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蟄趕到行會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這座藏在老城區深處的院子，白天看著也就是個尋常的四合院，青磚灰瓦，門口兩棵老槐樹。但到了晚上，燈籠一盞盞亮起，那些光影就把院子的輪廓改變了——某些角落深了，某些通道窄了，像是整個建築在夜裏換了一副麵孔。
前台的人沒攔他，隻說了一句："蘇負責人在茶室等您。"
茶室。不是辦公室。
陳驚蟄穿過迴廊，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
屋裏很暗，隻有一盞小燈亮著，光線昏黃。陳驚蟄第一眼沒認出蘇青鸞來。
她坐在一張舊藤椅上，不是平時那副站得筆直的姿態。茶幾上擺著一套粗瓷茶具，壺嘴冒著熱氣。蘇青鸞的頭發沒有盤起來，散落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小了一號。
"坐。"她說。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冷得像井水。但陳驚蟄聽出了別的什麽——疲憊。
他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茶幾上已經倒好了一杯茶，推到了他麵前。
陳驚蟄愣了一下。
認識蘇青鸞這幾個月，她從來沒給他倒過茶。別說茶了，連杯白開水都沒有。這位問米人的外門負責人，向來是坐在辦公桌後麵，等著別人自己動手的。
"喝吧。"蘇青鸞說，"老白茶，放了七年。"
陳驚蟄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湯醇厚，帶著點藥香。他沒說話，等著。
蘇青鸞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但隻是捧著，沒有喝。她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雙手平時總是很穩，但現在，陳驚蟄注意到她的拇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
"你想知道孟無咎是誰。"蘇青鸞開口，不是問句。
"你知道。"
"我知道。"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看著他，"他是我的師父。"
陳驚蟄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教我問米術的人。"蘇青鸞繼續說，"二十年前，他是行會裏最有天賦的問米人。比我強，比任何人都強。"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檔案。但陳驚蟄聽出了那平鋪直敘下麵壓著的東西。
"二十年前……"他重複了一遍。
"十七個人。"蘇青鸞說，"他進行了一個叫u0027萬業歸一u0027的實驗。十七個人死在那天夜裏。"
陳驚蟄的背脊一涼。
"什麽實驗？"
"我不知道。"蘇青鸞搖頭，"那是行會的最高機密。我隻知道結果——師父被除名，連夜帶走了所有研究資料，消失得無影無蹤。行會封鎖了青龍寺，對外宣稱是修繕，一直封到現在。"
"你以為他死了。"
"我親眼看到的。"蘇青鸞的聲音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一具屍體，被燒得麵目全非。我跟著其他人一起，看著那具屍體被推入火化爐。骨灰裝進盒子，埋進了亂葬崗。"
陳驚蟄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像兩潭深水。此刻，水麵上有什麽東西在晃動。
"你確定那是他？"
蘇青鸞沒有立刻回答。
"我當了二十年問米人，"她慢慢說，"問過上千個死者的斤兩。但我從沒問過我師父。"
她停頓了一下。
"因為我怕答案。"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落在茶室裏，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麵。
陳驚蟄注意到一個細節。
就在她說"親眼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她的右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手指在腰間摩挲，像是在觸碰什麽東西。
陳驚蟄的目光掃過她的腰間。
那裏掛著一個銀針盒，巴掌大小，舊得發烏。他記得這個盒子，第四章的時候見過一次，蘇青鸞用它裝問米用的銀針。
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陳驚蟄沒有戳破。他隻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
她在撒謊。
或者說，她以為自己在說實話，但她看到的，可能不是真的孟無咎。
茶室裏安靜了很久。外麵的迴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過，又遠去了。
"三天期限，"蘇青鸞忽然說，"隻剩最後一天了。明天午後，行會要聽你的結論。"
"什麽結論？"
"李紅的死因。青龍寺的真相。孟無咎的下落。"她看著他，"你查到了什麽，就說什麽。"
陳驚蟄放下茶杯。
"如果我的結論是你不想聽的？"
蘇青鸞沉默了一瞬。
那雙黑眼睛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懇求，更像是一種……期待？還是考驗？
"那就看你能不能讓行會信服。"她說。
她站起身，恢複了白天那種筆直的姿態。散落的頭發被她隨手攏到耳後，疲憊的神色像潮水一樣退去，那張臉又變成了陳驚蟄熟悉的模樣——冷，硬，像一塊冰。
"茶喝完了，"她說，"你可以走了。"
陳驚蟄也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時，蘇青鸞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
"陳驚蟄。"
他回頭。
"你祖父的筆記，"她說，"最後一行被塗掉的那些字，你確定是u0027青鸞u0027？"
陳驚蟄點頭。
蘇青鸞沒有再說話，隻是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推門出去，走進一條長廊。
長廊很窄，兩側是白牆，每隔幾步掛著一盞燈籠。光線昏暗，照得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
陳驚蟄走得很慢，腦子裏在消化剛才聽到的那些資訊。
孟無咎是蘇青鸞的師父。
二十年前死了十七個人。
蘇青鸞親眼看到師父的屍體被火化。
但她從沒問過師父的斤兩，因為她怕答案。
還有，她說"親眼看到"的時候，右手在摩挲銀針盒——那是她緊張的習慣。
陳驚蟄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但拚不出完整的圖景。
他走過長廊中段的時候，牆上掛著一麵銅鏡。
那是一麵老鏡子，鏡麵發烏，邊框是暗紅色的木料，雕著繁複的花紋。這種鏡子在老宅子裏很常見，據說能照出人看不見的東西。
陳驚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鏡子裏映出他自己的臉——年輕，略顯疲憊，眉心鎖著。
然後他看見了身後。
他的身後有一道影子。
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道影子輪廓瘦長，站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從身形看，像一個女人。
陳驚蟄猛地回頭。
身後什麽都沒有。
長廊空蕩蕩的，隻有燈籠的光在牆上晃動。白牆，青磚，燈籠，再沒有別的。
他轉回來看向銅鏡。
鏡子裏隻有他自己。
陳驚蟄盯著那麵鏡子看了很久。
鏡麵平靜，映著他的臉，映著燈籠的光，映著白牆的輪廓。剛才那道影子，像是從未出現過。
他抬起手，摸了摸鏡麵。
冰涼的，帶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這麵鏡子很久沒人擦過了。
陳驚蟄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再回頭。
但他的後背，從肩胛到腰際，像是有涼氣在慢慢爬。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這是被什麽東西盯上的感覺。
他想起祖父筆記裏的一句話：
"影子不會說謊，但鏡子會。"
長廊盡頭是一扇月亮門，門外是行會的正院。陳驚蟄跨出門的那一刻，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槐花的香氣。
他站在院子裏，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門裏麵，長廊隱在黑暗中，那些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像一條通往別處的路。
陳驚蟄沒有再進去。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
明天午後，行會要聽他的結論。
他還有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