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從羅德離開後的第二天起,一直下到他歸來之後。
當前已經持續了整整五天。
而且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
海牙港的碼頭區,密集的雨線抽打著石板路麵,激起連綿不斷的水花。
遠處的海麵變得一片鉛灰。
浪濤在狂風的驅趕下,一次次拍擊著港外的防波堤。
耳邊除了雨聲外,就隻有浪潮拍擊沿岸時發出的沉悶的轟鳴了。
雨水順著新改建的炮塔條石的縫隙淌下。
最終在塔樓腳下彙成一條條溪流。
那幾處完成火炮換裝的岸防陣地已經用厚實的油布遮蓋住了炮身。
隻留下黑洞洞的炮口隱約指向港外洶湧起伏的海麵。
港務所二樓,羅德站在窗前默默看著外麵雨幕中模糊的船影。
這就是東域的汛期雨季。
家族艦隊和黑灘艦隊的主力已經不在港內。
全都按照他幾天前親自部署的計劃外派出去巡遊待命。
戰船在海上纔是利器,停在港口裡隻是木頭盒子。
關於這一點,前世的珍珠港很有發言權。
經過篩選和整編後的戰船,在暴雨來臨前的深夜就悄然離港,駛向了預定的集結海域。
留在港內的,隻有十餘艘輕型哨船和幾艘用於日常巡邏的中型柯克船。
當前知道艦隊確切去向的,隻有他本人、法爾科男爵、芬利勳爵,以及那幾位核心的軍官。
港口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這幾天隻能看到空蕩蕩的錨地和日益森嚴的岸防。
這種明牌下的未知,也是羅德特意營造出的壓力感。
窗外雨幕連綿,屋內霜燼在安靜的看書,夜鶯正在擺弄她的詞卡。
她最近學會了上百個詞彙。
文字和語言學習就是這樣,初始進度總是非常可觀。
就在羅德靜思觀雨的時候,門被輕輕敲響了。
索克爵士派來的心腹快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罩袍帶著濕氣,臉色很是凝重。
羅德也認得他,這幾日他時常通過月河船運往返於海牙港和卡林邦城。
這位以穩重著稱的副手,這些天幾乎寸步不離港務所。
他協助羅德和索克一起協調兩港防務。
有時候還要幫忙處理繁雜的調度文書。
“羅德大人!”
副手走到桌旁,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扁平小袋放在桌上。
“五天前卡林邦城家族商隊帶來了這份奇怪的信,來源於金流城,傳信人是個紅髮女子。”
“她指明要將信轉交給索克爵士。”
“但信上卻冇有文字。”
“這是近日轉來,通過加急信使特意送過來想讓您看看的。”
羅德轉身,目光落在油紙包上。
他冇有立刻去拿,隻是輕聲詢問道:“你們檢查過了?”
“查過了。”
“看外表是珍貴的防火紙,隻有殿堂會做這種紙張。”
“但上麵看起來隻有一些炭筆劃出的雜亂痕跡,像是無意中汙損的。”
“索克爵士為了以防萬一冇有將其交給城中法師塔所供奉的那些施法者們進行檢視。”
羅德聽完了副手的描述,這才走到桌邊拿起油紙包拆開。
裡麵確實有一張經過摺疊的防火紙。
淺黃色的紙麵上,分佈著一些長短不一方向隨意的痕跡。
乍看之下確實毫無規律。
不過羅德的指尖纔剛觸碰到紙張,就察覺到有一種細微的元素魔力傳來。
這股波動很隱晦,它混雜在紙張本身的防火藥劑氣息中。
若不是他精神力的敏銳程度遠超常人,恐怕也會忽略過去。
於是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心眼】的感知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細緻地包裹住整張信紙。
那些看似雜亂的痕跡,在他的精神視野中開始發生變化。
細微的火元素魔力如同沉睡的螢火被他的精神力輕輕觸動,然後便悄然甦醒。
它們均勻分佈,沿著某些軌跡微微發亮,從而勾勒出隱晦的文字結構。
羅德頓時心中有數。
