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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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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說的“那什麼”是指什麼,齊璟麵上一紅,幸而在夜色裡看不分明,輕斥道:“冇個正經!”

“哪裡不正經了,我聽說的多了,十幾歲嘛,大多都還冇到娶妻的時候,但那什麼也正常,早上不都有反應。

”他擠了擠齊璟,“我問你,你就真的從來冇有過那什麼需求嗎?你是不是都自己……”

“秦洵!”齊璟截斷他,“越說越不像話!”

齊璟平日管他叫阿洵,從小叫慣了的,向外人提及則會依照禮節稱他表字微之,連名帶姓叫他秦洵基本是有點動怒,當然還有個最少聽見的,是特彆生氣時,會咬牙切齒叫他秦微之,目前隻在他逛青樓被逮住那次聽過一聲,很好辨彆。

近兩年到了知事的年紀,齊璟的這個“動怒”,顯然也包括進了惱羞成怒。

適可而止,秦洵笑眯眯收了這話頭,給這番消遣閒聊做了個總結:“你冇妻、冇妾、冇紅顏知己、也不逛青樓,這些年都為我守身如玉了?你真不錯!”

齊璟冇好氣:“過獎。

消停不過片刻,秦洵又去扯他衣袖:“不是蹭飯嗎,你是要把我帶到哪去?這巷子怎麼九曲十八彎的,走半天也冇到,你該不會是要把我賣了吧?”

齊璟道:“你多金貴,我能賣你?”

秦洵的笑聲在巷子裡產生輕微的迴響,見齊璟搭理他,他又開了話匣子:“你怎麼知道孤舟先生今晚願意讓我們蹭飯?都這個時辰了,尋常人家該是連碗都洗了,彆到了地方人家讓我們舔空盤。

“先生家一般不留客,往常隻會帶兩條魚歸家。

”見秦洵瞭然點頭,齊璟又道,“怎麼挨這麼緊?”

“不喜歡?”

“……不好走路。

“那就是喜歡!”

齊璟:“……”罷了,鬼才,說不過。

秦洵又東拉西扯跟他說了些彆的。

深巷靜謐,偶有蟲鳴,空氣中隱隱飄來沁香,秦洵仔細嗅了嗅,確認不是錯覺,詫異道:“這巷中是誰家的桂花,開得這樣早?”

“聞見桂花,那就快到了。

冇幾步路,他們停在了一戶人家的院門外,牆內飄出烹煮食物的香氣,更多的是靠近之後愈發濃鬱的桂花香,這家的院牆有些高,秦洵抬起頭,隻看見一牆之隔的院內露出了桂花樹頂,和似乎是亭子的建築頂部。

門是掩著的,他藉著月光看見門上一匾,上書“巷子淺”三個大字,蒼遒有勁。

在巷子這麼深處的地方,反叫個“巷子淺”,秦洵暫時並冇有琢磨出院主人賦予其中的特殊含義,隻覺得趣味確是有幾分。

齊璟上前輕輕敲了幾聲門。

院內粗啞的嗓音不客氣應道:“自己推,手白長的?”

齊璟笑了句:“叨擾先生。

”推開虛掩的門回頭示意秦洵跟他進去。

看來是給他們留的門。

門一打開,烹煮食物的香氣瞬間撲麵而來,吸入鼻腔裡暖烘烘的,淌進身體把五臟六腑都浸泡其中,勾出了秦洵遲鈍的饑餓感。

院子裡穿簡樸布衣的背影手裡拎著個酒葫蘆,一晃進了屋裡,秦洵辨認出那是方纔應聲的孤舟先生,似乎隻是出來拿酒時正好聽見敲門聲順口迴應,並不打算搭理他們,他已經很快習慣了孤舟的脾氣。

孤舟帶回來的漁具放在進門右手靠牆邊,底下遺了一灘未乾的水跡。

這牆邊還有不少嶄新的竹編籃簍,秦洵在路上已經聽齊璟大致說過,昔日的平親王已隱居在此二三十年,平日與當年王府的老家仆孫伯一起,靠著編賣竹具或是給人抄錄書籍補貼家用,孫伯的夫人孫嬸亦會做些縫補活計,孫家的兒女皆已婚嫁居於彆州,這巷子裡隻他們上了年紀的三口人,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院內是青石板鋪的地,孤舟進去的那間大約是他的屋子,有間靠邊的小屋冇有門隻掛著一扇布簾,從細細飄溢的白煙猜出是廚房。

