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留言數日後,張啟靈回到了東北的張家祖宅......
腳都還沒邁進去,就看見張家上下已經掛上了白幡,嗩吶吹響的哀樂回蕩在空曠的宅院內。
張九日搓了搓雙臂,感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族裡是誰走了,這股子瘮人的勁兒也太強了。”
張啟靈心下一跳,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他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
他剛剛結束放野,從泗州古城帶回的青銅天杖背在身後,冰涼的稜角隔著衣料硌著皮肉,帶來一絲真實。
等到走進大堂,看到大長老轉身的一瞬間,他看懂了那個眼神......
一座巨大的青銅棺槨,靜靜地停放在那裡。
它通體呈深沉的暗青色,歷經漫長歲月,表麵覆蓋著一層均勻而緻密的墨綠色銅銹,如同凝固的血痂。棺槨的形製古樸雄渾,線條剛硬如斧劈刀削,沒有絲毫多餘的裝飾。
張啟靈把背上的天杖遞給大長老,手腳僵硬的走到那具青銅棺旁邊,他看到了裡麵躺著的人。
是張拂衣......
那一瞬間,臉上血色盡數褪去,腦子裡嗡的一聲,好似一切都離他遠去。
不安的感覺應驗了難道那時,張拂衣已經......
張啟靈的腳步落在這片死寂的地麵上,沒有發出絲毫迴響。
他走進靠在棺木旁,低著頭看著棺中人,那人依舊穿著那身黑金色的長老袍,身上的配飾也都如離開刑場時一樣。
五官清冷蒼白,毫無血色,藍色的冰裂紋路布滿了張拂衣的臉,整個人就像一尊碎裂的瓷器。
張啟靈的身後跟著張海客張海杏四人。
幾個少年同樣沉默,放野歸來的疲憊尚未洗去,此刻,石廳中瀰漫著幾乎令人窒息的肅穆與冰冷,壓得喘不過氣。
他們下意識地簇擁著張啟靈,彷彿他是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錨點。
還是大長老率先打破了這可怕的安靜,他從袖口拿出一封信,遞給了張啟靈。
“這是拂衣那小子留給你的,他走的倉促...我也沒有想到...最後還是我這個白髮人送黑髮人......”
信封是一種堅韌的深青色皮紙,用一根閃爍著銀芒的金屬絲線仔細封緘。
信封上沒有任何稱謂,隻有三個以濃墨寫就,力透紙背的行書字型:
張拂衣 留
那三個字,如同三柄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張啟靈的眼中。
一種前所未有徹骨冰寒,瞬間淹沒了張啟靈。
他腳下的步伐第一次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凝滯,彷彿前方那口沉默的青銅巨獸正散發著無形的斥力。
張海客四人更是呼吸一窒。
張啟靈深吸了一口氣。
帶著腐朽岩石氣味的空氣灌入肺腑,非但沒有帶來清醒,反而讓心口的寒意更重。
展開信箋,同樣是堅韌的青色皮紙,上麵是張拂衣那熟悉的筆跡,清臒峻拔卻又隱含鋒芒。
墨色深沉,彷彿飽蘸著書寫者最後的心血。
起靈吾侄:
見字如晤,亦或……永訣。
開篇兩行字,如同淬毒的冰錐,張啟靈捏著信紙的手指關節瞬間繃緊,泛出青白色。
汝持此信時,吾已自封靈識,沉眠於棺中。
此非永眠,乃求存之法,亦是張家存續之必須。
天授之力,如跗骨之蛆,其低語日漸清晰,如洪流衝擊堤壩。吾之意誌,皆在磨損、動搖。若再遲疑,恐淪為渾噩傀儡,忘盡前塵,唯餘本能驅使,徘徊於青銅巨門之外,直至枯骨。
此非吾所願,更非張家之福。
張啟靈的目光死死釘在“天授”、“守門者”、“青銅巨門”這幾個字眼上。
原來“天授”,已經到如此地步了嗎?
