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個神 第598章 十二點十二分
阿斯托菲睜眼。
他放下了懷表。
“不對。”阿斯托菲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不對?你說什麼不對,阿斯托菲。”
布裡涅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本以為有阿斯托菲在,彆說看破懷表的詛咒了,就連解開它的詛咒也是手拿把掐。
現在他卻在說“不對”?!
阿斯托菲緩緩道:“這個懷表的確是被施加了詛咒沒錯,但這點詛咒能量根本不足以在內部創造一個全新的空間,我也沒有感受到裡麵有活物的存在。你們確定那個男孩是被關進了這個懷表裡麵,或者說你們確定他還活著嗎?”
瑞文西斯激動地拍桌驚呼:“難道懷恩那家夥對我們說謊了!?十多天前給我們披露線索時就說謊了!?”她狠狠擼起袖子,朝外走,“我現在就去把他揍一頓!”
季阿娜無奈,拉住瑞文西斯的衣角重新讓她坐好,示意她不要意氣用事。
另一邊,一直默默聽著這邊動靜的李時雨腦中卻在努力搜刮著腦子裡懷恩提到的有關汪達的一切細節。
懷恩從沒有親口承認汪達就一定是被困在他手上的那塊懷表上……
以及。
在樂伊思歌德趕到前一刻,他說過想要欣賞“最期待的一幕戲劇”……
思維貫通的那一瞬,李時雨猛地抬頭,眼神驚懼地看著桌上的懷表,在莫莫奧德的注視下,他的左手往衣兜裡一掏。
在他送給汪達的冰冷的玉佩旁,摸到了汪達送給他的同樣冰冷的懷表。
不……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他顫巍巍地將懷表拿出,摩挲著邊緣因反複使用剮蹭掉的金屬膜,用大拇指彈開表蓋。
哢。
十二點十二分。
與那天從莊園裡剛剛出來所指示的時間一模一樣。
可現在撒伯裡烏不是正處於黃昏的餘韻中嗎,外麵的天昏昏沉沉,並沒有完全黑下來,就連座鐘上的時間也指向七點十三分。
十二點十二分。
怎麼可能是這種不符常理的時間……
除非。
這是在暗示著什麼。
兩個十二,意在強調。
十二個月。
一年。
汪達的確是被困在裡麵將近一年時間了……
那一瞬間,李時雨感覺自己的眼睛裡像是有千百隻蠕蟲在鑽,泛起細細麻麻的痠疼。
他的大腦意識短暫斷片,因為極度的迷茫、悲傷和愧疚,他瞬間感知不到周圍的一切,耳鳴如雷霆之聲般炸響,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灰暗。
原來。
從一開始。
答案就在自己手裡……
從始至終懷恩都在誤導他們,讓眾人自認為找到了正確答案,其實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李時雨手上的懷表上。他想利用“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情感”來折磨彆人,以此滿足自己扭曲的**。
懷恩“最期待的一幕戲劇”指的就是這個時刻的到來:一直攜帶著囚禁摯友的牢籠,自己卻渾然不知,當發現真相的那一刻會有怎樣的表現。
正如懷恩原本所設想的那樣——李時雨的精神似乎是徹底潰散了。
在李時雨掀開表蓋的一瞬間,樂伊思歌德猛地回頭。
又來了。
“諸天之星的主人”……
祂的氣息出現在李時雨手上的那個小東西上。
但這次祂僅僅出現一瞬,就從李時雨手上消失不見。
祂做了什麼?
