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石室內,空氣彷彿凝固了。唯有幾道手電光柱,在粗糙的壁麵和中央石案上切割出晃動的光斑,將那塊青白玉玦映照得愈發溫潤神秘。
陳遠山教授幾乎將臉貼到了石案上方,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學者光芒,卻又帶著無比的謹慎。“形製是上古祭祀玉禮器中的‘玦’,但紋飾……這七點星紋,還有這雲氣勾連的方式,與已知任何時代的風格都不同。更古老,更……抽象。就像把星空和流動的‘氣’直接凝固在了玉中。”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胡爺、李隊等人持械警戒著石室四周,但目光也不時被那玉玦吸引。曆經九死一生,目標近在眼前。就連意識模糊的王浩,被安置在牆角,似乎也因靠近這玉玦,呼吸稍微平穩了一絲。
林薇站在花無殤身邊,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輕微顫抖和異常的沉默。剛才開啟石門時他那匪夷所思的舉動和口訣,以及此刻他臉上揮之不去的蒼白與凝重,都讓她心中充滿了疑問和不安。但她沒有問,隻是悄悄靠近了一步,肩膀幾乎挨著他的。
柳七沒有靠近石案,她手持羅盤,在石室內緩緩踱步,眉頭緊鎖。“氣機盡匯於此玉。但它並非死物……內蘊一種極其沉靜卻磅礴的‘止’之力。就像洶湧大河中的中流砥柱,又像瘋狂蔓延的藤蔓被瞬間凍結。”她看向幾名受咒者,“你們的紋路,有何感覺?”
花無殤聞言,凝神感受。雙臂的紋路,自石門開啟時那陣飽脹灼熱後,此刻竟傳來一種奇異的……平靜感。並非消失,而是如同沸騰的水被暫時鎮住,依舊能感受到其下的滾燙,但表麵的躁動平息了。左臂新紋的刺痛也大大減輕。他看了一眼林薇和陳遠山,從他們細微的表情變化看,似乎也有類似感受。
“好像……沒那麽難受了。”林薇輕聲道,帶著不確定的驚喜。
“難道這玉玦,能壓製紋路?”陳遠山也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激動地看向石案上的玉玦。
“恐怕不止是壓製。”柳七語氣複雜,“此玉名為‘暫息之玦’,我師門殘卷中有過零星記載,提及是某種上古大祭的‘信物’或‘節符’,能暫停特定儀軌程序。若你們身上的七星鎖魂圖被視為一種‘儀式’,那麽此玦或許正是與之配套,用來在特定階段‘暫息’儀式力量的器物。”
暫息之玦!這個名字讓眾人心頭一震。
“暫息?意思是能暫停這詛咒的蔓延?”李隊問道,眼中燃起希望。
“根據記載和目前跡象,很可能。”柳七點頭,“但‘暫息’非‘解除’。就像用一塊巨石暫時堵住洪水,洪水並未消失,力量仍在累積。一旦巨石被移開,或者……到了某個時限,洪水可能會更加猛烈地反撲。”
這個比喻讓剛剛升起的希望蒙上了一層陰影。但無論如何,能暫停蔓延,贏得喘息之機,已是天大的好訊息。至少,他們不用在**天後就立刻麵對右腿蔓延的恐怖。
“如何……使用它?”胡爺問出了關鍵。
柳七走上前,仔細觀察玉玦和石案。“石案無機關,玉玦亦無特殊放置方式。或許……隻需受咒者接觸即可?”她看向花無殤等人,“但接觸方式、順序、是否需同時進行,皆不可知。需謹慎嚐試。”
風險依然存在。誰先試?
花無殤看著那塊玉玦,腦海中卻再次閃過石門開啟時湧入的碎片資訊和那“驗……可……入”的餘音。這玉玦是“信物”,那麽,持有或使用它,是否意味著“接受”了某種資格,或者……步入了某個更宏大的程式?父親的口訣裏,完全沒有關於這東西的記載。
“我來吧。”陳遠山深吸一口氣,作為導師和領隊,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先行嚐試,“我年紀最長,若有不測……”
“教授,我們一起。”林薇打斷他,語氣堅定,“既然紋路反應相似,一起接觸或許更穩妥。要停,就一起停。”
花無殤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不安。此刻退縮已無意義。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王浩,對阿蠻道:“麻煩把王浩也抬過來,雖然昏迷,但他是受咒者之一。”
阿蠻和灰隼將王浩抬到石案前。花無殤、林薇、陳遠山圍在石案邊,各自伸出了右手——都是紋路最初出現、此刻也相對最平靜的右臂。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將手指輕輕觸碰到了冰涼的青白玉玦之上。
接觸的刹那,異象陡生!
玉玦內部那七點星紋驟然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並不外放,卻彷彿在玉質內部流轉。緊接著,一股溫和但無比清晰的清涼氣息,順著三人觸碰的指尖,逆流而上,迅速蔓延過他們的手臂,直達全身!