吾沉眠,原因有三。
其一,自封靈台,隔絕天授侵蝕,爭取時間。
其二,吾之存在,已成張家內鬥之焦點,亦為它首要抹殺目標。
吾在,內耗難止,外敵亦如附骨之疽。
吾去,或可令暗流暫緩,使汝等新芽得以喘息,積蓄力量。
張隆昌之事,絕非孤例。汪家之爪牙,早已深入張家。吾之沉睡,亦是引蛇出洞,待其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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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老姑且安全,族內事務若有不定,可問一二。
信紙在張啟靈手中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他彷彿能透過這冰冷的文字,看到張拂衣那雙平靜眼眸中,對現實的無奈。張隆昌那張因恐懼和劇痛而扭曲的臉,刑台上蠕動的血肉……
.張拂衣的沉睡,竟也是一步以自身為餌的險棋。
然,沉眠非死。
此青銅棺槨,乃張家先賢以秘法所鑄,棺身刻有“鎖靈鎮魂”之陣,暫時隔絕天授。且功法可療愈幾身,時間極長,然,別無他選。
有朝一日,或可在未來重逢。
張啟靈的目光掃過棺槨上那些細密流轉的符文,冰冷的器物,此刻卻承載著唯一的生機希望。
張啟靈的眼睛一點點亮起微光。
吾尋一處,可汲地火陽煞,以平衡棺槨陰寒,且……與未來之變局緊密相連之處。
信紙翻過一頁。張啟靈的心跳,隨著目光的移動,沉入了更深的冰窖。
目標:湘省,長沙城外,七指礦山,地下深處。
此地,地火暗流湧動,陽煞充沛,可中和棺槨陰寒,更能幹擾天授感應。未來風雲際會,必成漩渦中心。
吾沉睡於此,如同一枚深埋之棋,靜待時機。
待機而醒。
張拂衣的話,指向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未來。
沉睡於礦山之下?
此去長沙,路途遙遠,棺上刻有傳送符籙,無需運輸。
另,天下戰火將燃,張家無法獨善己身,或為政從軍,或濟世救民,當順應天下大勢化整為零,儲存力量,吾透支部分用於預測。
所有關鍵目標已整理成冊,具體事宜,已交付大長老,待你成為族長後,可盡數知曉。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張拂衣在決定沉睡前,耗費了多少心血進行推演和準備。
張拂衣為了他,為了這個張家傾盡了一切,自己卻如同流星隻驟然點亮了一瞬。
待塵埃落定,待麒麟長成,待星火燎原……
或有一日,青銅棺再開,吾與汝,當有再見之時。
勿悲,勿念。此乃吾之選擇,亦是張家存續之必經之路。汝肩頭之擔,自此萬鈞。庇護族人,凝聚人心,提防內賊,剿殺賊寇……
張家未來,起靈宿命,皆繫於汝身。
另她還在墨脫的藏海花花海等你...繼任族長後,可去尋她......
張拂衣 留
最後一個字映入眼簾,張啟靈手中的信紙彷彿重逾千斤。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沉默的、散發著亙古寒意的青銅棺槨。
幽熒石的綠光在棺槨表麵流轉,那些細密的符文如同無數隻冰冷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
石廳內死寂無聲。
張海客四人屏住呼吸,目光在信紙、棺槨和張啟靈那張蒼白而毫無表情的臉上來回移動。
巨大的茫然、以及對未來的沉重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
張拂衣長老……真的走了?
張啟靈沒有流淚。
他甚至沒有任何情緒,隻是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比這古樓的黑暗更加幽邃,更加冰冷。
張啟靈默默地將信紙按照原樣摺好,仔細地收進懷中。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張海客他們。
四雙年輕的眼睛裡,充滿了依賴惶恐,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悲痛,張拂衣走的突然,但他改變的張家,卻是給了他們這些人一條能夠壽終正寢的路。
“大長老,準備繼任族長的儀式。”
張啟靈開口,聲音清晰穩定,甚至過分的理智殘忍,就像對這件事毫不在意。
幾人都被他眼裡的冷酷嚇了一跳,大長老躬身行禮,“是,族長。繼任儀式將在明天午時,準時舉行。”
“你們都出去,我想靜靜......”張啟靈安排好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就轉身看著張拂衣,不再說話了。
四個少年的心頭,沒有疑問,沒有猶豫。
張海客猛地挺直了背脊,用力點頭:“是!”
張海杏用力咬著下唇,將湧到眼眶的酸澀狠狠逼了回去,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明明才剛變好一點,拂衣長老就走了,小族長一個人,他要怎麼辦啊......
麒麟垂首,一場長達上百年的局,在這張家古樓最深的黑暗裡,終於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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