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拉長、扭曲。亡靈骨爪撕裂空氣的銳響,林薇急促的呼吸,魂盤自身幽暗的脈動,下方屍王憤怒的咆哮與血池沸騰的轟鳴……所有聲音和感知混雜成一片混沌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是花無殤手中那冰冷沉重的魂盤,和左掌心那枚溫潤微光、與凹槽完美契合的海月珍珠。
怎麽用?
咒語?父親筆記裏並無記載。儀式?此地即是終極祭壇,可他們一無所知。蠻力嵌入?山魈的前車之鑒鮮血淋漓。
亡靈已撲至眼前,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林薇咬牙上前半步,用撿起的半截金屬杆奮力格開一柄鏽蝕的骨刃,金屬交擊的刺耳聲響激得花無殤耳膜生疼。另一側,最後一名尚有行動力的倖存者發出瀕死的慘叫,被幾具亡靈拖下了平台邊緣。
沒有時間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過腳踝、膝蓋、胸膛……就在即將沒頂的刹那,花無殤腦海中忽然閃過父親筆記某一頁的邊角,那裏沒有文字,隻用極淡的墨線畫了一個簡圖:一個圓圈,中心一個點,圓圈上下各有一道微弧,彷彿象征天地,或者……陰陽?
那不是操作說明,更像是一種哲理圖示,表達“居中”、“平衡”、“核心”。
居中……平衡……核心……
花無殤的目光死死鎖住魂盤底部凹槽的中心點,又猛地抬眼看了一下上方穹頂(雖不可見,但意識中),再看腳下深淵血池。天、地、人?不,是生、死、魂盤?珍珠為“生”之引,魂盤為“死”之樞,而他自己……是溝通兩者的“媒介”?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貼合當下絕境的念頭攫住了他——或許,根本不需要複雜的咒語或儀式。這魂盤與珍珠的設計,本身就像一把結構精密的鎖,當正確的“鑰匙”被放置於正確的“位置”,並在正確的“意圖”或“境遇”驅動下,鎖……自己會開!
而此刻,還有比“絕境求生”更正確、更強烈的“意圖”和“境遇”嗎?
“林薇!退後!”花無殤嘶吼一聲,不再猶豫。他左手拇指用力按住海月珍珠,將其對準魂盤底部的凹槽,不是輕輕放置,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彷彿要將自身意誌也一同灌注進去的力量,猛地——按了下去!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得如同在靈魂深處響起的機括齧合聲。
珍珠完美地嵌入凹槽,三層螺旋紋路嚴絲合縫。就在嵌合完成的瞬間,珍珠本身那溫潤的微光驟然熄滅,彷彿所有光華都被凹槽吸收了進去。緊接著,魂盤——無論是正麵還是反麵——同時劇烈一震!
不是山魈催動時那種狂暴失控的震顫,而是一種低沉的、蘊含著某種古老韻律的震動,彷彿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最本源的脈搏。
嗡嗡嗡……
低鳴聲從魂盤內部傳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正麵,那七顆一直幽光閃爍的黑寶石,光芒陡然內斂,變得如同最深邃的夜空,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而魂盤底部,那副倒置的複雜星圖,卻沿著雕刻的紋路,亮起了一絲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正的銀白色流光,如同星輝流淌。
生與死的力量,通過珍珠的嵌入與花無殤決絕的“使用”意圖,在這一刻,似乎達成了某種極度脆弱的、動態的平衡,並被引向了魂盤預設的某個更深層機製。
花無殤感到右手中的魂盤不再冰涼,而是傳來一種奇異的、均衡的溫度,同時重若千鈞。他福至心靈,不再試圖“控製”或“催動”它,而是順應著那股從魂盤內部升騰起的、磅礴無匹的吸力與意誌,用盡全身力氣,將魂盤正麵(黑寶石那麵)猛地轉向下方——轉向那洶湧澎湃的亡靈之海,轉向那咆哮的薩滿屍王,轉向這充斥了整個空間的、無盡的死氣與怨念!
“歸去吧!”
他發出一聲自己也無法理解含義的呐喊。
魂盤正麵,七顆黑到極致的寶石,彷彿化作了七個微型的黑洞。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
隻有一種“光”的爆發——那是一種無法用顏色形容的、黑到了極致、純粹到了極致,以至於吞噬了周圍所有光線、聲音、甚至似乎連空間本身都微微扭曲的“黑暗之光”!它呈一個完美的扇形,無聲無息卻又迅捷無比地橫掃而出,瞬間籠罩了平台下方數十米半徑內的一切!
被這黑光掃過的亡靈,無論是剛攀上平台的,正在血池中湧動的,還是那正在凝聚下一次攻擊的薩滿屍王,全部動作戛然而止!
它們眼中燃燒的魂火,如同風中的燭火般猛烈搖曳,然後脫離眼眶,化作一縷縷或幽綠或暗紅的細絲,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著,投向魂盤上的七顆黑寶石!緊接著,是它們骨骼軀體上縈繞的灰黑死氣,它們體內凝聚的怨念能量……一切屬於“亡靈”、“死亡”、“邪穢”範疇的存在,都如同鐵屑遇到磁石,瘋狂地被剝離、抽取,匯成一道道汙濁的能量洪流,源源不斷地注入那七顆彷彿無底深淵般的黑色晶體之中!
