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率領的九人鋒矢,如同投向沸騰油鍋的一滴冰水,激起了最劇烈的反應。薩滿屍王發出一聲震怒的咆哮,手中骨杖重重頓下,渾濁水晶爆發出如同實質的灰黑色浪潮。整個血池中湧動的亡靈,彷彿接到了最優先的殺戮指令,齊刷刷地放棄了圍攻穹頂平台上的殘兵,轉而如同聞到血腥的食人魚群,層層疊疊、前赴後繼地撲向那支試圖褻瀆聖物的小隊。
衝鋒的最後一段路,成為了真正的地獄之路。
腳下的“通道”開始變得不穩定,兩側翻湧的黑漿不斷拍打上來,試圖將他們拖入深淵。亡靈不再是零星阻攔,而是形成了厚實的、移動的骨牆。一名死士揮舞短斧,剛劈開麵前一具亡靈的顱骨,側後方就有三支鏽蝕的骨矛同時刺來,他勉強格開兩支,第三支深深紮進了他的大腿。他悶哼一聲,動作一滯,立刻被更多的亡靈撲上,慘叫聲被骨骼斷裂的哢嚓聲淹沒,瞬間消失在了骸骨的浪潮中。
另一名死士為了掩護山魈的側翼,主動撞向一群湧來的亡靈,用身體和手中的霰彈槍硬生生撞開一個缺口,槍口幾乎抵著亡靈的脊柱轟擊,碎片與骨渣橫飛。但他自己也暴露在攻擊下,一柄沉重的骨錘砸中了他的後背,他口噴鮮血,踉蹌前衝,卻被腳下的機械殘骸絆倒,未及起身,無數骨手便將他拖入了粘稠的黑漿之下,隻留下幾個翻滾的氣泡。
三角鋒矢陣在迅速瓦解。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死亡與犧牲。當山魈終於怒吼著,一刀將最後一具擋在祭台邊緣、身披厚重骨甲的亡靈衛士攔腰斬斷(那亡靈的骨骼堅硬異常,刀鋒都崩出了缺口),踉蹌著踏上那高出漿池的漆黑祭台時,跟在他身後的,隻剩下區區三人。
九人隊,至此已折損五人。屍骨無存。
祭台冰涼,不知名的材質非金非玉,觸手卻有一種吸吮溫度的詭異感。七星魂盤就靜置在祭台中央的凹槽內,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活物的呼吸,明滅不定。那七顆已然點亮的黑寶石,彷彿七隻深淵之眼,冷漠地注視著踏上祭台的生者。
山魈眼中再無他物。所有的疲憊、傷痛、同伴的死亡,在此刻都化為了灼熱的燃料,驅動著他伸出那隻沾滿血汙、微微顫抖的手,抓向魂盤。
他的手指觸碰到魂盤邊緣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寒與劇烈的灼痛同時傳來,彷彿握住了千年玄冰與燒紅烙鐵的綜合體。魂盤微微震動,發出一聲低沉嗚咽,盤體上流轉的暗紫光芒驟然變得暴烈。
山魈悶哼一聲,手臂肌肉賁張,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上一提!
“喀……”
一聲輕響,魂盤被他硬生生從祭台的固定凹槽中**奪**了下來!
入手沉重無比,遠超同等體積金屬應有的重量,彷彿托著一塊凝結的黑暗。暗紫色光芒順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與他身上蒸騰的血氣、殺意混合在一起,讓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妖異的光暈中。
成功了!
然而,這“成功”的代價,是瞬間引爆了最終極的毀滅。
薩滿屍王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混合著狂怒與某種扭曲興奮的尖嘯!它不再穩坐中軍,龐大的骨甲身軀猛地一動,捲起滔天黑浪,以與其體型不符的恐怖速度,直撲祭台!它手中的骨杖尖端,那顆渾濁水晶光芒暴漲,射出一道水桶粗細、凝練到極致的灰黑死光,目標直指山魈——以及他手中的魂盤!
