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的清晨,海風帶著鹹腥和柴油的味道。
“逐月號”停泊在三號碼頭,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這是一艘經過特殊改裝的中型探險船,長六十五米,流線型船體,船艏加固以應對惡劣海況。甲板上能看到衛星通訊天線、氣象雷達、以及一套複雜的深海探測裝置。
花無殤站在碼頭邊,仰頭看著這艘即將載他們駛向未知的船。林薇站在他身旁,海風吹起她的長發,她伸手攏了攏,眼睛望著船上忙碌的人影。
言言和洛璃已經提前上船了——洛璃依舊戴著“華生”的麵具,在這個最後的準備階段,她還需要維持這個身份。
“準備好了嗎?”身後傳來聲音。
花無殤轉身,看見一個穿著船長製服的中年男人走來。他大約五十歲,麵板被海風和陽光染成古銅色,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但眼睛很亮,透著經年累月與大海打交道沉澱下來的沉穩。
“周船長。”花無殤點頭致意,“我是花無殤,這是我妻子林薇。”
周船長與他們握了手,手掌粗糙有力:“登船吧,一小時後開航簡報會。我的團隊已經準備就緒。”
登上“逐月號”,首先感受到的是驚人的整潔和專業。甲板上所有裝置都固定得一絲不苟,船員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製服,各自忙碌著開航前的最後檢查。沒人多看花無殤和林薇一眼,每個人都專注於自己的工作。
這就是專業團隊——不問緣由,隻做分內之事。
簡報會在船上的多功能會議室舉行。花無殤四人坐在一側,對麵是周船長和他團隊的核心成員:大副、輪機長、氣象專家、潛水隊長、醫療官。
“首先,歡迎各位登船。”周船長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我是周正,‘逐月號’船長,有三十七年航海經驗,其中二十年是探險航行。我的團隊都是各自領域的專家,我們將負責本次航行的所有海上作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按照合同,我們隻負責海麵航行、外圍接應、通訊保障和緊急救援。登島後的任何行動,與我們無關。這一點,請各位牢記。”
花無殤點頭:“明白。”
周船長示意身邊的氣象專家——一個戴著眼鏡、頭發花白的學者模樣的人。
“李博士,請。”
李博士推了推眼鏡,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出現目標海域的海圖和一係列複雜的氣象資料。
“各位,目標海域位於西太平洋公海,坐標已確認。”李博士的聲音平靜專業,“根據我們收集的曆史資料和衛星觀測,該海域存在一種極為罕見的現象——週期性超強‘海底虹吸效應’。”
他調出幾張模擬圖。圖上顯示深海中的巨大渦流,如同海底的漏鬥。
“簡單來說,該區域的海底有一條活躍的斷裂帶,與月球引力產生週期性共振。每逢特定天文條件——主要是滿月前後——就會引發劇烈的海底虹吸現象。大量海水被吸入海底裂縫,同時產生複雜的上升流和磁場異常。”
李博士放大其中一張圖:“我們推測,正是這種虹吸效應,結合特殊的磁場幹擾,導致了那座島嶼的‘週期性顯現’。它可能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被某種視覺或物理屏障掩蓋,隻有在虹吸效應達到峰值時,屏障才會暫時失效。”
言言皺眉問:“虹吸效應對航行有什麽影響?”
“很大。”李博士坦誠道,“首先,海麵會出現不穩定的巨大渦流,對船隻操縱是極大考驗。其次,磁場異常會影響所有電子裝置,導航、通訊都可能失靈。第三,虹吸會攪動深海物質上湧,可能引來一些……不常見的海洋生物。”
他看向周船長:“船長會詳細介紹應對方案。”
周船長接過話頭:“我們已經製定了詳細的航行預案。‘逐月號’配備了最先進的穩定係統和應急動力,能應對惡劣海況。所有關鍵裝置都有抗磁幹擾保護,並準備了傳統的天文導航作為備份。至於海洋生物——”
他看向潛水隊長,一個肌肉結實、麵板黝黑的中年男人。
“王隊長,你來說。”
王隊長站起身,聲音粗啞:“我們準備了強聲波驅魚裝置、高壓水炮,以及緊急情況下的非致命性防禦武器。但最重要的是避免衝突。我們的策略是:不主動挑釁,快速通過,以規避為主。”
醫療官——一個四十歲左右、氣質幹練的女性——補充道:“船上醫療室配備了全套急救裝置和藥品,包括針對罕見海洋生物毒素的抗毒血清。但我要強調的是,預防永遠優於治療。”
簡報會持續了一個半小時。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推敲:航線規劃、天氣視窗、裝置檢查表、應急預案ABCD……花無殤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專業團隊的價值——他們把所有可能的風險都預演了一遍,並準備了相應的對策。
會議結束時,周船長最後說:“各位,大海是最公平也最無情的對手。我們尊重它,做好準備,但也要有麵對意外的覺悟。現在,請各位回艙室休息。兩小時後,我們啟航。”
離開會議室,花無殤四人來到甲板上。遠處,天津港的起重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碼頭上工人們正在忙碌。
