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會的地盤藏在一片梧桐樹的陰影裏。
那地方陳驚蟄從沒見過——一條民國風格的老街,兩邊是三層高的石庫門建築,街燈昏黃,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香味,像檀香,又像舊書的紙頁味。
"這裏不存在於任何地圖上。"錢十五邊走邊說,"普通人找不到這條路,除非有人帶——或者,除非他本身就帶著u0027行氣u0027。"
"u0027行氣u0027?"
"行會成員身上特有的氣息。"錢十五指了指自己,"像我這種幹了十幾年的,滿身都是。普通人聞不出來,但彼此能感覺到。"
陳驚蟄仔細感受了一下——確實,錢十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後泥土的味道。不難聞,但很特別。
"前麵那座閣樓,就是行會總部。"錢十五指了指遠處一座三層的木製建築,"第一層是執律部,處理違規;第二層是外門,處理和普通人相關的案子;第三層是話事廳,隻有三位話事人能上去。"
"蘇青鸞在第二層?"
"對。她是外門負責人。"錢十五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也是你祖父生前的直接聯係人。"
陳驚蟄心裏一動:"他們關係好嗎?"
錢十五沒有回答,隻是加快腳步。
那座閣樓的門是黑色的,門環是兩隻銅製的獸首,瞪著眼睛,像是在審視每一個走近的人。
"別盯著看。"錢十五推了他一把,"那是鎮門獸,專門識別u0027溢業u0027氣息的。你身上現在帶著那道影子,它可能會有反應。"
陳驚蟄看了一眼門環——那兩隻獸首的眼睛,似乎確實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它們移開了。
門,無聲地開啟。
四合院的內部出乎陳驚蟄的意料。
不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而是一個現代化的辦公空間。白牆、灰毯、工位、LED螢幕——顯示屏上滾動著各種資料和圖表,看起來像是某種監控係統。
"外門辦公區。"錢十五解釋,"負責處理所有和普通人相關的案件。"
他帶陳驚蟄穿過辦公區,辦公區裏的人都在忙碌,沒有人抬頭看他們一眼。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翻閱檔案,有人盯著螢幕上的資料皺眉。
陳驚蟄注意到,這裏的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氣息——淡淡的,像雨水,又像舊紙。
行氣。
走到最裏麵的一間辦公室門口,牌子上寫著三個字:
"問米處"
錢十五敲了敲門。
"進。"
聲音清冷,幹脆,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門推開,陳驚蟄看到了蘇青鸞。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一身黑色職業套裝,頭發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五官精緻,但表情冷淡,像一尊冰雕。
她正在看一份檔案,沒有抬頭。
"陳驚蟄?"
"是。"
"陳老爺子的孫子?"
"是。"
"驚蟄匣在你手裏?"
陳驚蟄從揹包裏取出黑漆匣子,放在她麵前的桌上。
蘇青鸞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匣子上。她沒有去碰它,隻是盯著看了幾秒,然後,目光移向第一格——那縷灰色的絲狀物還在微微顫動。
"第一道影子。"她說,"紅裙女人。"
陳驚蟄愣了一下。她怎麽知道?
"我不用看也知道。"蘇青鸞像是讀出了他的想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個弧度稱不上笑容,"因為一週前,那個女人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就在那棟樓附近。"
"你在那棟樓附近做什麽?"
蘇青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站起身,繞到辦公桌前麵,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驚蟄。
"你祖父死之前,曾經給行會發過一條訊息。"她說,"訊息的內容是:u0027如果我出事了,幫我照顧好驚蟄。u0027"
陳驚蟄的心揪了一下。
祖父給他留過話?
"所以,行會讓我負責照顧你。"蘇青鸞說,"但照顧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
"測試。"蘇青鸞說,"我要確認你有能力繼承第72行。三天時間,用你的能力查出你祖父死亡的真相。"
"如果查不出來呢?"
"你的記憶會被抹除。"蘇青鸞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驚蟄匣會被收回,你祖父的一切痕跡都會被清除。包括你自己的記憶。"
陳驚蟄的拳頭握緊了:"你開玩笑?"
"你看我的樣子,像在開玩笑嗎?"
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到陳驚蟄幾乎相信她是真的。
"給你三天。"蘇青鸞說,"這三天裏,錢十五會協助你,但他不能直接告訴你答案——行規。"
"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忽然變了,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你祖父死前最後拾取的那道影子,在進入你匣子的那一刻,發生了變化。"
"什麽變化?"
"那道影子——原本是兩道重疊在一起的。"蘇青鸞說,"一道屬於那個紅裙女人。另一道……"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陳驚蟄的眼睛:
"屬於你祖父。"
陳驚蟄愣住了。
"你祖父在死前,把自己的一部分影子,縫進了那道影子裏。"蘇青鸞說,"他在給你留東西。"
"留什麽?"
"我不知道。"蘇青鸞說,"但如果你能在三天內啟用那道影子,你也許能看到答案。"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麵,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檔案。
"三天。從現在開始計時。"
"還有——"她頭也不抬地說,"那個紅裙女人臉上刻的那七個字,u0027不要相信他,害死了我u0027——你打算怎麽查?"
陳驚蟄想了想:"我需要知道她是誰。"
"然後呢?"
"然後……用拾影能力,找到殺死她的真凶。"
蘇青鸞終於笑了。
但那笑容讓陳驚蟄後背發涼。
"真凶。"她重複了這兩個字,"你覺得真凶是誰?"
陳驚蟄沉默了。
"你在想,是不是你祖父。"蘇青鸞說。
陳驚蟄沒有否認。
"那你有沒有想過,"蘇青鸞說,"如果凶手真的是你祖父,你打算怎麽做?"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紮進陳驚蟄的胸口。
他不知道。
"去查吧。"蘇青鸞低下頭,開始看檔案,"三天後,帶著答案來找我。"
"別讓我失望。"
離開問米處的時候,陳驚蟄的腦子裏全是蘇青鸞最後那個問題。
*如果凶手真的是你祖父,你打算怎麽做?*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必須查清楚。
哪怕答案會讓他無法承受。
"她故意問那個問題的。"錢十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蘇青鸞從來不做沒用的事。"
"她想試探我?"
"不。"錢十五搖了搖頭,"她想知道你會不會放棄。"
"如果我會放棄,她就不需要告訴我那些關於祖父影子的事情了。"
"因為告訴了也沒用。"
陳驚蟄看向錢十五:"你覺得我會放棄嗎?"
錢十五看了他一眼。
"你和你祖父一樣。"他說,"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