與此同時,幾乎所有的薩滿亡靈,都放棄了原本的目標,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瘋狂地湧向祭台所在的小小區域。穹頂平台上,壓力驟減的花無殤等人,愕然發現剛才還生死相搏的亡靈潮水般退去,但緊接著,他們就看到了更為絕望的一幕——山魈小隊剩餘的三名死士,瞬間被迴流湧上的亡靈海洋吞沒。他們甚至連慘叫都未能完全發出,就被無數骨爪撕扯、被死氣侵蝕、被拖入翻滾的漿池。平台上的其他倖存者,也未能倖免。失去了亡靈主力的壓製,但他們也失去了“目標”的價值,一些零散的、或是反應稍慢的亡靈,依舊在平台上肆虐,將那些已經精疲力盡、傷痕累累的隊員逐個撲殺、拖走。
慘叫聲在迅速稀疏、減少。
花無殤和林薇背靠的岩石附近,壓力暫時消失。他們得以喘息,但心卻沉到了穀底。他們眼睜睜看著山魈奪下魂盤,也眼睜睜看著薩滿屍王攜著毀滅之勢撲去,更眼睜睜看著平台上最後的同伴在零星卻致命的攻擊下快速凋零。還能活動的身影,屈指可數。
山魈一手緊握魂盤,另一手持刀,麵對鋪天蓋地湧來的亡靈和屍王那毀滅性的死光轟擊,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獰笑。他沒有試圖躲避或防禦屍王的攻擊,而是猛地將魂盤舉到眼前,目光死死盯著盤麵上那七顆幽暗的黑寶石,口中急速念誦著什麽——那絕不是漢語或任何已知語言,而是一種極其拗口、音節古怪、充滿了邪惡韻律的咒文!那是他從徐教授染血的密卷中,強行記下的、關於“引導”或“初步激發”魂盤力量的隻言片語!
隨著他艱澀咒文的念誦,他握著魂盤的手臂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起來,麵板下的血管呈現出不祥的紫黑色。魂盤似乎被這拙劣而充滿獻祭意味的“引導”觸動了,盤體猛地一震!
緊接著,魂盤**正麵**(鑲嵌黑寶石的那一麵),原本隻是緩緩流轉的暗紫色光芒驟然**暴漲**!光芒不再是散射,而是凝聚成一道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黑光柱**,以魂盤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出一圈黑色的光環!
這光環沒有實質的衝擊力,卻蘊含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怖吸力!
首當其衝的,就是山魈身邊僅存的那名試圖為他抵擋亡靈的死士。那死士正揮刀砍向一隻撲來的亡靈,黑色光環掃過他的身體,他猛烈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灰白。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痛苦。他強壯的身軀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幹癟下去,麵板緊貼骨骼,頭發變得枯白,短短一兩秒內,就從一個彪悍的戰士變成了一具僵立的幹屍,“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摔得粉碎。
這恐怖的抽取並未停止!
黑色光環繼續擴散,掃過了祭台附近幾具剛剛被亡靈殺死、尚未被完全拖走的隊員屍體。那些屍體尚未涼透的殘存生機,如同燈油般被強行抽離,化為絲絲縷縷淡白色的光霧,被魂盤貪婪地吸收。屍體迅速變得灰敗、腐朽。
甚至,光環的邊緣,觸及到了距離祭台稍遠一些、還在與零星亡靈搏鬥的幾名倖存隊員。其中一人正將工兵鏟砸進一具亡靈的胸口,黑色光環掠過,他渾身一顫,動作頓時遲滯,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痛苦,生命力彷彿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他旁邊的同伴驚愕地看著他迅速衰弱下去,想要伸手去拉,自己的手臂卻也被那無形的吸力攫住,臉色瞬間煞白。
魂盤,在拙劣的催動下,變成了一台**無差別吞噬生命力的恐怖機器**!它不僅抽取亡靈死氣(對亡靈似乎效果不大,亡靈本身是死亡造物),更優先、更狂暴地抽取著範圍內所有**活人**的生命精華!
山魈自己也未能完全豁免。作為離魂盤最近、且是主要催動者,他承受著最直接的反噬。他臉上的獰笑變成了痛苦的扭曲,握著魂盤的手臂麵板開始幹裂、發黑,生命力同樣在被魂盤瘋狂抽取。但他眼中的狂熱絲毫未減,甚至更加熾烈,彷彿這痛苦正是力量代價的證明。他嘶吼著,試圖穩住魂盤,控製那狂暴的吞噬,但顯然力不從心。
花無殤在平台上看得真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留言中“魂盤乃鑰”的另一層可怕含義——這把“鑰匙”本身,就蘊含著足以滅絕周圍一切生機的恐怖威能!它根本不是凡人可以輕易掌控的東西!
而這時,薩滿屍王發出的那道灰黑死光,已然撕裂空氣,轟然而至!目標,正是手持魂盤、正在被魂盤反噬而動作僵硬的山魈!
前有屍王毀滅一擊,手中有瘋狂反噬的魔器,周圍是無窮無盡的亡靈,身後……是即將徹底死絕的隊伍。
山魈和他的魂盤,似乎已然走到了絕路。而花無殤和林薇,在這吞噬生命的黑色光環邊緣,也必須做出最後的抉擇——是趁亂尋找幾乎不存在的生路,還是被捲入這最後的、毀滅一切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