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的相遇 第6章 週末課堂
週六的早晨,陽光比工作日慷慨些,透過潔淨的玻璃,在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明亮的光斑。空氣裡飄著烤麵包的微焦香氣和咖啡的醇苦。蘇晚盤腿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底座,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神話結構與早期城邦》,手邊放著一杯氤氳著熱氣的咖啡。這是她難得的、完全屬於自己的閱讀時光,往常阿福會安靜地趴在她腳邊,或是在陽台曬太陽。
但今天有些不同。
阿福沒有待在它慣常的位置。它踱步過來,在距離蘇晚一臂遠的地方坐下,姿態是放鬆的,但背脊挺得比平時更直一些,少了些犬類的慵懶,多了點擬人的端正。它沒有像往常那樣隻是陪伴,而是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望向蘇晚膝蓋上的書頁,然後,視線平移,落到了蘇晚臉上。
“你看的這部分,”它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低沉、微沙的調子,但似乎比平時清晰平穩,少了些滯澀,更像一次有準備的交談,“關於‘大洪水’的全球性敘事母題比較?”
蘇晚的手指停在書頁邊緣,心跳漏了一拍。阿福主動開啟話題,而且是關於她正在閱讀的內容,這是第一次。她按捺住那點細微的緊張,點了點頭:“嗯,在整理不同文明洪水傳說的異同,挺有意思的。有的說是神罰,有的說是自然週期,有的甚至和星辰執行關聯……”
“關聯是存在的。”阿福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方向可能顛倒了。”
蘇晚抬起眼,看向它。陽光在它黃白色的毛發邊緣鍍了層金邊,讓它看起來有種不真實的溫暖感,但那雙眼睛卻澄澈冷靜。“什麼意思?”
阿福沒有直接回答,它微微側頭,像是在組織語言,或者選擇她能理解的層麵。“人類記錄曆史,喜歡尋找規律,歸因於因果——強大的意誌,或是可觀測的迴圈。這沒錯,是理解世界的方式。但有些‘果’,其‘因’並不在你們視線聚焦的層麵。”
它用鼻子輕輕點了點書頁上蘇晚正在看的段落,那裡畫了線,標注著蘇美爾、希臘、中國、瑪雅等不同神話體係對洪水起因的描述。“把這些敘述並列比較,尋找共同的‘神’或相似的‘道德訓誡’,是在同一維度打轉。就像……”它似乎在搜尋比喻,“就像隻觀察水麵因風而起的各種波紋形狀,爭論是哪陣風先起,風從哪來,卻忽略了水下始終存在的、緩慢湧動的暗流本身。”
“暗流?”蘇晚捕捉到這個比喻,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你是指……某種更基礎的、普遍存在的……力量?或者規律?”
“可以這麼理解。”阿福的尾巴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種週期性的……‘漲落’。你們的‘搖籃’,並非靜止。它有它的律動,隻是這律動的波長,遠遠超過個體甚至文明的生命尺度。‘洪水’,‘冰期’,‘陸沉’,‘星墜’……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階段的觀察者,用他們能理解的語言和意象記錄下來,編織進他們的‘神諭’或‘傳說’。歸因於神怒,或是星辰異變,是當時的認知邊界所能給出的、最合理的解釋。”
蘇晚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彷彿腳下的地板不再是堅實的木板,而是變成了能夠感知到某種悠長脈動的活物。她嚥了口唾沫:“那這‘漲落’,這‘律動’,是什麼引起的?它的本質是物理的,還是……彆的?”
阿福看著她,眼神深邃:“本質是‘存在’的呼吸。至於這呼吸源於何處……”它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衡量什麼,“現階段,知道它存在,感知到它的節奏,比追問源頭更重要。尤其是,當這‘呼吸’的節奏,可能正在……發生變化。”
蘇晚的呼吸一滯。“變化?”
阿福沒有立刻回答,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麵被陽光照得有些耀眼的城市樓宇。從這個角度,蘇晚隻能看到它安靜而專注的側影。
“頻率在加快。”它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搖籃’邊緣,一些古老的‘回響’在增強。你們的世界裡,那些被歸為‘未解之謎’、‘極端巧合’或‘集體癔症’的事件,最近是否在增多?地質異常,氣候模式的微小偏移,生物種群的突發性集體行為,甚至是一些……‘資訊’層麵的乾擾?”
