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人造月光透過高強度複合玻璃,在走廊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慶功宴的喧囂早已散去,大部分割槽域陷入沉睡般的寂靜,隻有自動巡邏單元滑過地麵的細微聲響偶爾打破寧靜。
林逸沒有留在安排的休息室,而是獨自一人,再次走到了那間位於基地高處、可以俯瞰部分城市夜景的觀景台。明日即將離開,前往一個完全未知、遵循著截然不同法則的世界,縱使心誌堅定如他,此刻心緒也難免有些紛雜。
就在他憑欄遠眺,望著遠方那一片璀璨卻冰冷的霓虹時,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卻熟悉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萊莎站在幾步之外,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色研究服,銀發在微光下泛著冷冽的色澤。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宴會後的鬆弛,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專注。
“跟我來。”她沒有寒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實驗步驟。“有一個資料模型,需要你最後確認。”
林逸微微一怔,點了點頭,跟上了她走向實驗室的腳步。
萊莎的私人實驗室,依舊是林逸初見她時的模樣,整潔、冰冷,充滿了各種精密儀器和懸浮的光屏,空氣裡彌漫著臭氧和消毒液的味道。但今夜,這裡似乎又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萊莎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中央最大的光屏亮起,上麵沒有複雜的分子式或能量曲線,而是投射出一個極其繁複、不斷動態變化的——三維數學模型。
無數彩色的線條、曲麵和節點交織、纏繞,構成一個美麗而令人費解的結構。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轉、變形,彷彿擁有生命。
“這是什麼?”林逸有些疑惑。
“一個試圖描述我們之間關係的模型。”萊莎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做學術報告,“變數x,代表最初的研究價值與未知生命形態的好奇心。變數y,代表你在對抗淨化派及寂滅威脅中展現的戰略價值與風險投資回報率。變數z,代表界心石及你本身所代表的、超越當前科學正規化的知識潛力。”
她指向模型中幾條最初極為粗壯、色彩鮮豔,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變得平緩、纖細,最終趨於穩定甚至略有下降的曲線。
“如你所見,基於純粹理性與利益最大化的計算,變數x、y、z的權重,隨著時間推移和認知深入,其邊際效應正在遞減。按照最優決策模型,聯邦,以及我本人,對你的資源投入早應達到峰值並開始削減。”
林逸默默聽著,他能理解這套冰冷的邏輯。在萊莎的世界裡,這或許纔是最正常的思考方式。
“但是,”萊莎的話鋒陡然一轉,她的手指移向了模型的另一個區域,那裡有一條極其細微、最初幾乎隱匿在其他線條之下的、閃爍著不穩定銀光的曲線,“我引入了一個新的乾擾項。我將其暫時命名為——變數Ω。”
她的指尖輕輕點在那條銀色的曲線上。
“這個變數,無法用任何現有的物理常數或社會行為學模型進行量化。它與你提供的《精神力淬煉法》、優化的護盾矩陣、啟發的高維通訊理論等具體‘回報’無關,甚至與‘界心石’本身的終極價值關聯度也低於預期。”
光屏上,那條銀色的曲線開始發生變化。它不再細微,而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向上蜿蜒攀升!它的走勢毫無規律可言,時而陡峭如懸崖,時而平緩如溪流,但總體趨勢,卻是在持續地、不可阻擋地向上突破!
“變數Ω的波動,與你的受傷、昏迷、修煉進展、情緒劇烈起伏等事件,呈現出高度非線性的正相關。”萊莎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林逸注意到,她放在控製台邊緣的、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當我嘗試將你明日離開,並且歸期未定,風險極高的‘事件’代入模型進行推演時……”
她的話語停頓了。
光屏上,那條代表變數Ω的銀色曲線,在模擬到林逸離開的瞬間,猛地、毫無征兆地、如同超新星爆發一般,向上瘋狂飆升!它瞬間衝破了模型預設的所有坐標軸上限,撕裂了其他所有平穩執行的曲線,將整個繁複美麗的數學模型,攪得天翻地覆,最終化作一片代表“無法計算”、“邏輯崩潰”的刺眼紅色警告區域,不斷閃爍!
實驗室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儀器低沉的執行聲和那刺目的紅色警告光,映照著兩人沉默的臉龐。
萊莎緩緩轉過身,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遮擋地,將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對上了林逸的視線。那裡麵,不再是純粹的理智與探究,而是翻湧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無法控製的波瀾。
她抬起手,動作有些緩慢,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僵硬,從耳朵上取下了那枚她一直佩戴著的、看起來像是普通耳釘的裝置——跨界通訊器原型。
“這個模型,徹底失敗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有千鈞重量,“變數Ω,我無法定義,無法約束,更無法預測。它似乎……與‘林逸’你這個個體,存在著唯一的、強相關的繫結。”
她向前一步,靠近林逸,近到林逸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睫的微顫,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冷冽消毒液和一絲極淡女性氣息的味道。她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絲實驗室特有的涼意,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通訊器原型,戴在了林逸的左耳上。
“它還不完善,有效通訊距離、跨維度訊號衰減、能量需求都是未知數。可能永遠無法接通,可能隻能傳遞幾個破碎的音節。”她的目光落在林逸戴上通訊器的耳朵上,語氣恢複了部分屬於科學家的冷靜,卻摻雜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執拗,“但是,我需要更多關於‘變數Ω’的資料樣本。”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枚微涼的通訊器,然後緩緩下移,捧住了林逸的臉頰。這個動作對她而言顯然極為陌生,帶著一種嘗試性的、探索般的生澀。
“所以,”她冰藍色的眼眸深深望入林逸的眼底,裡麵翻湧著理性的困惑與感性的確認,最終凝結成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你必須活著回來。完好無損地,回到我的實驗室,提供……後續的資料。”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踮起腳尖,閉上雙眼,將自己微涼而柔軟的唇瓣,印上了林逸的嘴唇。
這個吻,不再帶有任何實驗性質的探索,也不是**的宣泄。它冰冷,因為發生在充斥著儀器與資料的實驗室;它灼熱,因為蘊含了所有無法被數學模型定義的擔憂、確認與……或許可以稱之為“愛”的複雜情感。它像是一個烙印,一個由最理性的科學家,以最不理性的方式,完成的最終確認步驟。
在周圍冰冷儀器的環繞下,在那些尚未熄滅的、顯示著“邏輯崩潰”的紅色警告光映照下,這個矛盾而深刻的吻,持續了漫長又短暫的幾秒鐘。
萊莎緩緩退開,呼吸略顯急促,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眼神卻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彷彿完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實驗,得到了一個雖然超出預期、卻必須接受的結論。
她看著林逸,一字一句地說道:“記住,你欠我一份完整的、關於變數Ω的……資料分析報告。”
林逸撫摸著左耳上那枚微小的通訊器,感受著唇邊殘留的、混合著冰冷與熾熱的奇異觸感,看著眼前這個試圖用方程式定義感情,最終卻被感情擊潰了所有模型的科學家,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沉重。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