他邁步走到燭台邊,在副手驚詫的目光下直接將信紙伸在燭火上。
羅德親眼看著信紙表麵被點燃,橘焰的火光中映照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目十行,快速閱讀。
隨後他激發出魔力輕輕震盪,將信紙化為灰燼。
“多麗絲…強迫聯姻……”
“喬納森伯爵果然是個擅於投機的傢夥。”
羅德眸色深沉。
多麗絲在心中簡略敘述了她被兄長西吉斯蒙德帶回金流城後的處境。
表麵是商議與麥金利家族的聯姻,實則是軟禁。
她察覺到了金流城不尋常的緊張氣氛。
這次羅德要防備的其實不隻是海上方麵可能會來襲的敵人。
他還要防備陸地上的敵人。
這也是他回到東域後,第一站不去兩港,而是先去卡林邦城和翠嶺群的原因。
當然,先去卡林邦城也有錨定權力的考量。
畢竟那裡纔是家族主城。
目前他連應征動員的後備兵力都已經提前動用了。
甚至還組建了一支移動支援部隊。
這些都是為了防備敵人從陸地發起的突襲。
“是密信,用火元素魔力書寫,隻有進行火焰的正麵灼燒才能看到。”
羅德的聲音平靜。
“有訊息確認了,阿諾德家族和麥金利家族聯合併徹底倒向特黎瓦辛。”
“所以很快他們會以第二次月河裁定為由頭髮起貴族戰爭…在陸地上,不過仗還是會圍繞著月河打。”
副手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如此確鑿的資訊仍讓他感到震撼。
“你把訊息帶給索克叔叔吧。”
“是,大人!”
副手聞言立刻離去。
羅德的目光投向窗外狂暴的雨幕。
信能送出來,說明她還冇被完全控製。
他對多麗絲的印象其實很淺薄。
大多基於前身童年的回憶。
還有之前對付海蛇時短暫時日相處的記憶。
多麗絲在他麵前很靦腆。
隻在去年分彆時才勇敢地表達過一次心意。
這種情況下,要讓羅德衝冠一怒為紅顏也是不可能的。
他很清楚現在絕不能主動去金流城。
但是不救也不行。
金流城的體量不同於懸河堡。
它如果成為刺兒頭,那麼就會對卡林邦城造成重大威脅。
所以隻要確認麥金利家族已經跳了出來,那就必須要收拾金流城。
這是戰爭的一環。
不過基於當前局勢並不明朗,覬覦奧爾德林家族,打算顛覆東域格局的家族並不止有一兩家。
所以最妥當的辦法隻有等他們先動手並跳到明處來,等到戰爭打出主次節奏後,羅德才能決定該如何在打擊金流城的同時順手營救多麗絲。
他走到牆邊巨大的海圖前,看向河入海口。
艦隊已經就位。
岸防炮塔改造按計劃進行,哪怕是暴雨天也不停。
兩地的港口守備隊和所有水軍官兵都已進入最高戰備。
所有非必要的商船儘數勸離。
就在羅德思考戰略之時。
天空中傳來穿透雨幕的嘹亮鷹嘯。
不多時,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克羅恩帶著一身水汽推門而入。
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精悍的獅鷲騎手。
三人外衣冇有濕,隻是長程騎行都很疲憊。
尤其是獅鷲的飛行速度和續航都遠不如霜燼,他們飛到這裡斷斷續續飛了一整個白天。
“大人!”
克羅恩撫胸行禮,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
“按您的命令,我們三人已就位。”
“海姆達爾、灰燼、還有這頭狂風,已安置樓下。”
“這是另外兩位騎手,都是近期培養的好手。”
羅德看向另外兩人,感到有些眼生。
不過他們都很年輕。
二人都對著羅德恭敬行禮。
“從今天起,你們三人輪班,騎乘獅鷲在海牙港和拜倫港外圍海域進行不間斷偵查。”
“重點是東南和南方海域,注意任何異常船隊,尤其是大型帆影。”
“暴雨影響視線,但獅鷲的目力能比瞭望塔看得更遠。”
“發現情況,立刻回報,不要接近。”
“是,大人!”三人齊聲應道。
“克羅恩,稍後我會派人帶你們熟悉海圖和區域分佈的地理特征。”
“明天開始出動,屆時務必注意安全,暴雨天氣對飛行也是考驗。”
“明白了!”
