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昭到公司的時候,發現工位上放著一杯咖啡。
這次不是美式。是拿鐵,加了糖加了奶,杯壁上還貼著一張便簽紙:“早上好。——沈雨桐”
林昭拿起咖啡,聞了聞。奶香味很濃。
“喲,林主管,有人送咖啡啊。”李偉湊過來,擠眉弄眼的。“誰啊?女朋友?”
“不是。客戶。”
“客戶送咖啡?還寫便簽紙?”李偉的表情很微妙,“兄弟,你是不是對‘客戶’這個詞有什麽誤解?”
林昭沒有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
手機震了。沈雨桐的訊息:“咖啡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
“不客氣。筆記我找到了,中午給你送過來。”
“不用送,我去拿就行。”
“我來送。正好順路。”
林昭看著“順路”那兩個字,總覺得哪裏不對。沈氏大廈在東城區中心,東城科技園在東邊,哪裏順路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複,手機又震了。蘇晚晴的訊息:“中午一起吃飯。翠湖公園,老劉麵館。”
林昭愣了一下。蘇晚晴主動約吃飯?
“中午有事,要去沈氏大廈拿點東西。”
“拿什麽東西?”
“沈萬山的筆記。裏麵提到了仁愛醫院的地下室。”
“幾點拿?”
“她說中午送過來。”
“那吃完麵再去拿。”
林昭想了想。“行。幾點?”
“十二點。”
十二點,林昭準時出現在老劉麵館。
蘇晚晴已經坐在角落裏的那張桌子前了。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麵前擺著一碗清湯麵,已經吃了一半。
“你每次都點清湯麵。”林昭坐下來,點了一碗牛肉麵。
“習慣了。”
“一千兩百年的習慣?”
蘇晚晴沒有回答,繼續吃麵。
麵端上來的時候,林昭的手機響了。沈雨桐的訊息:“我到你們公司樓下了。你在哪兒?”
林昭的手指頓了一下。“我在外麵吃飯。你等一下,我二十分鍾後回來。”
“不用急。我在你工位等。”
林昭把手機放在桌上,加快了吃麵的速度。
“誰?”蘇晚晴問。
“沈雨桐。給我送筆記。”
“沈氏集團的那個?”
“對。”
蘇晚晴沒再說話,繼續吃麵。
兩人沉默地吃完了麵。林昭付了錢——兩碗麵,三十二塊。
“我先走了。沈雨桐在等我。”林昭站起來。
蘇晚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林昭走出麵館,朝公司走去。
他走了大概五分鍾,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
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晚晴跟在他後麵,距離大概十米,不緊不慢地走著。
“你不是說要巡邏嗎?”
“順路。”
林昭看著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從翠湖公園到東城科技園,走路要二十分鍾。她的巡邏路線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遠了?
但他沒有問,繼續往前走。
到公司樓下的時候,沈雨桐已經站在門口了。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披著,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林昭。”她朝他揮了揮手,然後看到了他身後的蘇晚晴。“這位是?”
“蘇晚晴。天師府的人。”
沈雨桐打量了蘇晚晴一眼,伸出手。“你好。沈雨桐。”
蘇晚晴跟她握了一下手。“你好。”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暫,大概隻有一秒鍾。但林昭注意到,沈雨桐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蘇晚晴的表情也冷了幾分。
“上去說吧。”林昭打破沉默。
三人走進大樓,上了電梯。電梯裏很安靜,隻有電梯執行時的嗡嗡聲。
沈雨桐站在林昭左邊,蘇晚晴站在右邊。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是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
林昭站在中間,總覺得空氣有點悶。
十八樓到了。電梯門開了。
三人走出電梯,穿過走廊,來到林昭的工位。
李偉看到林昭帶著兩個女人走過來,眼睛都直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兩個女人的表情,又閉上了。
“這是我的工位。”林昭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沈雨桐把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沈萬山的筆記。我昨晚看了一遍,裏麵提到了歸墟會在仁愛醫院地下室的實驗。還有一些關於明覺的記錄。”
“明覺?”林昭接過信封。
“對。沈萬山年輕的時候研究過靈異事件,收集了很多資料。其中有一部分是關於明覺的。他說明覺的靈魂力量是整個天師府最強的,但被沈歸元用輪回珠吸走了。”
蘇晚晴的手指動了一下。
“沈萬山怎麽知道明覺的事?”她問。
“不知道。筆記裏沒寫。隻說‘明覺的靈魂碎片散落在陽間,需要有人去收集’。”沈雨桐看著林昭,“他還說,那些碎片會主動找到靈魂波動頻率相似的人。”
林昭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靈魂碎片。主動找到靈魂波動頻率相似的人。
周蕙的孩子在他體內。
那是不是也是某種“靈魂碎片”?
“筆記能借我看幾天嗎?”林昭問。
“拿去吧。”沈雨桐說,“我留著也沒用。”
“謝謝。”
沈雨桐看了一眼蘇晚晴,又看了一眼林昭。“那我先走了。公司還有事。”
“我送你。”林昭站起來。
“不用。你忙吧。”沈雨桐朝電梯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昭。“對了,那杯咖啡喝了嗎?”
“喝了。謝謝。”
“喜歡嗎?我明天再給你帶。”
“不用——”
“明天見。”沈雨桐笑了笑,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了。
林昭轉過身,發現蘇晚晴正看著他。
那個眼神很冷,比平時還冷。
“怎麽了?”
