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陽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林昭站在東城科技園C座門口,正準備打車回家,手機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麵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語氣。
“林昭?”
“你誰啊?”
“沈雨桐。我們之前通過電話。”
林昭想起來了。那個說家裏有鬼的女人。
“你爺爺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不是爺爺的事。”沈雨桐的聲音變得認真,“是另一件事。你能來一趟沈氏大廈嗎?現在。”
林昭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十一點了。”
“我知道。但這件事很急。”
“什麽事?”
“電話裏說不清楚。你來就知道了。”
林昭猶豫了一下。“行。二十分鍾。”
他掛了電話,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沈氏大廈。”他對司機說。
二十分鍾後,計程車在沈氏大廈門口停下來。林昭付了車費,推門下車。
大廈的燈大部分都滅了,隻有頂層的幾扇窗戶還亮著。門口的保安認識他,沒攔,直接讓他進去了。
電梯在三十六樓停下。門開了,走廊裏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抽象畫,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的是——走廊盡頭那扇深色木門是開著的。
林昭走過去,站在門口。
辦公室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沈雨桐,另一個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名牌西裝,頭發梳得油光發亮。
“林昭,你來了。”沈雨桐站起來,指了指那個年輕男人。“這是我表弟,沈嘉偉。”
沈嘉偉站起來,朝林昭伸出手。“你好,林先生。久仰大名。”
林昭跟他握了一下手。手很軟,一看就是沒幹過重活的手。
“什麽事?”林昭坐下來。
沈雨桐和沈嘉偉對視了一眼。
“你說吧。”沈雨桐對沈嘉偉說。
沈嘉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
“林先生,我家裏有一座老宅。在城西的老別墅區,是我爺爺留下來的。那座宅子,最近開始鬧鬼。”
“怎麽個鬧法?”
“先是家裏的傭人聽到奇怪的聲音。半夜三更,有人在天花板上走來走去。但樓上根本沒人住。”
“然後呢?”
“然後是鏡子。家裏所有的鏡子,半夜都會自己亮起來。不是反光,是鏡子自己在發光。裏麵有一個人影,但看不清是誰。”
“最後是——”沈嘉偉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爺爺的鬼魂出現了。”
林昭的手指頓了一下。“你爺爺?沈萬山?”
“不是。是我另一個爺爺。沈萬山的弟弟,沈萬水。”
林昭皺眉。沈萬山的弟弟?
“沈萬水是什麽時候去世的?”
“十五年前。”沈雨桐接過話頭,“但我爺爺——沈萬山,是三年前去世的。沈萬水的鬼魂,是在我爺爺去世之後才開始出現的。”
“也就是說,沈萬水的鬼魂在他死後十二年纔出現?”
“對。”沈雨桐的表情很嚴肅,“而且他隻出現在那座老宅裏。我找人查過,那座老宅是沈萬水生前最後住的地方。他在那裏去世的。”
“那座老宅在哪兒?”
“城西,翠湖別墅區。”
林昭沉默了一下。又是翠湖。
“明天去看看。”他說。
沈雨桐點頭。“我開車。”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沈雨桐的語氣很堅定。“那座老宅很邪門。之前請過幾個道士,進去之後都出了事。一個瘋了,一個癱瘓了,還有一個——”她頓了頓,“失蹤了。”
林昭看著她。“那你更不應該去。”
“我必須去。”沈雨桐站起來,“那是我家的老宅。我爺爺的東西都在裏麵。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沈萬水的鬼魂,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關於歸墟會的事。”
林昭的瞳孔微微收縮。“你說什麽?”
沈雨桐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發黃的照片,遞給林昭。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軍裝,站在一棟老宅前麵。他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翹。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沈萬水,1943年攝於翠湖別墅。”
“沈萬水,”沈雨桐說,“1943年之前,是仁愛醫院的病人。”
林昭的手指猛地收緊。
仁愛醫院。
1943年。
“他在仁愛醫院住過院?”
“對。1943年,他在戰場上受了傷,被送到仁愛醫院治療。在那裏住了三個月。”沈雨桐看著林昭,“他在醫院裏認識了一個人。”
“誰?”
“宋淑英。”
林昭愣住了。
宋淑英。那個等了顧長風九十年的護士。
“沈萬水認識宋淑英?”
“不隻是認識。”沈雨桐的聲音變得很輕,“他喜歡她。”
林昭的大腦飛速運轉。
1943年,宋淑英在仁愛醫院當護士。沈萬水在醫院養傷。兩個人認識了,沈萬水喜歡上了宋淑英。
但宋淑英等的是顧長風。
“沈萬水知道顧長風嗎?”
