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綠色的瘴氣象一堵厚重的、不斷翻滾的牆壁,橫亙在眾人與歸途之間。甜膩與惡臭交織的詭異氣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防毒麵具,也頑強地鑽入鼻腔,帶來陣陣惡心與眩暈。瘴氣中傳來的密集“沙沙”聲,如同千萬隻蟲豸在腐葉下同時爬行,又像是某種粘稠液體緩慢流動,敲打著每個人瀕臨崩潰的神經。
“怎麽會這樣……”陳遠山喃喃道,他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岩壁,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我們來時,雖然凶險,但瘴氣沒這麽濃,也沒這麽……活。”
柳七麵色凝重到了極點,她手中羅盤的指標瘋狂旋轉,最終指向腐林方向,不住地顫抖。“地脈陰氣被徹底攪動了。不隻是我們取走了暫息之玦,恐怕銅鏡大廳的鏡煞反噬、汞池的精魄騷動,都通過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影響到了這片與它們同氣連枝的腐林。這裏的陰煞和那些受其滋養的‘東西’,現在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狂暴狀態。這瘴氣不僅是毒,更是它們暴戾氣息的外顯。”
胡爺看著那翻滾的毒瘴,又回頭看了看身後或坐或躺、傷痕累累、幾乎失去戰鬥力的同伴,一向沉穩如山的麵容上也露出了罕見的、深切的疲憊與無力。阿蠻背部一片青黑,氣息粗重;林薇小腿包紮處仍有細微白氣滲出,臉色慘白;李哲腳踝腫得像饅頭;張明眼神渙散;陳遠山虛弱不堪;孫強、王浩昏迷不醒……能勉強算作戰力的,隻剩下他自己、李隊、灰隼、柳七、老九和狀態稍好但也消耗巨大的花無殤。
而他們要麵對的,是這片狂暴的、不知隱藏了多少殺機的腐林。
“還有別的路嗎?”李隊嘶啞著聲音問,盡管知道希望渺茫。
胡爺緩緩搖頭。兩邊是陡峭的、幾乎垂直的濕滑岩壁,向上是看不到頂的黑暗穹隆,向下是懸魂階深淵。唯一的通路,就是穿越這片腐林,回到他們下來的那個洞口,再攀上懸魂階,最後抵達最初的林場營地。
“必須過去。”胡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留在這裏,同樣是死。汞毒、鏡煞寒氣、體力耗盡、補給斷絕……我們撐不了多久。”
道理誰都懂,但如何過去?
“瘴氣毒性遠超之前,我們的防毒麵具恐怕撐不了多久。”林薇忍著腿痛,檢視了一下自己麵具的濾罐,已經微微變色,“而且,裏麵的‘東西’肯定也更危險。”
柳七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個扁平的玉盒,開啟,裏麵是幾顆龍眼大小、顏色朱紅的丹丸。“這是我師門秘製的‘辟穢金丹’,以數種極陽藥材混合秘法煉製,含在口中,可在一個時辰內大幅增強對陰毒瘴氣的抵抗力,並能穩固心神,抵禦部分精神侵蝕。但……隻有六顆。”她看向狀態最差的幾人——阿蠻、林薇、陳遠山、張明、李哲,以及昏迷的王浩(需化水喂服)和孫強(同樣需要)。
六顆丹藥,九個人需要(胡爺、李隊、灰隼、柳七、老九、花無殤狀態相對稍好,或許能勉強靠自身和殘留意念硬抗,但風險極大)。怎麽分?
短暫的沉默。阿蠻悶聲道:“我不用,皮糙肉厚,扛得住。”
林薇也搖頭:“我的傷主要是外毒,丹藥未必對症,給更需要的人。”
陳遠山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卻無力開口。
花無殤看著那幾顆朱紅丹丸,又看了看眾人萎靡的狀態,心中快速權衡。父親的口訣裏,似乎有關於“閉氣藏陽”、“以內息流轉抵禦外邪”的粗淺法門,雖然他從無實踐,但此刻或許可以冒險一試,將丹藥讓給更危急的人。
“我也……”他剛開口,卻被胡爺打斷。
“別爭了。”胡爺拿起三顆丹藥,分別遞給阿蠻、林薇和陳遠山,“阿蠻寒氣入體,必須用藥驅散。林姑娘腿傷帶毒,心神需穩。陳教授是隊伍核心,不能倒下。”他又拿起兩顆,示意灰隼化開喂給王浩和孫強,“他們兩個昏迷,抵抗力最弱,不用藥必死無疑。”最後一顆,他遞給了眼神最渙散、幾乎失去神智的張明。“給他,穩住心神,別發瘋拖累大家。”
分配完畢,胡爺看向李隊、灰隼、柳七、老九和花無殤:“我們幾個,靠意誌和殘存的手段硬頂。柳姑娘,還有沒有別的輔助法子?”