花無殤感到雙臂紋路那潛伏的灼熱和悸動,如同被冰泉澆灌,瞬間平息下去,變得冰涼而沉靜。不僅如此,連日來的疲憊、精神緊張帶來的頭痛、汞毒殘留的滯澀感,都在這清涼氣息流過時大為緩解。一種久違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鬆弛感湧了上來。
林薇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舒適的歎息。陳遠山則閉上眼,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與此同時,阿蠻扶著王浩的右手也觸碰到了玉玦。王浩身體微微一顫,雖然未醒,但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灰敗的臉色似乎也恢複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玉玦的光芒持續了約十幾秒,然後緩緩黯淡,恢複原狀。但那清涼平靜的感覺,卻留在了四名受咒者體內。
“成功了?”孫強忍不住問道。
花無殤活動了一下右臂,紋路依舊存在,顏色也未改變,但那種如影隨形的“活性”和刺痛感確實消失了,就像變成了一幅真正的、無害的紋身。他看向林薇和陳遠山,兩人眼中也滿是驚喜和不敢置信。
柳七仔細感應著幾人身上氣機的變化,緩緩點頭:“紋路中躁動的星力已被強行‘鎮住’,陷入沉眠。暫息之玦,名不虛傳。但……”她話鋒一轉,神色依舊凝重,“我能感覺到,這種‘鎮壓’並非永久。玉玦的力量正在與紋路中的詛咒之力形成一種脆弱的平衡。一旦外界條件變化,或者……時間到了,平衡很可能被打破。”
“能維持多久?”胡爺問出最實際的問題。
柳七搖頭:“難以精確判斷。師門殘卷語焉不詳。但根據剛才玉玦力量匯入的強度和紋路被壓製的程度推測……或許一個月?最多不會超過七七四十九日。”
一個月。多則四十九天。
比起隻剩下**天的倒計時,這已是巨大的勝利。至少,他們有了相對充裕的時間,可以從容尋找真正的解除之法,或者……應對其他事情。
陳遠山小心地將暫息之玦從石案上取下。玉玦入手溫潤,比看上去更沉一些。“我們必須帶走它。這是目前唯一能克製紋路的東西。”他看向胡爺和柳七,“而且,我懷疑這玉玦本身,可能還隱藏著其他資訊。它的紋飾,或許能幫助我們找到七星鎖魂圖真正的源頭或破解之地。”
這個推斷合情合理。如此重要的器物,不可能僅僅是一個“暫停鍵”。
石室內再無其他有價值的東西。壁畫和符文過於古老破碎,短時間內無法解讀。確認玉玦被妥善收好後,胡爺開始尋找出路。
來時的石門依舊敞開,但返回意味著重新麵對汞池、黃腸題湊和懸魂階。然而,當他們嚐試尋找其他出口時,卻發現這八角石室渾然一體,除了入口,再無門戶。
“難道……要原路返回?”張明聲音發苦。想想那一路的凶險,即使紋路被暫時壓製,也讓人心底生寒。
就在眾人商議之際,花無殤忽然感到懷中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他愣了一下,伸手探入內袋,摸到了父親留下的那幾件小物件——生鏽銅錢、黑色小石頭,以及……那半塊溫潤的、邊緣磨損的玉環。
此刻,發出微弱震動和溫熱的,正是這半塊玉環!它似乎與陳遠山手中的暫息之玦,產生了某種共鳴!
花無殤心中劇震。父親的玉環,竟然和這“幽寰之塚”核心的暫息之玦有關聯?難道父親當年,也到過類似的地方?甚至……也得到過類似的玉玦?
他強壓住翻騰的心緒,沒有聲張,隻是將玉環握得更緊,感受著那細微的、彷彿指引般的脈動,指向石室入口的方向——正是他們來時的路。
看來,沒有別的選擇。出口,恐怕真的隻有來時那一條。但有了暫息之玦的壓製,他們至少能以更好的狀態,去麵對歸途的險阻。
胡爺最終做出了決定:“休息兩個小時,恢複體力,處理傷勢。然後,我們原路返回。有了這塊玉,時間寬裕很多,我們可以更穩妥地通過那些險地。”
命令下達,眾人終於得以真正放鬆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進食,處理傷口。戍衛小隊輪流警戒。
花無殤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手中緊握著那半塊發燙的玉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被陳遠山小心翼翼收好的暫息之玦。手臂的紋路一片冰涼沉寂,彷彿從未帶來過痛苦。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停。父親玉環的異動,石門開啟時湧入的資訊碎片,銅鏡最後的映照……所有這些都像散落的拚圖碎片,指向一個遠比“暫時壓製詛咒”更加龐大、更加驚人的秘密。
而他和他的同伴們,在慶幸獲得喘息之機的同時,是否無意間,已經踏入了這個秘密更深的漩渦?
石室內,短暫的安寧中,暗流已然湧動。而他們即將踏上的歸途,或許並非終點,而是另一段更加莫測旅程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