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繼而歸於寂靜。
陳驚蟄坐在床沿,手中摩挲著那隻漆黑的木匣。匣子很普通,看起來不過是個老舊的妝奩,但隻有他知道這東西有多邪門——它能收影子,能藏記憶,能讓一個死了多年的人重新開口說話。
“老孟是誰?”
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錢十五正蹲在門口抽煙,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極了墳頭的鬼火。
“跟你沒關係。”錢十五說,聲音很輕,卻很堅決。
“錢十五。”
“別問了。”
“那是我祖父的事。”陳驚蟄的聲音提高了,“他跟老孟在說什麽‘萬業歸一’,說什麽‘第72行終極秘密’,這些都跟我有關。”
錢十五終於回過頭來。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兩半。他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痞氣的臉,此刻竟顯得有些疲憊。
“驚蟄,”他緩緩站起身,掐滅煙頭,“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祖父已經死了。”
“所以我才讓你別問。”
陳驚蟄還要再說,錢十五卻已經走到他麵前,一屁股坐在床沿。沉默了片刻,錢十五突然笑了一聲——那種笑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滄桑。
“行,既然你非要知道,我就給你講個故事。”
陳驚蟄愣了一下。他本來已經準備好繼續追問,沒想到錢十五突然鬆了口。
“二十年前,”錢十五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在回憶一件很遠很遠的事,“有個拾影人,叫陸長庚。”
“陸長庚?”陳驚蟄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你沒聽說過很正常。”錢十五繼續說,“他出名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那時候他才四十出頭,本事大得很,據說已經能把死人的影子拾到七成相似。大部分拾影人,能有個五六成就不錯了,他倒好,幾乎能以假亂真。”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人吹牛,說這世上就沒有他拾不到的影子。”
陳驚蟄沒有插話。他知道重點要來了。
“吹牛嘛,大家都吹過。可壞就壞在,他吹的是‘活人的影子’。”
“活人的影子?”陳驚蟄皺眉,“影子還有活死人之分?”
“普通的影子,自然沒有。”錢十五的聲音變得更低,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聽到,“但影子和記憶是連在一起的。死人的影子,拾的是殘留的記憶片段,是過去的事。可活人的影子……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活人的影子,拾的不是記憶,是意識。”錢十五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意識你知道吧?就是人的思想、魂魄、三魂七魄的那些東西。活著的人,影子和意識是長在一起的。你要是把活人的影子拾出來,等於是把人的意識硬生生撕下來一半。”
陳驚蟄心頭一凜。
“陸長庚不信邪。”錢十五說,“他找了個活人,是個小叫花子,十七八歲,傻乎乎的。他把人家打暈了,然後……”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然後呢?”
“然後?”錢十五冷笑一聲,“然後那小叫花子是醒了,可陸長庚瘋了。”
陳驚蟄瞳孔一縮。
“他看到的東西,沒有人知道。”錢十五說,“他清醒的時候,隻會說‘太多了’‘太多了’‘求求你放過我’……然後就開始撕自己的頭發,摳自己的眼睛。他那雙手把自己撓得血肉模糊,嘴裏一直喊‘我把影子還給你,我把影子還給你’……”
“再後來呢?”
“再後來?”錢十五站起身,走到窗邊,“陸長庚消失了。有人說他在一個下雨的晚上投了河,有人說他被行會秘密處理了,還有人說,他被自己拾的那道影子帶走了,永遠困在某個地方出不來。”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陳驚蟄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匣,突然覺得手裏沉甸甸的。
“這個故事,是想告訴我,”他慢慢抬起頭,“拾取活人的影子,是禁忌中的禁忌?”
“沒錯。”錢十五點頭,“行會裏有一條鐵律:絕不能對活人下手。這不是慈悲,是害怕。活人的影子,碰不得。”
陳驚蟄沉默了。
他在心裏梳理著整件事。如果拾取活人影子會讓人瘋掉,那祖父違反的禁忌顯然不是這一條。祖父是清醒的,一直清醒到最後一刻。他做的事情,比這更嚴重。
可是,比撕裂活人意識更嚴重的禁忌,會是什麽?