蘇晚的腦子飛快地轉動。作為一名文化編輯,她接觸的資訊龐雜。她想起最近瀏覽過的幾篇被主流科學界質疑、卻在網路上熱議的報道:某深海探測器錄到無法解析的規律性聲波;幾個相隔甚遠、文化迥異的小型原住民部落,幾乎在同一時期流傳起細節相似的、關於“地底微光”或“天空低語”的新傳說;還有朋友閒聊時提到的,某個大型射電望遠鏡陣列接收到一段持續極短、卻似乎蘊含某種數學結構的怪異訊號,後被解釋為“太陽風乾擾”……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以前她隻當是獵奇談資或科學探索中的正常噪音。此刻被阿福用如此鄭重的語氣點出,再聯係到“搖籃”、“回響”這些詞,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她的脊背。
“你是在說……這些可能不是偶然?”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孤立事件或許是偶然,但‘簇’的出現,往往意味著背景場的擾動。”阿福從窗邊轉過身,陽光在它身後,給它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反而讓它的麵目在蘇晚眼中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我們——‘看守’——的職責之一,就是監控這種‘背景噪聲’的水平。當噪聲超過特定閾值,意味著‘搖籃’的穩定性受到潛在威脅。有些‘東西’,可能試圖在漲落週期中……提前喚醒什麼,或者,鑽入裂縫。”
“什麼東西?”蘇晚追問,手心有些出汗。
阿福走回她麵前,重新坐下,這次距離似乎更近了一點。“現在還無法確定。可能是‘搖籃’自身律動產生的自然衍生物,也可能來自……外部。我們的感知也有限,尤其是在這具形態下,”它低頭看了看自己,“限製很多。隻能捕捉到最強烈的‘噪聲’和已經顯現的‘裂痕’。更細微的跡象,需要更靈敏的‘接收器’,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身處‘搖籃’內部,與之共鳴更深的‘錨點’,在無意識中,率先感知到某種‘趨向’。”阿福的目光落在蘇晚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究,“你的工作,你接觸的資訊,你的社交網路……這些看似平常的日常,可能已經讓你暴露在比常人更高的‘資訊湍流’中。這也是為什麼,你的‘頻率’會被注意到,為什麼‘表層’的連結測試會在你的血脈中持續。”
蘇晚忽然明白了。“所以,你告訴我這些,讓我‘觀察’,不僅僅是讓我接受你的存在,或者瞭解所謂的‘真相’……”
“是的。”阿福肯定了她的猜測,“你需要有意識地鍛煉這種‘感知’。不是用我們的方式,而是用你的方式——人類的邏輯,編輯的敏銳,對資訊關聯的直覺。注意那些被忽略的邊角料,那些無法被現有框架完美解釋的‘雜音’,那些讓你覺得‘巧合得有點奇怪’的事件。記錄下來,不必急於尋求解釋,但需要建立檔案。”
它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近乎叮囑的意味:“但記住,蘇晚,保持平常心。過度的緊張和聚焦,本身也會形成強烈的意識波動,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就像在黑暗的水麵,你燃起一堆篝火,固然能看清近處,也會讓遠處的某些存在,更容易看到你。”
蘇晚默默消化著這番話。資訊量巨大,像潮水般湧來。世界的背景音不再安全,日常的表象下湧動著未知的暗流,而她,竟然可能是某種意義上的“天線”或“預警器”?這感覺既荒謬又沉重。
“我該怎麼區分……什麼是正常的‘雜音’,什麼是你所說的‘回響’或‘噪聲’?”她感到有些茫然。
“問你自己。”阿福的回答簡單而直接,“當你看到、聽到、讀到某些資訊時,是否會產生一種本能的、輕微的‘不適感’?不是恐懼,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微妙的‘錯位感’,彷彿齒輪咬合差了一點點,音符偏離了半拍。關注那種感覺。那往往是你的深層意識,在‘搖籃’的共振中,捕捉到了不和諧音。”
它站起身,似乎這次主動的“授課”告一段落。“週末剩餘的時間,你可以從你已有的資料開始。用這個新的視角,重新審視它們。不必強求,隻是……換個濾光片看看。”
阿福說完,便邁著慣常的、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向陽台陽光最好的那塊地方,舒展開身體趴下,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那番關於世界本質、律動變化和人類職責的對話,隻是一次隨意的午後閒聊。
蘇晚卻久久無法平靜。她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本厚重的學術著作,上麵關於各大文明洪水神話的對比表格,那些她曾試圖歸納總結的“異同”,此刻看起來,突然變得無比表象和蒼白。
她慢慢合上書,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
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依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喧囂與生機。但在這喧囂之下,蘇晚彷彿第一次“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低沉、悠遠、屬於整個“搖籃”的、緩慢的呼吸聲。而那呼吸的節奏,正如阿福所說,似乎正在發生某種難以察覺的、卻可能至關重要的變化。
而她,這個普通的編輯,因為血脈,因為那些她曾深愛過的、短暫的小生命,被無形地推到了聆聽這變化的前沿。
觀察,不再是被動的任務。它變成了一種責任,一種帶著細微驚悸的、必須學會的生存技能。她看向陽光下阿福安靜的背影,那個毛茸茸的、似乎毫無威脅的輪廓。
她的週末課堂,剛剛結束了第一節,也是最顛覆認知的一課。而她的作業,是重新審視她所熟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