柳七點頭,將剩餘的一些驅蟲避毒的藥粉全部分發給大家,塗抹在裸露的麵板和衣物縫隙。“隻能如此了。進入後,務必跟緊,絕不能掉隊。那些‘沙沙’聲,我懷疑是之前襲擊我們的那種變異蜮蠊,或者其他更麻煩的東西,被狂暴的陰煞氣息催生、聚集起來了。”
服下丹藥的幾人,臉上很快恢複了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些。阿蠻背部的青黑似乎淡了一點點。林薇感覺腿上的刺痛和寒意稍減。陳遠山眼神重新凝聚。張明則打了個激靈,茫然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清醒的恐懼。
沒有時間再調整。胡爺將最後的裝備——幾把匕首、工兵鏟、所剩無幾的子彈——重新分配。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盡管吸入口的是帶著異味的空氣),第一個踏入了那翻滾的暗綠色瘴氣之中。
一步踏入,如同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視線瞬間被壓縮到不足五米,濃稠的瘴氣像有生命的膠質包裹著身體,帶著濕冷滑膩的觸感。那甜膩惡臭的氣味濃烈了數倍,即使含著金丹或強提精神,也感到陣陣煩惡。腳下的腐殖土更加濕軟粘腳,每一次拔起都帶起一股更濃鬱的腐敗氣息。
四周的怪異植物在瘴氣中影影綽綽,形態比來時更加扭曲猙獰,那些形似人手的葉片微微蜷縮,彷彿在等待著攫取什麽。藤蔓上豔麗的口器狀花朵開得更加碩大,吞吐著淡綠色的花粉。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無處不在的“沙沙”聲。它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從四麵八方、腳下、甚至頭頂傳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注意腳下和頭頂!別碰任何植物!”柳七的聲音在瘴氣中傳來,顯得有些模糊。
隊伍呈緊密隊形前進,胡爺打頭,李隊和灰隼護住兩翼,柳七居中策應,老九斷後,花無殤和服過藥的阿蠻、林薇等人被保護在中間,攙扶著虛弱的陳遠山和李哲,抬著擔架。
走了不到五十米,襲擊便開始了。
首先發難的是地下。數條粗如兒臂、覆蓋著粘液和剛毛的暗褐色節肢,猛地從鬆軟的腐殖土中破出,纏向隊伍最前方胡爺的雙腿!那東西速度極快,帶著一股蠻力!
胡爺反應神速,手中工兵鏟狠狠向下劈砍!“噗嗤!”一聲,腥臭的汁液濺開,一條節肢被斬斷,但更多的節肢從周圍探出!
與此同時,兩側扭曲的樹幹上,那些瘤狀凸起裂開,噴射出一股股墨綠色的、帶著刺鼻酸味的汁液!汁液落在地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冒著白煙!
“是腐木蚰蜒和蝕酸樹瘤!避開汁液!”柳七喊道,同時灑出一把藥粉,藥粉與噴射的酸液接觸,發出“滋滋”聲響,中和了一部分。
隊伍瞬間陷入混亂。李隊和灰隼開槍射擊從地下和樹幹後湧出的、體型比之前更大的變異蜮蠊,子彈打在堅硬的甲殼上火星四濺,效果有限。阿蠻怒吼著揮舞工兵鏟,劈砍靠近的節肢觸手,但背部傷勢影響了他的動作,幾次險象環生。林薇強忍腿痛,用登山杖撥打飛濺的酸液和試圖靠近的小型蟲豸。陳遠山和李哲被護在中間,驚駭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圍攻。
花無殤緊握著匕首,護在林薇身側。他感到胸口發悶,瘴氣的毒性開始侵蝕,腦海中那些口訣碎片再次翻騰,卻無法在這種混亂的近身搏殺中提供直接幫助。他看到一條蜮蠊從側麵撲向抬著王浩擔架的灰隼,想也不想,將手中匕首奮力擲出!
匕首劃出一道寒光,精準地刺入了那隻蜮蠊頭部與軀幹連線的縫隙!蜮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翻滾著落地掙紮。
然而,更多的攻擊接踵而至。瘴氣深處,傳來沉重的、彷彿巨物拖行的聲音。幾根更加粗壯、如同巨蟒般的暗紫色藤蔓,如同擁有生命般,從濃霧中猛地甩出,帶著呼嘯的風聲,橫掃向隊伍中段!
“躲開!”胡爺急吼。
但藤蔓覆蓋範圍太大,速度太快!一根藤蔓末端狠狠抽在猝不及防的張明身上,將他整個人抽得飛起,撞在一棵扭曲的怪樹上,軟軟滑落,生死不知。另一根則卷向了抬著孫強擔架的李隊!
李隊眼看無法躲避,竟不退反進,將擔架往旁邊一推(灰隼勉強接住),自己則迎向藤蔓,試圖用身體阻擋,為同伴爭取時間!