“沒什麽。”
“你臉色不太好。”
“我臉色一直這樣。”
林昭看著她,總覺得哪裏不對。“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那你怎麽——”
“我說了沒有。”蘇晚晴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你去哪兒?”
“巡邏。”
“你不是剛巡邏完嗎?”
蘇晚晴沒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
林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自言自語,“我得罪她了嗎?”
李偉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兄弟,你是不是傻?”
“怎麽了?”
“那個冷麵女——蘇晚晴,她吃醋了。”
“吃醋?吃什麽醋?”
“沈雨桐給你送咖啡、送筆記,還說明天再給你帶。蘇晚晴在旁邊聽著,能不吃醋?”
林昭愣了一下。“她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女人都一樣。不管活了多少年,吃醋這種事,刻在基因裏的。”
林昭看著蘇晚晴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下。
“不對,”他說,“她不是吃醋。她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
“不習慣看到我跟別的女人走得太近。”
“那不還是吃醋嗎?”李偉翻了個白眼。
林昭沒有回答。他坐下來,開啟沈萬山的筆記,但腦子裏想的全是蘇晚晴最後那個眼神。
冷。
但不是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
是一種……委屈的冷。
他掏出手機,給蘇晚晴發了一條訊息:“你生氣了?”
回複等了很久,大概十分鍾。
“沒有。”
“那你為什麽走了?”
“我說了,去巡邏。”
“你剛才從翠湖公園走到東城科技園,又走回去?來回一個小時?”
“我的巡邏路線,不需要跟你匯報。”
林昭看著那條訊息,笑了一下。
“沈雨桐隻是客戶。給我送筆記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
“我說了,沒有生氣。”
“蘇晚棠。”
蘇晚晴沉默了更久。這次等了十五分鍾。
“什麽事?”
“你姐姐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哪樣?”
“把所有的情緒都憋在心裏。不高興了也不說,生氣了也不承認。憋了一千兩百年,不累嗎?”
蘇晚晴沒有回複。
林昭又等了五分鍾,還是沒有回複。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沈萬山的筆記。
筆記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林昭一頁一頁地翻,看到了一段話:
“歸墟會的靈魂轉移實驗,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千兩百年前。他們的創始人沈歸元,原本是一個普通的道士,後來在一座古墓裏發現了一本失傳的禁書——《靈魂轉生術》。這本書記載了一種可以將一個人的靈魂轉移到另一個人體內的邪術。”
“沈歸元用這種邪術,把自己的靈魂強化了無數倍。但他付出的代價是——他每時每刻都在承受靈魂撕裂的痛苦。那些被他吸收的靈魂碎片不是他的,它們在排斥他,在反抗他。他需要極大的意誌力來壓製它們。”
“每隔幾十年,他就要換一具新的身體。因為舊的身體會被他的靈魂撕裂。他一直在尋找一種方法,可以讓他永遠不需要更換身體。”
“他找到了。”
“方法就是——用嬰兒的靈魂碎片來強化宿主的靈魂。嬰兒的靈魂是最純粹的,沒有執念,沒有怨恨。如果能用嬰兒的靈魂碎片來強化一個人的靈魂,那個人就可以承受沈歸元的靈魂,而不被撕裂。”
“二十年前,歸墟會開始在仁愛醫院做這個實驗。他們選了十二個孕婦,在她們身上做了手術,取走了胎盤和嬰兒的靈魂碎片。十一次失敗,一次成功。”
“成功的那一次,受體是一個六歲的男孩。”
“那個男孩的名字叫——林昭。”
林昭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沈萬山知道這一切。他知道歸墟會的實驗,知道十二個孕婦的死,知道那個六歲的男孩就是他。
但他什麽都沒做。
林昭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筆記的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
“林昭,如果你看到這段話,說明沈萬水已經走了。謝謝你幫他放下。作為回報,我告訴你一件事——”
“歸墟會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你。”
“你體內的那塊靈魂碎片,是他們二十年來唯一的成功樣本。他們需要它來完成最終的實驗。一旦他們得到了那塊碎片,沈歸元就可以永遠擺脫靈魂撕裂的痛苦,獲得真正的永生。”
“小心。他們會來找你的。”
林昭合上筆記,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陽光很亮,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歸墟會要來找他。
錢學文的坦白、蘇晚晴的警告、沈萬山的筆記——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
手機震了。
蘇晚晴的訊息:“林昭。”
“嗯?”
“我沒有生氣。我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
“不習慣看到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林昭盯著那條訊息,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麽?”
“因為你身上的光,是明覺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複:“蘇晚棠,我不是明覺。我是林昭。”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你是林昭。你不是明覺。但你的光跟他一樣。”
“這束光,我等了一千兩百年。”
“我不想再失去了。”
林昭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感動,是一種……沉重。
一千兩百年的等待,一千兩百年的孤獨,一千兩百年的守護。
這份重量,不是一句話能還的。
“你不會失去的。”他打字回複。
“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明覺。我不會像他一樣,丟下你一個人。”
蘇晚晴沉默了。
這次沉默了二十分鍾。
然後她發來一個字:
“嗯。”
林昭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陽光穿過雲層,在東城區的上空鋪展開來,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金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還是什麽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些光在。
而且,越來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