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沒有立刻去處理那個鬧鬼的任務。
不是他慫，是他得先搞清楚狀況。
回到工位後，他開啟電腦，在公司內部係統裏搜了一圈“鬧鬼”“保安”“住院”這些關鍵詞，什麽都沒找到。又去翻了本地新聞的論壇，總算在一個小版塊裏看到了一條帖子——
“東城科技園C座又出事了！昨晚三個保安被嚇進醫院，聽說看到了一百年前的護士……”
帖子的回複隻有兩條，都是罵樓主造謠的。
林昭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一百年前的護士。
這棟樓是2005年建的，哪來的一百年前的護士？
除非那塊地皮之前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正想著，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一條彩信，發件人還是那個“秦”的號碼。
內容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拍攝時間寫著1923年。
照片裏是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匾，上麵的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教會”“醫院”兩個字。
樓前的空地上，站著十幾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女人，對著鏡頭微笑。
林昭放大照片，一張一張臉看過去。
然後他停在了最左邊那個護士的臉上。
她的笑容比其他人都要燦爛，但眼睛——
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種空，是照片上她的瞳孔裏映出了什麽東西，但那個東西不在鏡頭裏。
林昭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十秒鍾，後背一陣發涼。
他退出照片，發現簡訊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這棟樓的地皮，1923年是仁愛教會醫院。1943年被日軍征用，改成了戰地醫院。那一年，醫院裏死了兩百多個傷員，還有十幾個護士。”
“其中一個護士叫宋淑英，她是在醫院被炸的時候死的。屍體沒找到，魂魄一直沒走。”
“九十年來，她是這棟樓裏唯一的住戶。”
林昭看完那段話，沉默了很久。
九十年的鬼。
那得是什麽樣的怨氣？
他正想著，辦公室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林昭抬頭，看見天花板上那根老舊的燈管正在滋滋作響，忽明忽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也滅了，整層樓陷入了短暫的黑暗。
然後燈又亮了。
一切恢複正常。
但林昭知道，那不是電路故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夕陽正在西沉，整棟大樓被籠罩在一片橙紅色的光裏，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十八樓以下的外牆上，所有的窗戶都反射著夕陽的光。唯獨十八樓這一層，窗戶裏的光線是暗的。
像是有什麽東西，擋住了光。
林昭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給秦廣王發了條簡訊：
“那個宋淑英，她的執念是什麽？”
回複幾乎是秒回的：
“你自己去問。”
林昭盯著那四個字，突然有一種想罵人的衝動。
“行，”他把手機揣回兜裏，“自己問就自己問。”
他沒有立刻行動。
回到出租屋後，林昭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衣服，然後坐在床上開始整理思路。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新建了一個PPT。
第一頁：仁愛教會醫院曆史背景（1923-1943）
第二頁：戰地醫院時期的關鍵事件（1943）
第三頁：宋淑英的個人資訊（年齡、籍貫、死因）
第四頁：九十年來這棟樓發生的靈異事件匯總
第五頁：可能的執念方向（冤屈？未了的心願？對某人的執念？）
他花了兩個小時，把所有能找到的資料都塞進了PPT。大部分資訊都是秦廣王發來的，還有一些是他自己在網上搜到的碎片。
整理完之後，他盯著第五頁發了很久的呆。
執念方向。
一個死了九十年的鬼，為什麽還不走？
如果是冤屈，那她的仇人早就死了。如果是未了的心願，那九十年了，什麽心願放不下？
除非……
林昭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他拿起手機，給秦廣王發了條簡訊：
“宋淑英死的時候，有沒有什麽人對她說過什麽話？或者有沒有什麽約定？”
這次回複慢了一些，大概過了五分鍾：
“你怎麽知道的？”
林昭沒回答，繼續打字：
“她是不是在等一個人？”
對麵沉默了更久。
然後秦廣王發來一段話：
“1943年那次轟炸之前，醫院裏有一個受傷的國軍連長，叫顧長風。他在醫院住了三個月，一直是宋淑英照顧他。轟炸那天，顧長風被轉移走了。臨走之前，他跟宋淑英說了一句話——”
“‘等仗打完了，我來接你。’”
“宋淑英死在了那次轟炸裏。顧長風活了下來，後來去了台灣，2015年在台北去世。他這輩子沒娶，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淑英，我來接你了’。”
“但他走的是陰間正常流程，投胎去了。宋淑英不知道，她還在等。”
林昭看完那段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九十年。
一個鬼，在一棟樓裏等了九十年。
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有點啞。
第二天晚上，林昭一個人來到了東城科技園C座。
他沒有帶任何法器，沒有畫任何符咒。他手裏隻拿著一樣東西——
一台膝上型電腦。
走進大樓的時候，保安室裏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機。看到林昭進來，他抬起頭：“你誰啊？這麽晚了還來？”
“加班。”林昭晃了晃工牌。
保安沒再多問，低頭繼續看手機。
林昭走進電梯，按了十八樓。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見保安室裏的那個男人抬起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有一種東西，像是同情。
電梯在十八樓停下。
門開了。
走廊裏的燈全滅著，隻有安全出口的暗紅色燈光在盡頭閃爍，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條血色的隧道。
林昭走出來，手裏攥著膝上型電腦的提手，指節發白。
他沒有開手機的手電筒，就那麽沿著走廊往前走。
走過第一間辦公室的時候，門是關著的。但門上貼著一張A4紙，上麵用紅筆寫著幾個字——
“她在我身後。”
林昭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第二間辦公室，同樣的紙，同樣的字。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每一扇門上都有。