“很專業的團隊。”言言評價道,“比我們以前合作的任何隊伍都靠譜。”
洛璃點頭:“但他們越專業,越說明我們將要麵對的情況有多複雜。”
林薇望著漸漸遠離的陸地,輕聲說:“要開始了。”
花無殤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手心微微的汗意。他也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邁出這一步的釋然。
等待了這麽久,準備了這麽久,現在終於啟航了。
“逐月號”緩緩駛離港口,螺旋槳攪起白色的浪花。海鷗在船尾盤旋鳴叫,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最初的航行很順利。
駛出渤海灣,進入黃海,然後轉向東南,進入東海。海麵平靜,天空湛藍,“逐月號”以經濟航速平穩前進。船員們各司其職,甲板上偶爾傳來指令聲和裝置的運轉聲。
花無殤四人也沒閑著。他們在專門分配給他們的工作艙裏,反複研究已有的資料:秦眉破譯的玉牒紋路,言言帶來的組織殘卷,洛璃整理的關於那座島嶼的所有傳說和推測。
第三天傍晚,當“逐月號”駛入琉球群島以東的公海時,儀器第一次檢測到異常。
當時花無殤正在艙室裏看海圖,忽然感覺到船身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顫。不是海浪的起伏,更像是某種低頻震動。
他走到駕駛室,看到周船長正盯著雷達螢幕,眉頭緊鎖。
“有什麽情況?”花無殤問。
周船長指了指螢幕:“磁場讀數開始波動。很微弱,但確實在增強。李博士的判斷是正確的——我們正在接近那個異常區域。”
螢幕上,代表磁場強度的曲線開始出現不規則的起伏,像心跳圖,但更雜亂。
“按照這個趨勢,”周船長計算著,“明天下午,我們將進入磁場幹擾的核心區域。到時候所有電子裝置都會受到影響。我們已經啟動了抗幹擾保護,但效果如何,要看實際情況。”
花無殤點頭:“需要我們做什麽?”
“保持通訊暢通,隨時待命。”周船長說,“另外,請轉告你的同伴,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必須穿著救生衣在甲板活動。這不是演習,是必要措施。”
花無殤回到工作艙,傳達了船長的話。言言檢查了通訊裝置,洛璃整理了應急裝備,林薇則將重要資料做了防水處理。
那天晚上,四人都沒睡好。
艙室外的海浪聲似乎比往常更大,船身的晃動也更明顯。花無殤躺在床上,能感覺到某種變化正在發生——空氣更潮濕,溫度更低,甚至能聞到一種奇特的味道,像是深海淤泥和某種礦物質混合的氣味。
淩晨四點,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開啟門,是大副,臉色嚴肅:“船長請各位去駕駛室。情況有變。”
四人匆匆趕到駕駛室。周船長站在雷達前,李博士在一旁操作著探測裝置。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看看這個。”周船長指著螢幕。
螢幕上,原本規律的磁場波動曲線,此刻已經變成了劇烈的鋸齒狀。更令人不安的是,聲呐探測顯示,海底地形正在發生快速變化——巨大的凹陷和隆起交替出現,如同海底在呼吸。
“虹吸效應提前開始了。”李博士的聲音有些發緊,“比我們預測的早了十二個小時。而且強度……遠超預期。”
言言盯著螢幕:“會對我們的計劃產生什麽影響?”
“一切。”周船長沉聲道,“如果虹吸效應提前,那麽島嶼顯現的時間視窗也可能變化。我們必須重新計算。另外——”
他調出另一個螢幕,上麵顯示著深海水文資料:“海底湧上來的水流溫度異常低,富含硫化物和其他礦物質。這可能會引發大規模的海洋生物異常聚集。王隊長的團隊已經進入警戒狀態。”
就在這時,船身猛地一晃。
不是普通的波浪搖晃,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從下方撞擊的感覺。
“聲呐顯示有大型生物在船底活動。”雷達操作員報告,聲音努力保持平穩,“不止一個。體長估計超過十米。”
駕駛室裏一片寂靜。
花無殤望向窗外。海麵還是黑色的,隻有船上的燈光照亮附近一小片區域。在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他隱約看到有什麽巨大的陰影在水下掠過。
一道,兩道,三道……
“它們被虹吸效應攪動上來了。”洛璃低聲說,“深海的居民,被迫來到它們不習慣的淺層水域。”
周船長拿起對講機:“全船進入一級警戒。非必要人員留在艙內。王隊長,準備驅離方案。但記住,非必要不動武。”
對講機裏傳來王隊長粗啞的回應:“明白。”
船繼續向前航行,在越來越強的磁場幹擾和越來越頻繁的水下“撞擊”中,頑強地駛向目標海域。
花無殤看向身邊的林薇,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言言正在快速計算著什麽,洛璃則檢查著隨身攜帶的裝備。
窗外的海麵上,月亮已經西斜,但依舊圓潤明亮。
距離那座孤島顯現,還有不到七十二小時。
而大海,已經提前向他們展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