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內一片昏暗,隻有幾縷慘淡的月光從縫隙滲入,勉強勾勒出彼此的輪廓。
林逸背靠著潮濕冰冷的洞壁,與洞口那雙幽亮的眸子靜靜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草藥味,以及一種無聲的警惕與試探。
他能感覺到小狐狸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劫後餘生的驚恐,有對他這個陌生人類的深深戒備,但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和猶豫。
它沒有離開,也沒有攻擊。
林逸緩緩放鬆了握緊的拳頭,護臂恢複常態。他看得出,這隻小狐狸靈智極高,似乎明白剛纔是他出手相助。他嘗試著釋放出一絲微弱的、不帶任何敵意的精神波動——這是他從萊莎教授那裡學到的,與高智慧生命體進行初步溝通的方式,雖然粗淺,但在此刻或許有用。
“我沒有惡意。”他用意念傳遞著這個簡單的資訊,同時慢慢抬起左手,示意自己空無一物。
小狐狸的耳朵微微動了動,眼中的警惕似乎消散了一分,但它依舊蹲坐在原地,沒有靠近。
林逸不再強求溝通。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勢和恢複體力。他忍著痛,將背上那個簡陋的包裹解下,從裡麵拿出裝有金瘡藥的小瓷瓶。右肩的傷口最深,狼牙的撕扯幾乎傷及筋骨,之前撒的藥粉早已被血衝開。
他咬咬牙,用左手艱難地想要解開右肩被血浸透的布條,但動作笨拙,每次牽扯都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就在這時,洞口的那抹銀影動了。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同月光下的精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樹洞,停留在距離林逸約莫三四步遠的地方。它抬起受傷的後腿,用鼻子輕輕拱了拱林逸放在地上的那個包裹,然後,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了看林逸,又看了看他手中笨拙動作的藥瓶。
林逸動作一頓,有些不解地看著它。
小狐狸歪了歪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它轉過身,輕盈地(儘管腿腳不便)跳出了樹洞。
林逸心中一緊,以為它要離開。但沒過多久,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小狐狸又回來了,嘴裡叼著幾片邊緣呈鋸齒狀、散發著淡淡清涼氣息的翠綠色葉子。
它將葉子放在林逸腳邊,然後後退一步,靜靜地看著他。
“這是……草藥?”林逸一愣,低頭看著那幾片葉子。他雖不認識,但葉子散發出的清涼氣息和隱隱的能量波動,似乎對傷口有益。他想起之前幸運星(他下意識地已經給它取了名字)也能找到清心草,看來這種尋找靈草的能力是它的天賦。
“給我的?”林逸嘗試用神念詢問。
小狐狸輕輕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近乎嗚咽的回應。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劃過林逸的心間。在這陌生而殘酷的世界,這來自一隻妖獸的、笨拙卻真誠的善意,顯得如此珍貴。
他沒有猶豫,拿起那幾片葉子,放入口中咀嚼。一股清涼中帶著淡淡苦澀的汁液彌漫開來,他將其混合著唾液,小心地敷在右肩猙獰的傷口上。
奇跡般的,一股比金瘡藥更甚的清涼感瞬間覆蓋了火辣辣的疼痛,傷口的流血肉眼可見地減緩了,甚至傳來一絲絲麻癢的感覺,那是組織在加速癒合!
“好東西!”林逸眼睛一亮,看向小狐狸的眼神多了幾分感激。他又將剩下的葉子嚼碎,敷在左臂的抓傷上。
處理完傷口,他感覺舒服了不少。他從包裹裡拿出那顆僅剩的、品相最好的風影狼獠牙,遞向小狐狸。
“這個,謝謝你。”他不知道它是否需要,但這似乎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有價值的謝禮。
小狐狸看了看那閃爍著寒光的狼牙,又看了看林逸,卻搖了搖頭。它向前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一小步,然後抬起一隻前爪,在空中緩緩劃動起來。
它的爪尖流淌著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光屑,隨著它的劃動,一個極其複雜、玄奧無比,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的圖案,緩緩在空中凝聚、顯現。
那圖案散發出一種古老、神秘而平等的氣息。
林逸瞳孔微縮!他雖然不認識這個圖案,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契約之力,而且……並非主仆之間那種強製、奴役的感覺,而是一種更溫和、更對等的聯結!