他走到走廊的盡頭，那裏是茶水間。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林昭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宋淑英，”他說，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我是林昭。我想跟你談談。”
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幾秒，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茶水間很小，大概隻有十平米。靠牆放著一台飲水機，旁邊是一個洗手池，水池裏還有沒洗的杯子。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林昭知道她不正常。
因為他的視野裏，那層灰色濾鏡又出現了。
他轉頭看向角落。
那裏蹲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頭上戴著一頂沾滿灰塵的護士帽。她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麵板白得像紙。
她的手裏攥著一條手帕，手帕上繡著一朵已經褪色的花。
她沒有看林昭。她的目光一直盯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麽人。
“宋淑英。”林昭又叫了一聲。
這次她有了反應。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林昭。
她的眼睛是完好的，不像之前見過的那些鬼那樣眼眶裏是黑色的。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幹淨，很清澈。
但那裏麵有一種東西，讓林昭的心髒猛地揪了一下。
是期待。
她在期待他是那個人。
“你不是他。”她說。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不是。”林昭承認。
宋淑英低下頭，繼續盯著手裏的手帕。
“他在哪兒？”她問。
林昭沉默了一下。他本來準備了很多話，準備了PPT，準備了一整套談判的話術。
但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他覺得那些東西都沒用。
“他死了，”林昭說，“2015年。活了九十二歲。”
宋淑英的手抖了一下。
“他沒忘記你，”林昭繼續說，“他這輩子沒結婚。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淑英，我來接你了’。”
茶水間裏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哭聲。
宋淑英蹲在角落裏，把臉埋在手帕裏，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
她沒有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流淚。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落在地上，化成一點一點的白光。
林昭沒有安慰她。
他隻是在旁邊站著，等她自己平複下來。
大概過了十分鍾，宋淑英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了，但嘴角帶著一絲笑。
“他真的說那句話了？”
“真的。”
“他沒忘了我。”
“沒忘。”
宋淑英又低下頭，看著手帕上的那朵花。
“這是我給他繡的，”她說，“他說等他傷好了，要戴著這條手帕去打仗。我說等你回來，我再給你繡一條更好的。”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他回來了嗎？”
“沒有，”林昭說，“他去了台灣。那邊的海很寬，他過不來。”
宋淑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手帕疊好，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
“謝謝你告訴我。”她說。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邊緣泛起金色的光。
跟周遠山消散時一樣的光。
“你要走了？”林昭問。
“嗯。”宋淑英看著窗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說他來接我了。我不能讓他等太久。”
她轉過身，看著林昭。
“你身上有光，”她說，“金色的。我以前隻在廟裏的大和尚身上見過。”
林昭愣了一下：“什麽光？”
“你自己看不到嗎？”宋淑英歪了歪頭，“就在你身上，像……像蠟燭的火苗。不大，但很亮。”
林昭低頭看了看自己，什麽都看不到。
宋淑英笑了：“你以後會看到的。”
她的身體越來越淡，最後化成無數金色的光點，飄散在茶水間的空氣裏。
那些光點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聚在一起，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個人形朝林昭鞠了一躬，然後飄向窗外，消失在夜色裏。
林昭站在空蕩蕩的茶水間裏，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掏出手機，給秦廣王發了一條簡訊：
“她走了。”
回複很快：“我知道。”
“顧長風真的來接她了嗎？”
“這是陰間的事，你管不著。”
林昭盯著那條回複，笑了一下。
他關掉手機，提著膝上型電腦走出茶水間。
走廊裏的燈全都亮了，明晃晃的，跟白天一樣。那些門上的紅字紙條也不見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白色門板。
林昭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到走廊盡頭有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朝他揮了揮手。
然後門關了。
電梯開始下降。
林昭靠在電梯壁上，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因為熬夜，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自言自語，“我一個文案策劃，怎麽就開始超度鬼了？”
電梯在一樓停下。
門開了。
保安室裏那個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睡覺，鼾聲如雷。
林昭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保安突然醒了，抬頭看著他。
“你……你沒事吧？”保安的聲音有點發抖。
“沒事，”林昭晃了晃手裏的膝上型電腦，“加完班了，走了。”
他走出大樓，夜風迎麵吹來，帶著一股初秋的涼意。
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看，是秦廣王的訊息：
“任務完成。陰德值 500。”
“另外，你剛纔在茶水間裏跟宋淑英說話的時候，忘了關PPT。”
“下次記得關。你的電腦快沒電了。”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膝上型電腦——
螢幕還亮著，PPT停在第五頁，上麵寫著“可能的執念方向”。
而右下角的電池圖示，已經紅了。
“你們地府的人，”他把電腦塞進包裏，“是真的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