這個問題,他暫時沒有答案。
後半夜,錢十五終於熬不住,和衣躺在另一張床上,沉沉睡去。
陳驚蟄沒有睡。他坐在燈下,輕輕開啟木匣。
那道空影子靜靜地躺在裏麵,像一攤黑色的水,沒有形狀,沒有聲音。自從他把它從祖父的老宅帶出來,它就一直這麽安靜,安靜得讓他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他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影子。
祖父的記憶,藏在這道影子裏。那個叫老孟的人說的話,也藏在這道影子裏。還有那個“第72行終極秘密”,一定也藏在這裏。
白天錢十五講的故事讓他明白了一件事:淺層的拾取,隻能得到零碎的記憶片段。隻有深入進去,才能看到完整的東西。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後把手指輕輕按在影子上。
“讓我看看……”他低聲說,“讓我看看祖父到底看到了什麽。”
一開始,什麽都沒有。
然後,影子動了一下。
不對,不是影子動了,是他看到了什麽。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突然被拉進了一個漩渦,四周是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嗖嗖地從身邊飛過。
他想停下來,但已經停不下來了。
碎片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他看到了水。渾濁的、發黑的水,漫過他的腳踝,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那不是普通的水,是死水,是泡了成千上萬具屍體的死水。
他看到了火。紅色的火,黑色的煙,火光中有人影在掙紮,在哭號,在求饒。那些人臉他是陌生的,但他能感覺到他們的痛苦,那種痛苦像是實質一樣紮進他的心裏。
他看到了成百上千張臉。
那些臉浮在黑色的水麵上,有的眼睛睜著,有的眼睛閉著,有的隻剩下一副骷髏。他們就這樣漂著,像是等待著什麽,又像是被什麽困住了,永遠出不來。
最後,他看到了一 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那空間大得離譜,一眼看不到盡頭。穹頂高得離譜,像是某種遠古的祭祀坑。無數盞幽綠色的燈鑲嵌在石壁上,閃爍著詭異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鬼氣森森。
那些燈不是燈,是用人骨做的。
陳驚蟄想要嘔吐,但他動不了。那些畫麵像是無數把刀,瘋狂地往他腦子裏鑽。他感覺自己要被撐爆了,意識正在一片片碎裂,就像二十年前的陸長庚一樣。
不,不行。
他咬緊牙關,在那些瘋狂掠過的碎片中拚命抓取。
然後,他抓住了。
那是一塊很小的碎片,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在那個瞬間,他看清了上麵的畫麵——
祖父站在一座寺廟門前。
寺廟的門是朱紅色的,已經斑駁剝落,油漆一塊塊地往下掉。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門匾掛在門楣正上方,上麵三個大字:
青龍寺。
就是這裏!
陳驚蟄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抓住這塊碎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他醒了過來。
“驚蟄!驚蟄!”
錢十五的聲音在耳邊炸響。陳驚蟄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嘴角和鼻子下麵全是血。視線模糊中,他看到錢十五正用手死死按著他的虎口,手裏還捏著一根銀針。
“你瘋了嗎?!”錢十五的聲音在發抖,“你他孃的在幹什麽?!”
陳驚蟄想要說話,但一張嘴,鼻子裏的血就往外湧。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疼,疼得他忍不住哼出聲來。
“青龍寺……”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錢十五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麽?”
“青龍寺……”陳驚蟄抬起手,指向木匣,“祖父……去過青龍寺……”
錢十五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慢慢鬆開手,轉頭看向床頭的木匣。那道空影子還好端端地躺在裏麵,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那道影子似乎比剛才深了一些。
“青龍寺?”錢十五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地方……”
他沒有說完。
“怎麽了?”陳驚蟄用手肘撐著床,想要坐起來,但剛動了一下,腦袋就是一陣劇痛。
錢十五沉默了很久。
“青龍寺被封了二十年。”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片,“行會的封印。你祖父為什麽要去那裏?”
陳驚蟄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塊碎片上的畫麵是真實的——祖父確實站在青龍寺的門前,表情嚴肅,像是做好了某種準備。
而那個地方,被封了二十年。
“行會的封印……”陳驚蟄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更加複雜了。
祖父到底在那裏做了什麽?
那道空影子裏,還藏著什麽秘密?
陳驚蟄慢慢抬起手,擦掉臉上的血跡。然後,他轉頭看向木匣。
然後,他看到了。
那道空影子,不再是靜止的了。
它像是有了生命,正在緩慢地收縮、舒張、收縮、舒張。就像心跳一樣,一縮一縮,彷彿裏麵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正在隔著這道影子,注視著他。
陳驚蟄打了個寒顫。
“十五,”他聲音沙啞,“你看……”
錢十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兩個人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那道影子,越縮越小,最後變成核桃大小的一團黑,靜靜地躺在木匣底部。
然後,它又動了。
這一次,它不再收縮。
它在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