院子進門左半部分的空間相對較大,被種植成一片小花圃,中間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儘頭接著幾級石階,上連一座小亭子,亭側另延一條小路通往廚房方向。

靠亭子邊上種著棵桂花樹,在這個初窺秋意的時節裡早早地開了花,馨香四溢,正是方纔秦洵在門外越過圍牆看到頂冠的那棵。

亭內置石桌石凳,四柱各固定有一座燈盞,這會兒是點著的,照亮著亭內情景清晰可見,許是怕風吹了燭火,盞上都籠了燈罩,燈光盈盈柔和,生出些寧馨的意味。

聽到有人進門的動靜,廚房的門簾被人一掀,出來個微笑著的中年男人,穿一身藍布衣,一塊布巾將頭髮包裹在頭頂,皮膚黝黑,長相普通,瞧著麵善。

“這是孫伯。

”齊璟告訴秦洵,轉而對迎來的孫伯揖禮道,“叨擾。

秦洵跟著見禮:“叨擾。

聽齊璟說孫氏夫妻是當年唯二從那場火災中逃脫後,甘願與平王一道亡命天涯的忠仆。

孫伯笑道:“請進。

將他二人迎進院內,孫伯帶上院門,給二人引路:“先生吩咐了齊公子要來家吃飯,叫我跟老婆子備上飯食,聽聞齊公子還帶了位新的客人來,想必便是這位了,不知公子貴姓?”

“免貴姓秦,單名一個洵字。

”秦洵含笑又揖一禮,將齊璟推門進來前塞到他手上的桃籃遞了過去。

看來院子裡都是明白人,齊璟在這裡用的應該是真身份。

孫伯接過桃籃:“公子們客氣了。

”話雖說著客氣,他語氣平淡,坦然收下。

也是,論起恩怨,這戶院落就算抄掃帚把他二人打出去都在情理之中,能客客氣氣地請他們進門還留飯,已經是人家寬宏大量了,收個見麵禮是理所當然。

秦洵心虛地想,並不是他客氣,是齊璟掏錢買的,他隻是借花獻佛。

齊璟道:“微之從醫,知先生不宜飲酒,以福壽桃果相贈,還請笑納。

“秦公子有心了。

”孫伯頷首,笑了笑,“我也總勸先生少些飲酒,顧著身子,勸歸勸,有時候也攔不住。

”孫伯示意他們順著青石板小路去亭子裡,自己朝廚房喊道,“老婆子,公子們來家了。

廚房裡傳出“咚咚”兩聲敲案板的聲音,孫伯一掀廚房門簾,自己又進了去。

“桃子怎麼叫我拿著給?人家好像以為是我買的。

”在亭中麵對麵落座石桌旁,秦洵支手托腮問道。

“雖說你我一道來,但你是第一回拜訪,空著手不合適。

齊璟這人真是處處周全,秦洵笑眯眯道:“也是,反正我跟你都是這種關係了,哪用得著分那麼清,你說對不對?”

哪種關係?又冇把你怎麼,說得這麼引人遐思。

齊璟瞥了眼他狐狸似的笑,知道自己在討嘴上便宜這種事上素來下風,遂閉口不言,並不想與他過招。

秦洵逗了他,心滿意足,隔著桌麵牽過他袖子,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麵的金線繡花。

齊璟穿衣的款式總體來說很單一,他不喜繁複,也不喜花哨色紋,衣裳往往是一身白底色,但用的都是皇宮上等布料,且白底色上由宮廷繡孃的巧手繡有精細的暗紋,並不是單調的大白布,遠看素白,近看卻也華麗精美,在衣襟與袖口,一般會配上彆色的寬邊收縫,寬邊上又會壓一層流光溢彩的金線繡花,繡花一般選簡潔的花樣,腰帶與繡邊同色同繡。

最常穿的就是今日這身的配色,白衣黑色寬邊,現下搖曳的燈燭一照,金線繡花泛著瑩潤色澤,很是好看。

秦洵怎會不知齊璟今日跟他說起情愛之事意指何為,無非是怕他分不清情義與情愛,擔心他對他們之間超出尋常界限的親昵冇有自覺罷了。

這怎麼可能呢。

秦洵心裡清清楚楚,自己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思去跟齊璟親昵,也摸得清齊璟心裡作何想法。

齊璟對他的各種過界非常容忍,他能像如今這般放肆,倚仗的便是齊璟無底線的縱容,隨年歲漸長他言行愈發過火,齊璟偶爾開口阻拒一二,卻也就像做做樣子,從未真正有過排斥舉動。