屍王發出不甘的、充滿驚怒的無聲咆哮(聲音也被吞噬),它奮力掙紮,骨杖上的水晶拚命釋放死氣抗衡,但在那純粹到極致的“收納死亡”的法則力量麵前,一切抵抗都顯得徒勞。它的身軀開始崩解,華麗的骨甲片片剝落,化為精純的死亡能量被吸走,最後連那點最核心的幽綠魂火,也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被扯出顱骨,沒入一顆黑寶石。
整個過程寂靜得可怕。沒有慘叫,隻有能量流動的微弱嘶嘶聲和骨骼失去支撐後散落墜地的嘩啦聲。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剛才還充斥視野、令人絕望的亡靈海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消失得幹幹淨淨。血池依舊翻湧,但其中不再有白骨伸出手臂,隻剩下粘稠的黑漿和蒸騰的死氣,而那死氣似乎也稀薄了不少。
魂盤完成了這駭人的吸納,七顆黑寶石變得愈發幽暗深邃,彷彿飽飲之後,盤體傳來的震動更加低沉有力。但花無殤能感覺到,那種“平衡”正在被打破,魂盤內部,死亡的力量因為過度充盈而開始變得不穩定,彷彿隨時可能再次失控,甚至……爆炸!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預感——
轟隆隆……!!!
失去了亡靈能量和屍王力量的某種支撐,又或許是魂盤剛才那一下橫掃觸及了地脈核心,整個血池洞窟開始劇烈搖晃、崩塌!
頭頂,穹頂的岩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塊大塊的、帶著那些詭異磷光苔蘚的巨石開始剝落、砸下!四周的岩壁出現巨大的裂縫,血池邊緣開始大規模坍塌,黑色的漿體四處漫溢,與崩落的岩石混合,形成更加可怕的泥石流。那座池中央的石化生魂木,連同其下的古老祭壇和機械殘骸,在劇烈的震動中開始傾斜、瓦解、沉入沸騰翻滾的黑漿深處!
“洞要塌了!走!”林薇一把拉住幾乎脫力的花無殤。
花無殤死死抱住變得滾燙且劇烈震動的魂盤,被林薇拖著,朝著來時的洞口方向踉蹌奔去。另外兩名僥幸未被亡靈最後撲殺的倖存者,也發出了驚恐的嚎叫,連滾爬爬地跟上。
崩塌的速度超乎想象。他們剛剛衝進連線洞窟的狹窄迴廊,身後就傳來震耳欲聾的垮塌聲,那塊他們曾立足的平台,連同大片穹頂,徹底砸落進血池,濺起衝天黑浪,將一切都掩埋在巨石與漿體之下。迴廊也在崩塌,岩石如雨落下。
“這邊!”花無殤勉強辨認方向,記憶中通往上層、相對牢固的那條岔道就在前方不遠。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落,一名奔跑中的倖存者躲閃不及,被砸中後背,哼都沒哼一聲就撲倒在地,瞬間被後續落石掩埋。
另一人嚇得魂飛魄散,竟然反向朝更深處跑去,很快消失在崩塌的煙塵與黑暗中。
隻有花無殤和林薇,在千鈞一發之際,衝進了那條向上的岔道。身後,巨大的裂縫追著他們的腳後跟蔓延,整個迴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被吞沒。他們不敢回頭,拚盡最後的力量,在劇烈搖晃、不斷有碎石滾落的通道裏連爬帶跑。
光明,微弱的、不同於磷光的手電殘光,在前方晃動——是之前留下的裝備或標記!
他們朝著那點光,如同撲向最後救贖的飛蛾,用盡生命最後的潛力衝刺。
就在他們幾乎力竭,身後崩塌的轟鳴與煙塵即將吞噬一切的瞬間,兩人猛地向前一撲,衝進了一個相對堅固、似乎經過加固的小型石室(可能是早期的中轉站)。幾乎是同時,身後通道入口處,一塊巨大的、布滿血管狀苔藑的岩層轟然落下,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彌漫的粉塵,徹底封死了來路。
崩塌的轟鳴聲被厚重的岩石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最終漸漸平息。
石室內,隻剩下兩人粗重如同拉風箱般的喘息,和懷中魂盤那持續的低沉嗡鳴。
花無殤癱倒在地,渾身如同散架,手臂因為緊抱魂盤而麻木不堪。林薇跪坐在他身邊,同樣狼狽,臉上身上滿是塵土與擦傷,但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他,也盯著他懷中那安靜下來、但七顆黑寶石彷彿蘊含著整片死亡星空的魂盤。
他們逃出來了。
從亡靈天災、從屍王絕殺、從徹底崩塌的深淵祭壇中,奇跡般地逃了出來。
但代價是,除了彼此和這個燙手到極致、不知是福是禍的七星魂盤,他們一無所有。來時的一百五十二人隊伍,煙消雲散。前方的路,依然籠罩在未知的迷霧與地上鍾老冰冷的期待之中。
花無殤艱難地抬起手,看著掌中那枚已失去光澤、彷彿耗盡力量、但仍緊緊嵌在魂盤底部的海月珍珠,又看看林薇劫後餘生的臉。
第一步,活下來了。第二步,拿到了魂盤。那麽……第三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