“知道。”沈雨桐說,“我爺爺——沈萬山,生前跟我提過一次。他說他弟弟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轟炸那天沒有保護好宋淑英。”
“轟炸那天?”
“1943年,日軍轟炸仁愛醫院。宋淑英死在了那次轟炸裏。沈萬水活了下來。他一直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林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1943年。仁愛醫院。宋淑英。沈萬水。
一條線連起來了。
“所以,沈萬水的鬼魂出現在老宅裏,是因為——”
“因為他放不下宋淑英。”沈雨桐替他說完,“他死了十五年,但一直沒走。他在等一個人。”
“等誰?”
“等宋淑英。”
林昭睜開眼睛。“但宋淑英已經走了。上個月剛走的。”
沈雨桐愣住了。“什麽?她走了?”
“對。我超度的。她等了顧長風九十年,終於等到了。她走了。”
辦公室裏沉默了很久。
沈嘉偉看看林昭,又看看沈雨桐,小心翼翼地問:“那……我爺爺的鬼魂怎麽辦?”
林昭站起來。“明天去看看。如果他隻是在等宋淑英,那就告訴他——她走了。他該放下了。”
沈雨桐點頭。“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
“不用——”
“我開車。”沈雨桐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家的事,我必須去。”
林昭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任性,是認真。
“行。”他說。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昭。”沈雨桐叫住他。
“嗯?”
“謝謝你。”
“不用謝。”林昭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蘇晚晴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去翠湖別墅區,沈家的老宅。沈萬水的鬼魂,可能跟宋淑英有關。”
回複很快:“我知道。明天我也去。”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是巡天使者。東城區所有的靈異事件,我都有記錄。”
“那你為什麽不自己去處理?”
“因為沈萬水不會聽我的。”
“為什麽?”
“因為他隻相信身上有光的人。”
林昭盯著那條訊息,笑了一下。
“你們天師府的人,也信這個?”
“不是信。是事實。沈萬水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會有人來的,他身上有光,像蠟燭的火苗’。”
林昭的手指頓了一下。
又是這句話。
宋淑英說過,周蕙說過,李秀蘭說過。
現在連一個死了十五年的鬼魂都在說。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打字回複,“我一個猝死的文案策劃,怎麽就成了行走的燈泡了?”
“因為你超度了足夠多的怨靈,積累了足夠的因果之力。你身上的光,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隻是你自己看不到。”
“你能看到?”
“能。很亮。”
“比之前亮了嗎?”
“亮了。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的光像一根火柴。現在,像一支蠟燭。”
林昭看著那條訊息,沉默了一下。
“那以後會不會變成火把?”
“如果你繼續超度怨靈,會的。”
“然後呢?”
“然後你會變成一座燈塔。所有的怨靈都能看到你。有的會害怕,有的會來找你幫忙。”
“那我豈不是成了鬼界的網紅?”
蘇晚晴沒有回複。
但林昭覺得,她在螢幕那頭,可能笑了一下。
電梯門開了。
林昭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走廊裏傳來沈雨桐的聲音——
“嘉偉,明天你留在公司。我一個人去。”
“姐,那太危險了——”
“我說了,我一個人去。”
聲音被電梯門隔斷了。
林昭站在電梯裏,看著樓層數字從三十六一路降到一。
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句話——
“他身上有光,像蠟燭的火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什麽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些光在。
宋淑英看到了,周蕙看到了,李秀蘭感受到了。
蘇晚晴也看到了。
“行,”他走出電梯,推開大廈的玻璃門,“那就繼續當我的蠟燭。”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城市的燈光在頭頂鋪展開來,遠處的馬路上車流如織。
林昭站在沈氏大廈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又震了。
是蘇晚晴的訊息:“明天九點,翠湖別墅區門口見。別遲到。”
“你不是說不去嗎?”
“我說的是‘我也去’。不是‘我不去’。”
“那你不早說?”
“你沒問。”
林昭笑了一下,打字回複:“行。明天見。”
“明天見。”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坐上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沈雨桐說要來接他,蘇晚晴也要去。
兩個女人,一個開車來接,一個在門口等。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明天不會出什麽事吧?”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兄弟,你說什麽?”
“沒什麽。自言自語。”
司機沒再問,繼續開車。
林昭閉上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
沈萬水、宋淑英、歸墟會、錢學文、陳國強、明覺、沈歸元。
還有蘇晚晴和沈雨桐。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身上的光,又亮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