正當心中發出這個疑惑時,樂伊思歌德就看見李時雨的眼淚就這麼無聲流了出來,她剛想問李時雨發生了什麼事情,李時雨就趕緊站起,用右臂的衣袖狠狠擦拭眼淚,將懷表放在阿斯托菲麵前。
“請你看看這個懷表。”
他的聲音裡帶著想要拚命克服但難以壓製的哭泣。
李時雨從不這樣。
身為和他共事了幾年的隊友很理解,作為東方人的他很少這樣直接將自己的情感外露。
“李時雨……”
瑞文西斯和季阿娜擔憂他。
相比起之前檢查的那個懷表,阿斯托菲一眼就認出李時雨剛遞過來的這塊懷錶款式更早一些,沒那麼新,看上去使用過一段時間。
身為神明的阿斯托菲和布裡涅自然共感到了李時雨心中那情感堤壩的徹底潰決,並且這種消極情緒在他們心中呈數倍增長的出現,阿斯托菲和布裡涅努力壓製這個絕望的念頭才勉強保住自己的理智。
光看外表李時雨似乎沒什麼問題,其實完全如野馬般失控了。
肯定和汪達有關。
阿斯托菲趕緊將這塊小一圈的懷表握在手裡,重複剛才的流程。
布裡涅卻在理智思考,一年半前他親身感受過李時雨的情緒如人偶般近乎於無,現在又感受到他這種海嘯般洶湧澎湃的情緒要將人徹底淹沒。
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這小子,真的沒問題嗎?
季阿娜從包裡拿出一塊糖,先交到樂伊思歌德手上,她指指李時雨,示意媽媽把這塊糖交給李時雨。
“李時雨,沒事的,不用擔心,汪達一定還活著。”樂伊思歌德按照季阿娜的要求將這塊糖塞到李時雨手中,不停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你要相信汪達。”
“嗯……”
李時雨自覺失態,吸了吸鼻子。
對他來說,阿斯托菲的檢查時間還是太長,他忍受不住煎熬走到了窗戶旁,試圖去看街道上幾乎看不見的風景以此轉移注意力。
莫莫奧德跟在李時雨身邊,看見李時雨一直抹眼淚,作為小孩子的他隻覺得蘿卜叔叔一定很難過很難過,他的心肯定很痛很痛。
布裡涅起身,站在李時雨另一邊,拍拍他的肩膀,默默將自己的祝福“力量”贈予這個小夥子,希望能支撐他幾近潰散的心。
其實阿斯托菲的檢查很快的。
他放下懷表:“是的,就是這塊懷表。我能感受到這其中蘊含著一個被由詛咒力量生成的空間,其中有一個微弱的生命。現在這個生命仿若完全成熟的蒲公英,隻要微風輕輕一吹就會完全消散。”
是汪達!
聽到定性的結果,李時雨緊抿著嘴,狠狠擦拭眼淚。
眼眶因為不知輕重的力氣被擦得通紅。
季阿娜明白李時雨情緒的崩潰:這數十天的時間裡汪達始終被懷恩困在這個李時雨的懷表中,與李時雨如影隨形,而李時雨卻渾然不覺。
從一開始懷恩就從各方麵暗示,而他們當時已經被懷恩玩弄於股掌之中,就連心思極度細膩的李時雨也再無多餘的精力和時間去思考他話中話,一心隻想拯救汪達。
現在的他一定在自責吧……
季阿娜沉聲道:“如果這真是一幕戲劇,一次又一次的反轉,實在頗具戲劇性。每次我們都認為自己已經抵達了終點,但其實沒有完全抵達,還有下一個反轉等著我們……”
季阿娜突然特彆討厭不停反轉劇情以此給人帶來最直接的震撼的小說戲劇。
回到正事上。
季阿娜看向阿斯托菲:“阿斯托菲,現在你能破開這個詛咒將汪達拯救出來嗎?”