“你……想和我締結契約?”林逸震驚地看著它。一隻擁有上古血脈、靈智如此之高的妖獸,竟然主動向一個剛剛被判定為“五行偽靈根”的人類提出契約?
小狐狸堅定地點了點頭,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充滿了認真和期待。它伸出爪子,輕輕點了點那個懸浮在空中的銀色契約符文,又點了點林逸,再點了點自己。
意思不言而喻。
林逸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與一隻妖獸締結契約,意味著夥伴,意味著在這危機四伏的世界多一份助力,更意味著一種超越種族的羈絆。
但是……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阿法提供的、來自賽博聯邦資料庫的幾種主流契約模板,無一不是以人類為主導,甚至帶有靈魂禁錮效果的主仆契約。
他看著眼前這個在絕境中不屈,又知恩圖報的小家夥,看著它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他怎麼能用那種契約去束縛它?將它變成沒有自我意誌的奴仆?
不。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鄭重而堅定。他緩緩抬起右手,沒有去觸碰那個現成的平等契約符文,而是憑借自己的意念,引導著體內那微薄的精神力,開始在虛空中,笨拙地、一筆一劃地勾勒。
他勾勒的,並非任何已知的契約模板。
他勾勒的,是兩個簡單卻代表著他內心原則的圖形——一邊是一個小小的人形輪廓,另一邊是一個小小的狐狸輪廓。然後,他用一道平直的雙頭箭頭,將這兩個輪廓連線在一起。
沒有複雜的符文,沒有強大的約束力。這個簡陋的圖形,隻傳達了一個最簡單、最核心的意念:
**平等。互助。福禍與共。**
當這個由他精神力構築的、簡陋卻心意純粹的圖形完成的刹那,對麵的小狐狸,身體猛地一震!
它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裡,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種被深深理解和尊重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感動!
它原本以為,這個人類能答應它的平等契約已是難得,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竟然摒棄了現成的、更穩固的契約模式,選擇以自身精神,構築了一個如此純粹、如此毫無保留的平等誓約!
這份心意,比任何強大的契約符文都要珍貴千百倍!
“嗚……”
它發出一聲帶著哽咽般的、極其輕柔的嗚咽,不再有任何猶豫,主動將自己的一縷精魂氣息,投入了林逸構築的那個簡陋圖形之中。
林逸福至心靈,同樣引導著自己的一縷精神本源,融入其中。
嗡!
當兩者的精神本源在那象征著“平等”的簡陋圖形中交彙融合的刹那,整個圖形驟然亮起溫和而堅定的光芒!隨即,圖形一分為二,化作兩道流光,一道沒入林逸的眉心識海,一道沒入小狐狸的額頭。
一股溫暖、緊密、難以言喻的聯結感,瞬間在彼此的靈魂深處建立。
沒有主次,沒有尊卑。隻有一種平等的、相互扶持、共享福禍的奇妙感應。
契約,成!
並非主仆,而是**平等血契**!
這一刻,林逸能清晰地感受到小狐狸此刻心中的激動、喜悅,以及一種找到了歸宿般的安寧。而小狐狸也能模糊地感知到林逸靈魂深處那沉重的悲傷、堅定的意誌,以及對它毫無保留的善意。
它親昵地、試探性地向前幾步,來到林逸身邊,用它那帶著冰涼鼻尖的小鼻子,輕輕蹭了蹭林逸沒有受傷的左手臂。
林逸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撫摸著它那光滑如緞的銀色毛發。
小家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細微而滿足的呼嚕聲,最後乾脆蜷縮在林逸的腿邊,將自己團成了一個銀色的毛球。
感受著腿邊傳來的溫熱和那份新生的羈絆,林逸靠在洞壁上,望著樹洞外稀疏的星光,一直緊繃而冰冷的內心,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輕輕撫摸著腿邊的小家夥,低聲道:“以後,我們就是夥伴了。我叫林逸,你……就叫‘幸運星’吧。希望你的到來,能給我們帶來好運。”
銀色的小狐狸——幸運星,似乎聽懂了,抬起頭,用它那濕漉漉的鼻子再次蹭了蹭林逸的手指,發出了一聲愉悅的輕鳴,認可了這個名字。
寂靜的樹洞內,一人一狐,相互依偎,在這危機四伏的玄古界,終於都有了可以暫時安心歇息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