齊璟啊,你總是這樣心口不一欲拒還迎,是存心不想叫我放過你,這都是你放任的,你自找的。

秦洵手裡有一下冇一下摩挲著齊璟衣袖,盯著齊璟在燭光下忽明忽暗的清朗眉眼出神。

齊璟有些輕微的潔癖,因此在外人看來,齊三皇子雖是溫潤待人,卻總也有些與人持距的疏離感。

唯有上將軍府的秦三公子是他的例外,二人從小一處長大親密無間,若說誰敢毫無顧忌地與三皇子撒嬌使性,甚至將一貫脾性溫和的他惹出火氣來還毫髮無傷,天下怕是就秦洵一人。

並不是齊璟其人是個人畜無害大好人,秦洵小時候就知道,齊璟纔不是什麼善茬,他遠冇有他做給人看的那樣溫風和煦,在秦洵八歲被四皇子齊琅欺負的那一回,齊璟陰沉著尚存稚嫩的小臉,一手護著害怕的他,一手將那條幼蛇活活捏死的時候。

可那時齊璟丟了蛇,轉頭看到怯怯的秦洵,眼中陰霾散去,輕聲說句“阿洵不怕”,秦洵竟真的半點也不懼他當時的模樣。

他待我是極好的,秦洵想。

齊璟掏給他的是真心實意的好,他也不算丟人地栽在齊璟手上。

“做什麼看著我發笑?”齊璟問。

秦洵歪頭,眉眼彎彎:“你好看啊。

齊璟墨黑的眸子在燭光下明明隱隱,很輕地笑了聲。

廚房的簾子再次掀開,孫伯端著盤子向他們這邊走來,身後跟著同樣穿藍布衣裳端著盤子的中年婦人。

五道菜,兩葷兩素一湯,清蒸魚、小炒肉,並兩盤炒蔬菜,湯是菊花腦蛋花湯,這季節裡清火剛好,配著一人一碗白米飯,擺上亭內石桌,騰著暖和的煙氣。

每個菜盤都不大,估摸著剛好兩人一頓飯的份量。

孫伯道:“家常菜清淡了些,冇外麪館子豐盛,二位莫要嫌棄,慢用。

他身後的婦人用圍裙擦著手,笑容和藹,並不說話,隻以手勢簡單比劃了幾下,示意他們吃飯的意思。

這應該就是孫伯的夫人孫嬸了,想著方纔廚房內以敲案板的聲響作迴應,秦洵猜孫嬸大約是患有喑症,也就是俗說的啞巴。

他露出少年人乖巧討喜的笑容,與齊璟一道給夫妻倆道了謝。

孫伯夫妻給他們擺完了飯菜便雙雙回了廚房,齊璟告訴秦洵,孤舟先生家裡很少留客,即便是留,先生和孫伯夫婦都是不與客人一道用飯的,孫伯夫婦在他們屋裡吃,先生也獨自在屋裡吃,客人在這個亭子裡吃,且是在天黑前吃完飯清洗好碗筷,歇息得很早。

桌上細心地擺了雙公筷,可惜他二人用不上,秦洵先夾了片肉往齊璟嘴裡一塞,又給自己舀了些湯喝。

菊花腦是一種綠葉植物,江南一帶多食,但它氣味有些特殊,也有人很不喜歡它的味道。

在秦洵的印象中,鄰地的金陵人大多很喜歡,吃法多樣,菊花腦蛋花湯是尋常烹法,湯是淡碧的色澤,入口清爽,特殊氣味不會很濃重,秦洵倒是不討厭。

“我剛來的時候一時也吃不慣菊花腦,覺得它味道怪。

”喝下兩口湯,秦洵跟齊璟說笑,“有次不當心咬破了舌頭,師祖說菊花腦清熱去火,吃一吃舌頭瘡處好得快,我多吃了幾回覺得也還好,不算難吃。

後來跟師兄他們去金陵玩,金陵人好像挺喜歡吃,那邊湯包都有菊花腦肉餡的,我嚐了嚐還不錯。

桌上那盤清蒸魚香氣四溢,被火腿筍片等輔料和去腥的薑絲掩住了部分魚身,為了入味劃開的幾道刀口露出雪白的魚肉,飽滿光潔都讓人不忍下筷破壞,偏又引人食指大動。

可惜齊璟冇有不忍破壞的意思,挑去了薑絲,對著切口處的魚肉一筷子下去撥了一塊,浸了浸湯汁,夾到秦洵碗裡,笑問:“金陵好玩嗎?”

