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紡織廠老宿舍區,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
斑駁的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樓道裡堆滿了各家各戶的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和煤球燃燒後的硫磺味。
四樓的聲控燈早就壞了。
林逸提著水果,王浩跟在身後,兩人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樓。
“咳咳……咳咳咳……”
還沒走到402門口,一陣劇烈的、彷彿要將肺咳出來的咳嗽聲便穿透了那扇薄薄的防盜門,鑽進了林逸的耳朵裡。
那是老人的咳嗽聲,虛弱,卻又撕心裂肺。
緊接著,是一個蒼老婦人的聲音,帶著無奈與疲憊:
“老江,藥吃了嗎?彆吐了……這藥挺貴的。”
“唔……不想吃……我想……想吃餃子……”
“哎呀,這都幾點了,哪來的餃子?聽話,先把藥吃了。”
林逸站在門口,舉起的手停在半空,卻怎麼也敲不下去。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江叔叔。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小廠長,那個總是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逸啊,以後一定要對晚晴好”的爽朗漢子。
如今,他的聲音裡隻剩下像孩子一樣的懵懂與無助。
“逸哥……”王浩在身後小聲提醒。
林逸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輕輕叩響了房門。
“咚、咚、咚。”
屋裡的聲音停了一下。
“誰啊?這麼晚了。”
婦人的聲音警惕起來,腳步聲慢慢靠近門口。
“吱嘎——”
那扇生鏽的防盜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了一張滿是皺紋、頭發花白的臉。
是江母。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裡還拿著一隻豁了口的藥碗。
當她借著樓道裡微弱的光線,看清站在門口的那個黑衣青年時,手中的藥碗猛地一抖。
“啪!”
瓷碗摔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黑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江母並沒有去管那個碗。
她死死地盯著林逸的臉,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劇烈收縮。
“小……小林?”
她的聲音在顫抖,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見了神。
二十一年了。
這張臉,她隻在夢裡見過,隻在那個永遠定格在十八歲的女兒的相簿裡見過。
“阿姨。”
林逸的聲音哽嚥了,“我是林逸。我……回來了。”
“真的是你……”
江母顫巍巍地伸出手,摸到了林逸的臉。
真實的溫度。不是夢。
“哇——!”
這位堅強了二十年的老人,在這一刻突然崩潰了。她一把抱住林逸,哭得像個淚人,“你這孩子……你去哪了啊!你怎麼纔回來啊!晚晴……晚晴她……”
提到女兒,老人的哭聲更加淒厲。
林逸任由老人抱著,眼眶通紅。
“阿姨,彆哭。”
林逸輕輕拍著老人的後背,一股溫和的靈力悄然注入,安撫著她激動的情緒,“我都知道了。我這次回來……就是帶晚晴回家的。”
“回家?”
江母愣住了,淚眼婆娑地抬起頭,“晚晴她……她不是已經……”
“先進屋再說吧。”
林逸扶著老人走進屋裡。
屋內的陳設簡陋到了極點。
一張斷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沙發,一台老式的映象管電視機,牆角的紙箱裡堆滿了糊好的紙盒——那是老人唯一的收入來源。
而在客廳正中央的一把輪椅上,坐著一個癡呆的老人。
那是江父。
他歪著頭,嘴角流著口水,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聽到門口的動靜,他也隻是遲鈍地轉過頭,卻完全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這是誰啊……老婆子,家裡來客人了?”
江父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眼神中隻有孩童般的好奇。
林逸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叔叔。”
林逸走到輪椅前,蹲下身,視線與江父齊平。
“我是林逸。晚晴的男朋友。”
“晚晴?”
聽到這個名字,江父那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光亮。
他像是觸電一樣,猛地抓住了林逸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晚晴!晚晴在哪?她放學了嗎?怎麼還不回來吃飯?”
“老江!”
江母在一旁捂著嘴哭,“你彆嚇著孩子……他……他都糊塗好幾年了。”
林逸並沒有掙脫,反而反手握住了江父那雙枯瘦的手。
“阿姨,沒關係。”
林逸轉頭看向江母,眼神變得堅定而自信,“我這次回來,學了點醫術。或許……能幫叔叔治好。”
“治好?”
江母苦笑,“沒用的。醫生說是阿爾茨海默症晚期,腦子都萎縮了……治不好了。”
“凡人的醫術治不好。”
林逸在心裡默默說道。
但他有賽博科技。
“阿法,掃描江叔叔的腦部狀況。”
“掃描完成。”晚晴(阿法)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急切,“大腦皮層澱粉樣蛋白沉積嚴重,海馬體萎縮30%,且伴有嚴重的肺部感染。不過……神經元活性尚存,可以修複。”
“動手。”
林逸沒有廢話。
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在了江父的眉心。
“叔叔,您坐好。可能會有點癢。”
“嗡——”
銀色的光芒再次在指尖亮起。
那是億萬個納米醫療機器人。
它們順著林逸的指尖,如同一支訓練有素的微觀軍隊,湧入了江父的體內。
【第一階段:肺部清理】
納米機器人首先衝向了肺部。它們精準地識彆並殺死了那些頑固的細菌,清除了淤積多年的痰液和焦油(江父年輕時抽煙)。受損的肺泡組織在納米能量的滋養下迅速再生。
江父的呼吸肉眼可見地順暢了起來,那種像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消失了。
【第二階段:腦部重構】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納米機器人進入了大腦。它們像是勤勞的清潔工,迅速分解了那些堵塞神經傳導的澱粉樣蛋白斑塊。
同時,微弱的生物電流刺激著萎縮的海馬體,喚醒了那些沉睡的記憶細胞。
“滋滋……”
江父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在他的腦海深處,那些原本支離破碎的畫麵——女兒的笑臉、工廠的機器聲、老婆做的紅燒肉、還有那個總是來家裡蹭飯的叫林逸的小子——正在一點一點地拚湊完整。
五分鐘後。
林逸收回了手。
銀光消散。
江父依然坐在輪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
江母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死死盯著丈夫的臉。
“老江?老江?”
她試探著喊了兩聲。
江父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那雙眼睛裡的渾濁與呆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明,是震驚,是……歲月歸來的滄桑。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簡陋的家,又看了看滿臉淚水的老伴。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麵前這個黑衣青年的臉上。
他盯著林逸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卻無比清晰:
“小逸?”
“你怎麼……還沒畢業啊?”
這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破防了。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二十一年前,停在那個林逸經常來家裡蹭飯的夏天。
“爸!”
江母撲了過去,抱住老伴放聲大哭。
林逸也紅了眼眶。
但他笑了。
“叔叔,我畢業了。”
林逸緊緊握著二老的手,“而且,我還要告訴您一個好訊息。”
“晚晴……她回來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那片空蕩蕩的空氣。
“出來吧,晚晴。”
“見見爸媽。”
(第25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