三人領命迅速退下,再次投入雨幕之中。
有了空中眼睛,港口的防禦體係纔算完整。
時間在暴雨的喧囂和緊張的備戰中流逝。
每一天,羅德都會親自巡視各炮位並檢查防雨措施。
羅德還會觀看炮手在惡劣天氣下的模擬操練。
黑灘鎮派來的炮組教官極為嚴厲,在雨棚的遮擋下訓練炮手裝填、瞄準和清理炮膛。
這讓那些征召來的炮組學徒叫苦不迭。
不少人的手臂上都出現了擦傷。
想要玩轉這些鐵疙瘩,受傷都是難免的。
目前難以杜絕的問題是暴雨天的陸基火炮可靠率會明顯降低。
平均發射10次會出現兩到三次的啞火情況。
就這都已經是在有意控製下的結果了。
船載火炮上有移動雨棚和大量的乾燥措施,比如石灰包和特製的防潮布,儘量使得啞火率被控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不過雨中炮射本來也是需要想辦法解決的一個作戰課題。
如果是使用了整合定裝式彈藥的線膛炮,即便淋雨擊發都有很高的可靠性,但第二代炮就不行了。
隻要發射藥變得潮濕,或是膛內蓄積大量水汽後,都容易引發問題。
輕則啞火,重則炸膛。
對艦隊和炮組而言,這也是一種考驗。
他們要確保在任何天氣下,這些火炮都能隨時擊發。
其實羅德對大雨並不感到焦慮。
因為他有手段在區域內短暫解決天氣惡劣的問題。
等到乾仗的時候,就算天公不作美問題也不大。
現如今港口的守軍和民眾都感受到了大戰將至的凝重。
儘管物資緊張,但在各級軍官的約束和羅德的親自坐鎮下,一切顯得秩序井然,並冇有出現恐慌。
海牙港與拜倫港之間的信隼和快船往來頻繁。
兩港如同是一人的雙臂緊緊扼著月河咽喉。
轉眼又過去了三天時間。
雨勢絲毫未有減弱的跡象,場麵彷彿天河倒灌。
拜倫港,這座以伯爵之名命名的軍港,此刻完全沉浸在戰爭前的肅殺之中。
碼頭上空空蕩蕩,往日裡熙熙攘攘的商船泊位如今一片冷清,隻有幾艘懸掛奧爾德林旗幟的輕型哨船係在纜樁上,隨著洶湧的浪濤起伏。
港口西側,有一處突出海岬的石頭哨塔上,白銀級軍官塔利正手扶垛牆,眯著眼眺望遠方。
他是奧爾德林家族海軍第二中隊的小隊長,在艦隊重組後被調派至拜倫港,負責這段岸防區域的協調和駐守。
冰冷的雨水猛烈抽打在他厚重的鑲鐵皮甲和罩袍上,發出聲響。
雨水很快彙成水流順著甲葉縫隙淌下。
即便大雨傾盆,他的身體依舊站得筆直,彷彿腳下生根。
眼前的氣象令人心悸。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幾乎與翻滾的墨色海麵連接在一起。
狂風呼嘯,捲起滔天巨浪。
一波接著一波的大浪以毀滅般的姿態狠狠撞上港外的礁石群和更遠處的防波堤。
那轟鳴聲連綿不絕,宛若有無數巨獸潛伏在海中同時發出咆哮。
連腳下堅固的石塔都讓人感到微微震顫。
雨線密集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海天之間一片灰色。
目力視野已被雨幕給壓縮到極致。
眼前隻能看到近處白色浪沫瘋狂炸裂的模糊景象。
整個港口處於戒嚴狀態。
沿岸的十八座岸防塔樓中的六座已換裝火炮,它們都像沉默的巨人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塔樓頂端,值勤的士兵披著蓑衣或油布堅守崗位,警惕地注視著風雨交加的海麵。
港口內側,留守的十幾艘武裝柯克船和哨船在相對平靜的內灣錨地隨著浪湧搖擺。
船上同樣有人影值守。
塔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
他參加過對黑水海盜的追剿,經曆過海上的風浪。
但像這樣持續多日彷彿要將大海整個掀過來的狂暴天氣,仍然讓他心生敬畏。
這樣的天氣,真的會有敵人來進攻嗎?
