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再次襲來,卻不再是源自肉體,而是從記憶深處翻湧而上的、撕心裂肺的絕望。
維生艙的冰冷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盛夏灼熱的陽光,以及震耳欲聾的喧囂。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垮了意識的堤壩,將林逸拖回了那個本該是他人生中最美好、卻最終淪為永恒夢魘的下午。
京海市第一中學,畢業典禮剛剛結束。
空氣裡彌漫著青草的澀味、女生們淡淡的香水味,以及一種名為“解脫”與“憧憬”的躁動氣息。穿著統一藍色畢業服的學生們像炸開的蜂群,簇擁著,歡笑著,拋擲著學士帽,將青春的張揚揮灑到極致。
林逸被人群推搡著,手心卻緊緊攥著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棱角硌得他生疼。裡麵是一條他省吃儉用攢了半年錢買的鉑金項鏈,吊墜是小小的、交織在一起的星辰與月亮。他打算在今天,向那個占據了他整個高中時代的女孩,江晚晴,正式告白。
目光焦急地在攢動的人頭中搜尋,終於,在校門外那排鬱鬱蔥蔥的梧桐樹下,他看到了她。
江晚晴脫下了寬大的畢業服,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裙擺隨風輕揚。陽光透過層疊的葉片,在她身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將她本就清麗出塵的容顏渲染得如同跌落凡間的精靈。她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尋找什麼,頸間戴著的那塊素雅古樸、溫潤生光的玉佩,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一塊家傳的、據說有些年頭的古玉。
看到林逸,她眼睛倏地亮了,唇角彎起一個比陽光還明媚的弧度,用力地朝他揮手。
那一刻,林逸覺得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氣,擠開人群,朝著他的光,他的未來,快步走去。
距離在縮短,五米,三米,一米……他甚至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和她眼中映出的、略顯緊張的自己。
他張了張嘴,那句排練了無數遍的話即將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
“嗡——!!!”
一聲狂暴到極致的引擎轟鳴,如同蠻荒巨獸的咆哮,猛地撕裂了午後的寧靜與美好!
一輛彷彿從黑暗中衝出的、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如同失控的鋼鐵凶獸,以遠超這條林蔭道限速的瘋狂,朝著校門口的人群直撞過來!它的目標……似乎極其明確!
“小心!”
“快躲開!”
尖叫聲、哭喊聲瞬間取代了歡笑,人群如同受驚的鳥雀般四散奔逃,場麵一片混亂。
林逸的瞳孔裡,那龐大的黑色車頭正在急速放大,死亡的陰影帶著冰冷的寒意籠罩而下。他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然而,比他反應更快的是江晚晴。
在越野車即將撞上林逸側背的千鈞一發之際,她臉上那抹溫柔的笑容瞬間凝固,轉化為一種無法形容的決絕。沒有半分猶豫,她用儘全身的力氣,猛地將愣怔的林逸朝著側前方狠狠推了出去!
“晚晴——!!!”
林逸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冰冷的鋼鐵巨獸,無情地、結結實實地吻上了那道纖細的白色身影。
“砰——!”
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撞擊聲響起。
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像是被狂風撕碎的蝶翼,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幾米開外的柏油路麵上。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色彩,隻剩下那片不斷洇開的、刺目的鮮紅,從她身下緩緩蔓延。
“不——!!!”
林逸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都被這一撞碾碎了。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膝蓋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他顫抖著,將她抱在懷裡。她的身體還是溫軟的,但生命的氣息正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飛速消逝。鮮血染紅了他的手,染紅了她潔白的連衣裙,也染紅了她胸前那塊素雅的古玉。
“晚晴……晚晴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他聲音嘶啞,語無倫次,淚水混合著灰塵和血跡,模糊了視線。
江晚晴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似乎想努力睜開眼看他最後一眼,但最終,隻是無力地闔上。隻有唇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完成了守護的釋然。
無儘的悲慟與絕望如同深淵,將林逸徹底吞噬。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混合著她的血,滴落在她胸前的古玉之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沾染了兩人鮮血的古玉,猛地爆發出無法形容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並非單純的亮,而是蘊含著某種古老、蒼茫、超越了現世物理規則的力量!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繭,瞬間將緊緊相擁的兩人包裹。
林逸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撕扯、拉長,彷彿要墜入無垠的時空亂流。在意識徹底模糊的前一秒,他清晰地感覺到,手中的古玉在劇烈震顫、發燙,然後……破碎了!
**核心碎片**,承載著江晚晴即將徹底消散的靈魂,化作一道溫潤的流光,直接沒入他的眉心(識海)。
**數塊較小的碎片**,則如同掙脫束縛的流星,拖著尾焰,射向四麵八方,消失在未知的虛空維度。
而在那熾烈的光芒徹底吞噬一切感知的最後一刹那,林逸用儘最後一絲清醒,模糊地看到——
那個肇事的司機,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穿著普通的黑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漠得如同最精密的機器。他甚至沒有看一眼現場的死傷,目光直接鎖定在江晚晴原本佩戴古玉的位置——隻是那裡,此刻已空空如也。
那司機皺了皺眉,似乎低語了一句什麼,然後迅速退回車內。黑色越野車發出一聲低吼,毫不留戀地倒車、轉向,碾過路邊的花壇,消失在混亂的街道儘頭。
……
“嗬——!”
維生艙中,林逸猛地抽搐了一下,從那段血色記憶中掙脫出來,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混入冰冷的營養液中。
他死死握緊了覆蓋著銀色流體的右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原來……那不是意外。
晚晴的死,不是意外!
那些人是衝著古玉來的!
無儘的怒火如同岩漿,在他胸腔中沸騰、燃燒,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也焚毀。
萊莎站在艙外,冷靜地記錄著資料板上劇烈波動的生命體征和腦波訊號。
“情緒峰值突破安全閾值。記憶提取完成度87%……目標‘古玉’關聯性確認。”她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被更深的探究欲覆蓋。
“仇恨,是比恐懼更強大的驅動燃料。”她低聲自語,指尖輕輕劃過資料板上林逸麵部特寫中那扭曲的痛苦表情,“很好。”
而沉浸在巨大悲慟與憤怒中的林逸並未察覺,在他識海深處,那枚承載著晚晴靈魂的核心碎片,正隨著他劇烈的情緒波動,散發出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共鳴。
那銀色手臂也傳來穩定的、安撫般的脈動。
複仇的種子,已然深種。
跨越世界的追索與救贖之路,始於這場染血的陰謀。他一定要找出真相,奪回碎片,讓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