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代價葯庫的門在不到一刻鐘後被徹底撞開,沉重的雕花木扇砸在牆上發出轟然悶響。
明明還是白天,卻透著一股森冷。
在張啟靈把族人叫來後,雜亂的腳步聲蠻橫地撕破了原本幽閉的黑暗。
七八個身影堵在門口,如磐石般沉默而肅殺。
為首一人身形尤其高大,肩背寬闊得幾乎堵住整個門框,正是這幾日帶部分族人投向張拂衣的張也成。
他一張的臉在光影下稜角分明,此刻卻繃緊如鐵,眼神沉得能滴出水。
張也成的目光在張拂衣布滿裂紋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猛地擡起,看向旁邊的張隆昌目光裡帶上殺意。
他很看好張拂衣帶領下張家的未來,這遠比隻為了長生的信仰更能讓他們這群人活下去。
庫房內再次陷入一種更為緊繃的死寂。
幾乎隻能聽見張拂衣不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偶爾傳來張隆昌的痛哼。
“把我扶起來,”張拂衣輕嘆,這次的確是他大意了,幸好沒有陰溝裡翻船。
張拂衣劇烈咳嗽幾聲,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去議事廳,是時候給張家處理渣滓了。”剛想起身,張拂衣像是察覺到什麼,嘆了口氣,
“給我找個輪椅過來。”
張也成一愣,原本對張隆昌收斂的殺意再次被激出,迅速找了一架輪椅。
張啟靈是個小孩,就算是練了一身奇詭功夫,要把不管是身形和體重都遠超自己的成年人抱起來,更別提張拂衣的個頭相當拔尖,還是有些困難。
張也成攔住張啟靈 “小族長,我來吧,你之前的傷還沒有好全。”張啟靈沒動。
張拂衣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張啟靈的耳中,
“聽話。”
張啟靈站了片刻,還是讓開了位置。
但等張也成等安置好了張拂衣,張啟靈又直勾勾地看著把張拂衣搶走的張也成。
張也成看著自家的小族長,實在擰不過張啟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張拂衣,看自家長老沒有反對的意思,還是把輪椅的把手讓了出來。
處理好了這邊的事,張也成示意身邊的幾人,直接把半身都凍成冰雕的張隆昌拔起,也沒處理傷口,像拎著一袋垃圾一樣拖行。
張拂衣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體內毒素與天授力量撕扯帶來的陣陣眩暈和劇痛,在輪椅上微微蜷起身子。
張啟靈平穩推著輪椅,平緩的地領著著張也成走出了葯庫的大門。
長老議事廳的門被撞開。
張也成臉上帶著凜冽的煞氣,像剛從冰窟裡撈出來。
他身後,兩名同樣身著玄衣,麵覆黑罩的張家人,如同拖拽一件毫無生氣的破麻袋,將一個人粗暴地摜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麵上。
正是張隆昌。
他此刻的模樣狼狽淒慘到了極點。
身上的深色長老服被荊棘和石棱颳得破爛不堪,沾滿泥土和暗色的血跡。一隻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折斷。
臉上布滿擦傷,一隻眼睛高高腫起,隻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隙,露出裡麵渾濁絕望的光。
他被摜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掙紮著想擡起頭,卻被一隻包裹著黑色皮革的沉重靴底狠狠踩住了後頸,整張臉被迫緊貼著冰冷的地麵,發出嗬嗬的窒息聲。
嘴裡塞得黑毛蛇冰雕掉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滾到了幾位長老的腳邊,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張也成看也沒看地上的張隆昌,單膝跪地,雙手托起從張隆昌身上搜出來的東西一枚通體漆黑、觸手冰涼、約莫半個手掌大小的玉玨。
玉玨表麵沒有任何繁複的雕飾,唯有中心位置,陰刻著一個極其簡約卻又透著詭譎的符號,三道細長的波浪紋,托舉著一隻抽象化的眼睛。
正是它的隱秘徽記!
“大長老,”張也成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
“從他貼身內袋搜出,人贓並獲!”