“破開詛咒很簡單。但是一旦破開詛咒就救不出裡麵的人了。”
阿斯托菲將已經定格在“十二點十二分”的懷表放在桌子中央——這個“十二點十二分”就是“諸天之星的主人”給予的提示。
阿斯托菲看向樂伊思歌德,示意她來講述其中緣由。
樂伊思歌德歎氣:“整個世界所有被詛咒的武器和工具的詛咒力量都被米迦勒教會的賽琳娜創造出的怪物因圖姆奪取,它正源源不斷地吸取其蘊含的詛咒力量轉移到其他地方,而它的核心不知道被賽琳娜藏到了哪裡。現在因圖姆被關在天空島嶼,那個怪物殺不死,身為天使的賽琳娜也殺不死,如果強行消滅因圖姆那麼它還能奪取詛咒力量重新恢複。”
瑞文西斯理智道:“那個因圖姆其實就是轉移詛咒能量的中轉站。”
“是的。”
“那這個核心大致位置有眉目嗎。”許安問,“或許這個核心是否和懷恩有關,畢竟他們倆都是天使。”
“目前暫不清楚。”
樂伊思歌德皺眉。
“如果這隻是個被詛咒的懷表,沒有因圖姆從中作梗的話,阿斯托菲現在就可以破開詛咒將汪達救出來。但現在的問題就在於這些詛咒力量正不斷被吸取,導致因為這個詛咒而構建的空間很不穩定,強行破除詛咒很有可能引起空間坍塌。好比一個人被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屋子,這個屋子垮了,他沒有能逃出去的出口,隻能被埋在廢墟中……”
瑞文西斯看著懷表:“怎麼會這樣……那就沒有其他方法能救出汪達了嗎?”
雖然汪達有時候煩人了點,但他是個好隊長,瑞文西斯不想以後的冒險旅途中沒有人可以“欺負”了。
“目前我們有辦法,但,不知道怎麼實行。”
樂伊思歌德將“亞瑟爾的斷劍”在桌上敲了敲。
“這把破破爛爛的劍,就是傳說中位於天空島嶼的‘亞瑟爾的斷劍’。”
“亞瑟爾的斷劍”?!
李時雨眼含一絲希望回頭,瞧著桌子中間那把傳說中“能操控一定範圍內的一切”的詛咒之劍。
天色暗了,季阿娜拿出煤油燈點上。
“傳說中的斷劍怎麼會在這裡……”季阿娜將煤油燈放在桌上。
樂伊思歌德:“我去了一趟天空島嶼,和其他人一起努力將它拔了出來。同為被詛咒的物體,雖然斷劍的詛咒能量也正在被因圖姆吸收,但它本身蘊含的詛咒力量就非常龐大,對它來說力量隻是被削弱了些,總體還是能用的。”
聽到汪達還有一線生機,瑞文西斯激動道:“既然它能操控一切,那是不是說明它現在就可以操控懷表裡的空間穩定下來!?”
樂伊思歌德搖頭:“很抱歉,瑞文西斯。不能。我剛才試過了,同為被詛咒的物體,斷劍並不能操控懷表,它的權能沒有比懷表更高。”
“啊……”
瑞文西斯蔫了下去。
許安問:“所以你們目前的方法是什麼,就是和這把斷劍有關?”
“對。先說明一點,在這個時代,汪達·希爾達纔是拔出這把斷劍的命定之人。隻是恰好我在天空島嶼時碰見了汪達的父母,借用了他們的血才能拔出這把劍。”樂伊思歌德指著劍柄的一處,那裡還有已經乾涸的血跡,“如果不是汪達本人想要臨時操控這把劍,要麼就是用他的血沾染到上麵,要麼就是他父母的血。”
“命定之人……”
布裡涅倒是對汪達的這個新身份更加上心。
樂伊思歌德:“我們目前的設想是將這把斷劍送進這個空間裡麵,或許作為命定之人的汪達能完全發揮出斷劍的全部力量,讓斷劍的詛咒權能淩駕於同為被詛咒的懷表之上。汪達操控這把斷劍讓空間變得穩定,阿斯托菲在外麵破開詛咒,雙方最恰當的時機下裡應外合。”
篤、篤!
