
“是的，每個人都有對應的考驗。但他們現在都還很好，都活著。”
李時雨儘量以第三人稱的視角說話，而不是第一人稱，先前用第一人稱表述自己的觀點時又讓汪達警惕起來了。
汪達不再說話。
他沒有吃掉那幾顆糖果，全部放在椅子正下方。
李時雨知道汪達還是警惕有關自己帶來的一切。
除了狩獵刀“春煦”。
多說無用，不如將一切交給時間才能讓汪達意識到自己的身份。
李時雨很困了，他將床上收拾一番，將汪達亂放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毫不嫌棄地將它們當做枕頭放在床頭，然後就這麼躺在了床上。
為了不讓汪達多疑，他轉身，麵朝牆壁那側躺著。
閉上眼睛後的前幾分鐘，李時雨還是能感受到自己背上總是有道視線。
不用想。
就是汪達。
李時雨是真困了，汪達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竟真就這樣放心大膽地睡過去了。
不像汪達，李時雨因為規律作息很少做夢。
但自懷恩自爆身份的那一天起，李時雨的作息在這半個月裡就不正常了。總是被迫清醒著，精力也被各種事件不斷消耗，所以李時雨做了夢。
還是個少見的夢中夢。
在夢中夢裡，李時雨躺在床上睡覺，他是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的，他試圖醒來，但總床下一直有一個黑色怪物，隻要他稍微動一動身子怪物的手就會伸出來死死把他固定在床上無法動彈。
李時雨為了瞞過這個怪物隻能裝睡，腦中一直在想該如何安全地逃脫這怪物安全醒來。
直到他感覺到床下“窸窸窣窣”一陣，感知到怪物從床下離開，李時雨纔敢翻身滾到床下試圖用外部衝擊力讓自己醒來。
這個方法很管用。
他醒來了。
也沒醒來。
李時雨隻是回到了第一層夢境中罷了。
在這層夢境中，李時雨發現自己是在家裡的床上醒來的。
他沒有意識到任何不對，隻是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夢魘的困擾，於是他想找到自己的家人想將這件事向他們傾訴。
但轉來轉去，家裡隻有李時雨自己一個人，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不在家。
站在房屋中央，李時雨內心下意識升騰起巨大的孤獨感和恐慌感，它們密密麻麻的，讓李時雨很難受，於是他快速跑向後門，想去後院找找他們。
拉開後門，李時雨發現後院裡栽滿了竹子，它們將整個後院填滿。
柱子長得很高很高，頂天立地，就像勢不可擋的士兵，密集的竹葉將整個天光全部蔭蔽了，雖然壓得李時雨喘不過氣，但他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正常的。
他回頭，想去前門找找家人們。
從後門前往前門的路上，李時雨的嘴中突然說出“我真的是李時雨嗎”、“李時雨不該存在”的話，這種感覺讓李時雨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靈魂是被困在了另一個叫做“李時雨”的人身上。
身體裡的李時雨瞬間明白自己沒有逃離夢境，自己還被困在夢中。
他想讓自己醒來。
他在腦中隻有“醒來”這一個想法，夢中的自己就這樣昏了過去。
這下李時雨是真的醒來了。
在懷表的空間中醒來的。
醒來的那一刻，李時雨還以為自己可能還在夢中吧，內心還維持著夢中帶回來的恐懼。
很快，他就被另一種感知完全喚醒。
不是混白的牆壁反光，而是湧入鼻腔的複雜氣味。
是啊。
李時雨想起來了。
徹底睡著前，他將汪達的臟衣服墊在自己頭下，汪達可能有一年沒洗澡了，身上不出意外是很難聞……
李時雨從虛無感中脫離，他的意識終於回到了現實。
正想著如果汪達還是不信他的話該如何將他強製帶出去，想聳一聳痠疼的背，卻發現自己的後背似乎被什麼東西貼著，後知後覺感受到有溫熱的呼氣打在自己的後頸窩。
李時雨的後脖頸是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沒有之一。
所以在下一次呼吸接觸到自己的後脖頸前，李時雨的身體就像觸電似的劇烈抖動一下。
李時雨想翻個身，用右手安撫自己的後脖頸，輕輕動了一下，就被一隻手完全按住了身體，讓他完全動彈不得，身後的東西還往自己身上貼得更緊了。
肯定是汪達。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從後抱著李時雨的……
這個動作後，李時雨發現汪達的呼吸節奏變了，不再綿長緩慢，而是緊張急促，就像是被戳穿了小心思不會掩蓋自己情緒的小孩子。
李時雨的後背還能感受到汪達的心跳。
快速且劇烈。
自己想翻身的動作將他搞醒了。
這麼輕微的動作都能讓他醒來，汪達到底是被“假的李時雨”在睡夢中偷襲過多少次才會變成這樣……
心懷對汪達的愧疚，李時雨想反正是汪達，如果這個動作能讓敏感的他感到安心，就隨他去吧。
李時雨就這麼老老實實背對著汪達繼續躺著，汪達這個角度看不見李時雨的眼睛，所以不知道他也醒了過來，感受不到李時雨的動作後汪達認為是李時雨還睡著，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他做夢的小動作，就大膽地將自己下巴完全放在了李時雨的肩膀上。
“我本來以為如果這是懷恩特意製造的最像李時雨的怪物，就算他要殺掉我，那我也算是在臨死前看到了真正的時雨……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總是想著某個意外後死去就不會這麼痛苦了……我本來抱著試試的想法，想死前抱一抱時雨，反正死了就死了吧，至少在夢中死去不會那麼痛苦……”
汪達的聲音很小很小。
他就是說給自己聽的，李時雨也是很努力才能辨認出他到底在說什麼。
“但是……”
汪達抱得更緊了。
“隻有時雨身上纔有這種肥皂味……絕對不會認錯……而且你沒有像那個假貨那樣消失，你是時雨……對不起，時雨，對不起……沒想到你是真的來救我了，我沒認出你，我還傷害了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李時雨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這下，他是想醒都千萬不能醒來了。
汪達此刻的脆弱與懺悔，不能被任何人目睹，就算是李時雨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