會議室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實質的冰錐,釘死在張隆昌身上。
他們真想不到,就算使陰招,也都預設不會勾結外族力量對付本家人。
張隆昌真是開了沒底線的先河,當真是家族敗類。
張拂衣坐在輪椅上緩緩睜開眼。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額上布滿細密的冷汗,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寒潭深處燃起的幽火,所有的痛苦似乎都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清明。
他緩緩地直起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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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牽扯到體內的傷勢,讓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隨即又穩如山嶽。
他居高臨下,戲謔地俯視著如同爛泥般的張隆昌。
“張隆昌。”
大長老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清晰地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身負長老之責,不思守護宗族血脈,反勾結宿敵外族,以黑毛蛇暗算同族長老,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每一個字都像重鎚,砸在張隆昌的心上,也砸在所有在場張家人的心頭。
“依族規,”大長老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冰冷地宣判,
“處‘千刀萬剮’之刑,懸骨於古樓之外,以儆效尤。其名下所有支脈,即刻褫奪宗籍,三代之內,永禁入古樓核心,遷居外堂,永世為張家守邊贖罪。”
千刀萬剮,懸骨示眾。
這八個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會議室。
張隆昌被踩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爆發出垂死野獸般的瘋狂掙紮和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嚎叫,
“不——!大長老,我是長老!我為張家立過功!你不能這樣對我!它…它不會放過你們的!呃啊——!”
踩著他脖頸的靴底猛地加力,將他所有絕望的嘶吼和詛咒都碾碎在喉嚨裡,隻剩下嗬嗬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他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
張拂衣坐在輪椅上,目光掃過張隆昌扭曲的臉,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大長老轉向張也成,聲音滄桑,就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即刻押送刑堂,由你親自行刑。召集所有在古樓內的長老及核心子弟,觀刑。”
“是!”張也成猛地抱拳,聲音斬釘截鐵,滿是快意,蠍子墓的仇,總算報了。
他一揮手,兩名張家人立刻將癱軟如泥的張隆昌粗暴地拖了起來,像拖一條死狗般向外走去。
沉重的腳步聲和拖曳聲,伴隨著張隆昌破口大罵“張拂衣你不得好死!”,漸聲音漸消失在幽深的廊道盡頭
“也成,你帶他先走,我過會來。”
張啟靈盯著張拂衣看了幾秒,確認他的狀態沒有問題,默默的跟上張也成。
其他人則在大長老的命令下依次告退。
議事廳內隻剩下大長老,以及虛弱狀態的張拂衣。
“噗!”
張拂衣身體劇烈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暗沉近黑的淤血,人終於走乾淨了,他也不用裝了。
血沫濺落在冰冷的地麵和胸口的衣襟上,觸目驚心,幸好衣服是深色等到幹了,也不容易被發現。
張拂衣的手死死撐住扶手,另一隻手緊緊按住劇痛如絞的太陽穴。
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彷彿有無數青銅鈴鐺在瘋狂震蕩,發出尖銳混亂的嗡鳴,那是天授力量在反噬衝擊下趁虛而入的低語和召喚。
他死死咬住牙關,齒間甚至滲出血絲,抵抗著那要將靈魂都撕裂的劇痛和誘惑。不能倒,至少…不能是現在。
還有很多事都需要自己去處理。
汗水混著血汙浸透了他的鬢角和後背。他顫抖著將背脊重新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永不折斷的孤鬆。
張拂衣抹去唇邊的血跡,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氣血和腦海中混亂的低語強行鎮壓下去。
“孩子,你這又是何苦呢?你現在已經快瞞不過了,就算你看起來像是好轉了,但總有一天,你會撐不住的。”大長老嘆了一口氣。
“您不是也快撐不住了嗎?不然也不會編造聖嬰的謊言,隻不過被人戳穿了而已。咱們半斤對八兩”
大長老笑了笑,“你這後生,我第一麵見你,就知道你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的倔,長生啊......
這本就是張家的枷鎖,卻被人奉若至寶,歷代王公貴族狂熱的追求,可這代價,又有幾人願意承受呢?”
大長老頓了頓,他的眼睛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很欣喜你為張家帶來的改變,隻可惜我沒有多少時間了,那隻小麒麟,當下一任族長,你的眼光不錯。”
“他本身,就理應成為族長,隻是這代價,不應讓他一個小孩承受。”張拂衣回懟道。
“哎.....”
是啊,一個家族的願望,要一個人付出代價,這真是這世界上最不公道的交易了。
“我會分擔一部分天授,屆時沉睡來修復反噬,這代起靈,不需要再反覆失去記憶,也不需要背負全族的詛咒。”
大長老怔怔地看著張拂衣,活了幾百年,卻第一次對一個人生出無力感,半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作孽啊...”
他終歸還是拿出了貼身放在胸口的地圖,遞給坐在輪椅上的張拂衣“萬事小心......”
張拂衣接過泗州古城的地圖,毫無留戀的邁開腳步,朝著會議室外走去。
他走得很穩,背影在幽暗的光線下,拉出一道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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