樂伊思歌德的手指在桌上使勁點了兩下。
她的神情無比嚴肅。
“但這隻是設想。‘命定之人使用斷劍就能完全發揮其力量’也隻是基於理想狀態的猜測,沒有任何一個史實典籍有相關記錄。”
言外之意這個方法不可靠。
季阿娜著急:“但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辦法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汪達的處境很危險。”
瑞文西斯瘋狂點頭讚同。
見其他人都沒有反駁,那就隻有這個辦法了。
那麼。
現在的問題就變成了該如何把斷劍塞進空間裡並通知汪達。
就當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時,李時雨突然開口:“這個懷表從被施展詛咒起是不是就這樣了?它的空間從來就沒有穩定過。”
樂伊思歌德看到了過去,這個懷表上的詛咒也就十多天,因圖姆吸取詛咒能量這件事可是在兩個月前就開始了。
她靠著椅背轉身點頭:“是的。”
“那我想懷恩之前應該有把我的狩獵刀送進去這個空間裡。”李時雨趕忙將自己的狩獵刀拍在桌上,“我想他應該沒有騙我,畢竟拿著我的刀能做很多壞事,尤其是針對汪達的……
阿斯托菲:“我能檢查這把刀嗎。”
“請便。”
阿斯托菲檢查片刻就放下了狩獵刀:“是的,我能追溯到這把刀上很細微的殘留的詛咒力量,這份力量和懷表上的詛咒同源。”
“那懷恩究竟是使用什麼方法將這把刀送進去的呢。”許安思考。
懷恩有辦法將刀送進去,還將它拿了出來。難道說這件事隻有權能更高的天使或者詛咒的施加者才能做到嗎。
瑞文西斯再次站起,擼起袖子往外走:“那該死的懷恩!我這就去問問!”
“你就不能冷靜幾分鐘嗎,瑞文西斯。”季阿娜再次拉住她,“你仔細想想,你去問懷恩這個問題,他會乖乖告訴你嗎?”
“應該不會……但也有可能會說嘛!”瑞文西斯不肯放棄自己的想法。
這時,樂伊思歌德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幣。
這……
除了阿斯托菲其他人都認出了,這就是之前懷恩拿在手中的說是蘊含著造物主權能的金幣,並且懷恩就是利用金幣裡蘊含的權能才創造了囚禁汪達的空間。
樂伊思歌德:“多虧了這把劍,我剛才從懷恩身上拿過來的。可惜這枚金幣中的力量被懷恩完全消耗完了,它幾乎無所不能。如果想讓它的力量恢複,需要等上百年。”
可是在場的除了神明和精靈,沒有人能等上百年。
汪達更等不了。
許安很快明白:“你的意思是,隻要我們還能擁有一枚這種金幣,就能越過詛咒的檢查強行進入這個懷表之中嗎?”
“是的。可惜我之前也有幾枚這種金幣,之前拿去送人了。”
許安趕緊開始翻找自己的包,而後她迅速掏出。
毛茸茸的手掌捏著那枚代表著希望的金幣:“我這裡還有一枚。”
所有人看向她的右手。
彆說眾人意外了,就連樂伊思歌德也感到意外。
本來她的想法是去和“女巫”談判,以“拯救世界”的條件將其中一枚金幣臨時拿回,但在看到許安變戲法似的從包中掏出另一枚金幣,身上蘊含造物主贈予的能力的樂伊思歌德很快與這枚金幣之間產生共鳴。
是的!
這就是造物主當時賜予人類的“七十二枚金幣”之一!
有了這枚金幣或許就能救下汪達了!
許安趕緊將那枚金幣排在桌上,十分大方道:“反正這枚金幣是我打算在委托完成後給汪達他們的報酬。就當是提前給了吧,總歸是他們的,用來解救汪達的性命相當劃算。”
汪達小隊的其餘成員都滿含感激地看向許安,不愧是來自蒼狼伐的獸人,她的心胸比天空還要寬廣。
樂伊思歌德拿起這枚金幣:“我已經預見汪達被拯救的未來了。接下來我們隻需要做好一切準備,將斷劍送進去。”
在場所有人都以為樂伊思歌德說的“預見”隻是一種鼓勵大家的比喻。
但隻有樂伊思歌德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她是真的預見了。
並且。
她悄悄瞥一眼站在她身後的李時雨。
他的眼神完全落在那枚金幣上。
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明明樂伊思歌德親口說過救出汪達這件事很急,但她可沒有說“立刻行動”。
還沒到時機……
懷表上的時間,依舊定格在那裡。
十二點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