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蟄從貓眼裏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但肩膀很寬，像幹慣了體力活。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工裝褲，褲腳捲到腳踝——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很長很新的疤，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劃過的。
陳驚蟄開啟門，但沒有摘下防盜鏈，隻留了三指寬的縫。
"你是誰？"
"錢十五，職業撈屍人。"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也是你祖父生前的……怎麽說呢，老客戶？老對頭？反正挺熟。"
他的目光越過陳驚蟄的肩膀，朝屋裏掃了一眼："那東西剛才來過？"
陳驚蟄沒回答。
錢十五歎了口氣："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大半夜有人敲門說你祖父的匣子不見了，這人不是瘋子就是騙子。"
他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伸到門縫前。
是一張黑色的卡片，和陳驚蟄手裏那張幾乎一模一樣。
但他那張上麵寫的不是"拾"，而是"撈"。
"認得這個吧？"錢十五揚了揚卡片，"七十二行的u0027通行令u0027。這東西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隻有入了行的人，纔有資格持有。"
陳驚蟄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裏的"拾"字卡。
"你是說……我已經入了什麽行？"
"何止入了，"錢十五笑了，但笑容裏沒什麽溫度，"你祖父是第72行u0027拾影u0027的第三十六代傳人。他一死，匣子落到你手裏——按規矩，你就是第37代了。"
"等等，"陳驚蟄打斷他，"我什麽時候答應入行了？"
"你不需要答應。"錢十五收起笑容，"七十二行不是你想進就進、想退就退的。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已經入了行。"
"現在你隻有兩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認了，跟我走，接受行會的保護，但你從此再也不能當普通人。"
第二根手指豎起："第二，現在就跑。改名換姓，跑到行會找不到的地方。但我告訴你——"
他湊近門縫，聲音壓低："過去二十年，想跑的人有二十三個。現在還活著的，零。"
陳驚蟄沒有說話。
他看著錢十五的眼睛，想從中找到謊言的痕跡。
沒有。
那是一雙見過太多東西的眼睛——不是麻木，是習慣了。
"讓我進去說。"錢十五退後一步，"太陽快出來了，那東西今晚不會再出現。但我有些事，必須當麵告訴你。"
陳驚蟄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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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鍾後，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陳驚蟄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他隻會泡這個。錢十五接過杯子，沒喝，隻是捧在手心裏取暖。
"你知道u0027三百六十行u0027吧？"他開口了。
"古代民間把職業分成三十六行，後來擴充套件到三百六十行。"
"對，但那隻是陽間的職業。"錢十五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半邊臉暴露在光明裏，"陰間還有另一套。沒人知道是誰定的規矩，但三千年了，沒人敢打破。"
"七十二行。"陳驚蟄說。
"七十二行。不在任何官方記錄裏，不傳於市井民間。普通人一輩子也接觸不到——除非，有什麽事，逼著他們去接觸。"
他轉過身："浮屍了，找撈屍人——第15行；鬧鬼了，找問米人——第8行；出凶案了、有疑點，找摸骨人——第21行；撞邪了、說不清，找縫屍人——第36行。"
"每個行都有自己的禁忌。進了這個行，就得守這個行的規矩。破了規矩，輕則u0027溢業u0027——能力失控，重則被行會除名，永久除名。"
"u0027溢業u0027是什麽？"
"禁忌被打破，力量失控外溢，影響到普通人。"錢十五說，"這種事，行會最怕。所以有了執律部——專門處理溢業事件的部門。"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你祖父是第72行u0027拾影u0027。七十二行之首，也七十二行之尾。"
"為什麽首尾都是他？"
"因為這個行，特殊。"錢十五坐回沙發，聲音放低了，"第72行不解決任何具體的u0027事u0027——它是所有行的收尾。其他71個行處理的案子，最後都可能剩下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東西會慢慢積累，變成陰氣、怨氣，影響普通人。"
"第72行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殘留收拾幹淨。"
他看向陳驚蟄："所以你祖父一生沉默寡言，不是因為他不愛說話——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能說。"
陳驚蟄沉默了。
祖父的身影在他腦海裏浮現。那個沉默的老人，一輩子沒跟他說過幾句心裏話。他曾經以為那是隔閡，現在才知道——
那是保護。
"我祖父是怎麽死的？"他問。
錢十五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牆上祖父的遺照上。
"官方說法是心源性猝死。"他說，"但行會的人去現場看過——你祖父死前剛剛使用過u0027拾影u0027能力。而且，他拾取的，不是普通的影子。"
"是什麽？"
"一道被u0027溢業u0027汙染的影子。"錢十五的聲音低沉下去，"有人在故意破壞那個區域的行規，導致禁忌力量失控。你祖父是第一個接觸到的——也是唯一一個沒能扛住的。"
"你的意思是，祖父不是自殺，是被害？"
錢十五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但有一件事我能確定——凶手不是隨便亂來的。他是衝著第七十二行來的。"
他的目光移向陳驚蟄手裏的黑色卡片："而現在，衝著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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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驚蟄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資訊，錢十五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兩秒，臉色就變了。
"什麽時候？……好，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他站起身："蘇青鸞讓你明天見她的事，提前到今晚。"
"蘇青鸞是誰？"
"第8行u0027問米u0027，外門負責人。"錢十五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往外走，"也是你入行之前的考官。"
他回頭看了陳驚蟄一眼："也是這座城市裏，問米問得最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