“李隊!”灰隼目眥欲裂。
就在藤蔓即將纏住李隊的瞬間,一道灰影掠過!老九再次展現出他那非人的速度,幽藍匕首帶起一片冷冽的刀光,並非斬向藤蔓主體(那太粗),而是精準地劃過了藤蔓與一株巨大腐木連線處的、一個不起眼的、微微搏動的瘤節!
“嗤——!”
如同氣球漏氣的聲音,那瘤節被劃破,噴出一股腥臭的黑血。橫掃的藤蔓瞬間失去了大半力量,變得軟塌塌的,擦著李隊的身體掃過,將他帶了一個趔趄,卻未能造成致命傷害。
老九一擊即退,身影再次沒入瘴氣陰影。他似乎總能找到這些詭異生物最脆弱的“節點”。
然而,襲擊並未停止。腐林彷彿被徹底激怒,更多的變異蟲豸、噴吐酸液的樹瘤、揮舞的藤蔓從四麵八方湧來。隊伍被衝得七零八落,各自為戰。瘴氣嚴重幹擾視線和溝通,槍聲、呼喊聲、蟲豸嘶鳴聲、植物扭動聲混作一團。
花無殤和林薇背靠背,艱難地抵擋著零星撲來的蟲豸和飛濺的酸液。花無殤撿起地上的一根斷枝作為武器,揮舞得毫無章法,全靠一股狠勁。林薇腿傷讓她行動不便,幾次險些被絆倒,全靠花無殤拉扯。
阿蠻為了護住陳遠山,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胡爺和李隊、灰隼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小三角,拚命抵抗著潮水般的攻擊,但彈藥很快告罄,隻能靠冷兵器肉搏,險象環生。
柳七被幾根藤蔓糾纏,雖然用符紙和身法周旋,卻也脫身不得。
就在這時,花無殤感到懷中那半塊玉環,再次傳來一陣強烈的、近乎灼熱的跳動!這一次,跳動的節奏異常急促,並且隱隱指向腐林的某個方向——不是他們來時的路,也不是胡爺他們試圖突破的方向,而是側前方一片瘴氣格外濃重、植物也格外高大密集的區域。
同時,他手臂上那被暫息之玦強行壓製的紋路,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刺激,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冰層即將破裂般的“哢嚓”感!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這玉環的感應,和紋路的異動,是否在提示……那片看似最危險的區域,反而隱藏著一線生機?或者說,那裏有某種東西,能夠影響甚至控製這片狂暴的腐林?
他看著身邊苦苦支撐的林薇,看著遠處陷入苦戰的胡爺等人,看著生死不知的張明和擔架上昏迷的同伴……
沒有時間猶豫了。
“跟我來!”花無殤對林薇低吼一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朝著玉環感應最強烈的方向,不管不顧地衝了過去!
“花無殤!你去哪兒?!”胡爺瞥見他的舉動,急聲喊道,但被幾隻巨型蜮蠊纏住,無法脫身。
花無殤沒有回答,也來不及解釋。他拉著林薇,在扭曲的植物和彌漫的瘴氣中狂奔,不顧那些伸來的枝椏和腳下突然出現的坑洞。玉環在懷中灼熱得像要燃燒,指引著方向。
他們穿過一片格外高大的、如同鬼影般的怪樹林,腳下突然一空,竟然是一個向下的斜坡!兩人收勢不住,沿著濕滑的腐殖土坡滾落下去!
天旋地轉中,花無殤死死護住林薇。不知滾了多遠,終於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對平坦、卻異常冰冷的硬地上。
四周的瘴氣似乎稀薄了一些。花無殤掙紮著爬起,扶起咳嗽不止的林薇。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不大的、被高大扭曲樹木環抱的窪地中央。
而窪地的正中心,赫然生長著一株極其怪異的植物。
它不高,隻有半人多高,沒有葉子,主幹漆黑如炭,表麵布滿扭曲的螺紋和細密的、彷彿血管般的暗紅色脈絡。頂端沒有花朵,卻結著一顆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銀色液體緩緩流動的——果實。
那果實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純淨卻異常冰冷的氣息,與周圍狂暴汙濁的陰煞瘴氣格格不入。它所在之處的瘴氣都被排開,形成一個直徑數米的相對清明空間。
更奇異的是,以這株怪樹為中心,周圍那些狂亂舞動的藤蔓、噴射酸液的樹瘤、甚至地下蠢蠢欲動的蟲豸,都彷彿忌憚著什麽,不敢靠近這個範圍。
花無殤懷中的玉環,跳動得幾乎要破衣而出,灼熱感直透胸骨。而手臂上的紋路,那冰層破裂的感覺更加清晰。
難道……這詭異的果實,就是這片腐林狂暴的“核心”或者“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