但他想起羅德大人兩天前視察時所說的話:“不要用常理揣測抱有野心的敵人。惡劣天氣對雙方都是考驗,但也很有可能成為他們眼中的機會。”
或許吧…
塔利在心中自語,不由得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無論來不來,他們已做好準備。
他轉動目光,試圖穿透雨幕,望向東南方向的外海。
那裡是預設的主航道方向,也是敵人最可能出現的方位。
不過除了翻滾的灰黑色浪濤和如簾的暴雨,他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檢視另一邊情況時,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一點異樣。
在遙遠的海平線附近,那片混沌的灰色之中,似乎有比烏雲更深的陰影在蠕動。
那絕不是海浪的形狀,而是某種龐大而整齊的輪廓。
塔利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用力眨掉睫毛上的水珠。
隨後竭力凝神望去。
雨太大了,視線也太模糊了。
但那陰影似乎越來越多,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迫近。
“瞭望塔,東南方向!”
“注意觀察!”
他扭頭朝著哨塔頂部聲嘶力竭地大吼。
隻不過他的聲音在驚濤駭浪的動靜裡顯得很微弱。
幾乎在他吼聲落下的同時,港口最高處的主瞭望塔上,尖銳急促的警鐘聲撕裂了風雨的喧囂。
“鐺!鐺!鐺!鐺——!”
青銅警鐘被敲響。
緊接著,港口外,有一艘正在風雨中飄蕩巡邏的哨船也吹響了淒厲的號角。
那是發現敵艦的警報!
塔利渾身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
他猛地撲到垛牆邊,瞪大眼睛。
雨幕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微微撕開了一道縫隙。
就在那驚鴻一瞥間,他看到了…
無數高大的桅杆如同突然生長出的死亡森林刺破了東南方的海天連線。
陰雲之下,帆影憧憧,雖然大多降下了主帆以適應風暴,但那密密麻麻且越來越清晰的船體輪廓,正排成巨大的楔形陣列。
結陣後,艦隊氣勢洶洶地破開巨浪,朝著拜倫港的方向壓來!
船型與北方海域常見的製式截然不同,船身更加修長,舷側更高,那是典型的南方戰艦風格。
數量…隻能說在雨幕中一眼望去,根本數不清,彷彿整個海麵都被這些陌生的戰艦所覆蓋。
如羅德大人所言,敵人真的來了!
而且來自海上,不知根底卻又浩浩蕩蕩。
由於己方艦隊去向保密,無人知道海上戰力的具體部署。
所以現場驀然陷入驚慌。
幸好年邁的芬利勳爵穩步來到前線。
他披著雨衣,看上去鎮定自若。
“慌什麼,都按照預案進入岸防陣地。”
“所有哨船和滯留的柯克船首尾搭上鎖鏈,參照預演時的那樣封鎖入港的優勢航道。”
“這些氣勢洶洶的賊船選擇拜倫港作為突破口,隻能說他們挑錯了目標。”
有指揮官坐鎮,前沿恢複了沉穩。
四處都響起了弩炮上弦的聲響。
那些留在港內的幾十艘哨船和柯克船都冒著風浪互相掛載鎖鏈,橫攔在入港的主要航道上。
船身能阻滯敵人的長驅直入。
芬利很冷靜地看著這一切。
因為他心中很清楚,羅德的部署肯定已在敵艦出現在遠海時就悄然運轉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