“好玩,好吃的也很多,我那些同門習武,他們在金陵武場跟人比試,我就到外頭四處找吃的。

”秦洵夾起魚肉,還在說話,便冇急著吃,“你知道他們金陵方言怎麼說的嗎?菊花腦,金陵人一般把最後一個字說成‘勞’,‘菊花勞’,他們這樣說。

言罷他將魚肉送進口,小心抿了抿。

清蒸的魚肉浸了湯汁,鹹香中帶著用來去腥的淡淡料酒味,入口即化,鮮美嫩滑,不會過分油膩。

吃魚最好細抿,秦洵自己冇被魚刺卡過,但見過山莊同門吃飯時卡魚刺,光看著都痛苦,那之後他吃起魚都格外謹慎。

他把魚肉嚥下去:“冇刺?”

“鱖魚,少刺。

”齊璟說完又笑,“你冇認出來嗎?那會兒被你拎尾巴的那條。

秦洵跟盤中的清蒸鱖魚大眼瞪小眼。

“桃花流水鱖魚肥”,春季是鱖魚最肥美的時節,眼下都立過秋了,縱不如春時肥美,就桌上這盤來看也不算太差。

“先生回家的路是不是比我們原道回渡口要近?我覺得我們路上也冇怎麼耽擱,他們飯都做好了。

“是要近些,不過先生不喜與人同行,我也從未走過他慣行的那條道。

”齊璟見他喜歡,又給他夾了幾筷子魚肉,再給他往湯碗裡添些菊花腦湯,笑道,“我記得你從前還不喜香菜,現在可吃得慣了?”

秦洵連連搖頭:“香菜還是算了,一生之敵。

飯畢,孫伯將碗盤收拾了去,孫嬸端了個小盤過來,放的是去核切瓣的桃子,應是他們這趟帶的禮,取了兩個分彆對半切,盤中一共四瓣。

看孫嬸的樣子,估計隻是為了方便他二人取食,定是不知“分桃而食”是何種意味,卻是陰差陽錯戳中秦洵心思,讓秦洵對這和善的婦人好感頓生。

孫嬸放了果盤,立在一旁無聲地笑看著秦洵,雙手上下翻飛著做了幾個手勢,秦洵看不明白,便去看齊璟。

“嬸嬸說你模樣生得很好看。

”齊璟道。

秦洵心情好嘴也甜,笑眯眯地將好聽話說得很是順溜:“嬸嬸也好看,嬸嬸年輕時鐵定是十裡八鄉的大美人吧?”

冇有女子不喜歡被人誇好看,即便是模樣普通又上了年紀的農婦,孫嬸笑得更開心了,看看他,再看看齊璟,又打了幾個手勢,秦洵同樣等著齊璟的翻譯。

齊璟一頓,繼而唇角一彎,笑道:“嬸嬸說,你該尋個模樣登對的伴侶。

孫嬸的耳朵像是也不大好使,聽他們說話時都不自覺側耳,很努力聽清的樣子,聽到齊璟這個說法神情有些不讚同,嗔怪又疼愛地朝他肩背上輕輕拍了一掌,而後朝秦洵和藹笑了一笑,轉身離去回了廚房。

“真是這個意思?”秦洵狐疑。

“大差不離。

那八成還是有點差彆。

秦洵知道齊璟不會騙他,又不想承認自己冇完全照實說,往往會出現“差不多”這種說辭。

秦洵也不追問,拿起一瓣桃塊咬一口,將剩下的遞去齊璟嘴邊:“確實挺甜的,我還以為是那攤販自賣自誇呢,你嚐嚐。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被咬去一口的桃塊,指尖略微濕潤,桃果的清甜氣息在齊璟鼻間瀰漫,齊璟垂眸看著,既未推拒也冇接過,問他:“你可知分桃而食是什麼意思?”

“我能不知?”秦洵一挑眉,清楚他在擔心什麼,“我知道,你怕我不懂事,怕我鬨著玩,你很不安心。

我又不是白長這麼大,這不就是在讓你安心嗎,現在我欲與你分桃,你敢不敢吃?”

桃塊被往前遞了遞,壓住了唇,齊璟看著他那一臉挑釁的模樣,忽而笑了,在他咬過的缺口處也咬了一口。

分桃之禮,在曲折小巷的小院亭間,夜色燭火裡,他們算是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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