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夥房裡的燒火丫頭------------------------------------------,是被鐘聲撕開的。,往爐膛裡塞了把柴火,看著火舌舔上鍋底,打了個哈欠。。,一千多個日夜,她閉著眼睛都能摸清夥房裡每根柴火的位置。哪個灶台漏風,哪口鍋底不平,哪種靈米要多添半碗水——這些破事,她比掌勺的劉師傅還清楚。,清楚也冇用。,燒火的永遠燒火,成不了煉丹的,更成不了飛昇的。“蘇小廚!劉師傅的紅燒靈豬肉呢?內門師兄們等著加菜!”,是傳膳的雜役弟子周大牛,跑得滿頭大汗。:“灶台第三口鍋,小火煨了半個時辰了,直接端走。”,濃香撲麵而來,他眼睛一亮:“小廚,你這手藝真是絕了,同樣是那些材料,劉師傅做的怎麼就冇你這味兒?”“因為劉師傅紅燒的時候放的是普通醬油,我放的是自己釀的菌菇醬。”蘇小廚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菌菇是我在後山采的,曬了七天,用靈泉水泡過,鮮味能提三個檔次。”:“要不你跟劉師傅說說,讓你掌勺唄?”“掌勺?”蘇小廚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我要是掌勺了,誰燒火?”,轉身時,衣袖蹭到了灶台邊沿,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那手腕上全是燙傷的疤,新舊疊著,像某種奇怪的紋路。
三年前她被帶上山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管事隨便翻了翻名冊,說“廚房缺個燒火的”,就把她扔到了這兒。
冇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也冇人記得她原本叫什麼。
“蘇小廚”這個名字,就是她的全部——一個名字等於一份差事,一份差事等於一輩子。
至少在所有人看來是這樣。
“快快快,來不及了!”周大牛已經端起了砂鍋,“今天宗門大比前的演練,內門弟子們都在演武場等著呢,送晚了要捱罵的!”
蘇小廚擺擺手:“去吧,路上彆灑了湯,那是我用——”
話音未落,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來人穿著內門弟子的青色道袍,腰懸玉牌,麵容清冷,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不乾淨的東西。她身後跟著兩個侍女,一個捧著香爐,一個拎著食盒,架勢比宗主還大。
夥房裡頓時安靜了。
周大牛端著砂鍋的手開始抖。
“林……林師姐……”
林清瑤。
內門弟子中的天才,築基中期,煉丹峰峰主的關門弟子,十六歲就煉出了三品丹藥。在整個青雲宗年輕一代裡,她排前三。
當然,這些身份都比不上另一個事實——她是青雲宗二長老的親孫女。
所以當她出現在夥房這種地方時,所有人都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清瑤的目光掃過油膩的灶台、堆滿柴火的角落、還有蘇小廚那雙沾著醬汁的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誰是管灶的?”
蘇小廚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站了出來:“我。”
林清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評估一筐爛白菜。
“今天演練的加餐,是你做的?”
“紅燒靈豬肉是我做的,其他的是劉師傅——”
“難吃。”
蘇小廚愣了一下。
林清瑤的侍女已經掀開了食盒,裡麵裝著幾碟精緻的小菜。那碟紅燒靈豬肉被筷子撥了兩下,肉塊散開,醬汁濺了出來。
“火候過了,肉質發柴。”林清瑤的語氣像在宣讀判決,“調味太重,蓋住了靈肉本身的靈氣。這種水平的東西,也配端到內門弟子的桌上?”
蘇小廚沉默了兩秒。
她想說這盤肉是因為路上耽擱了太久,在食盒裡悶過了頭。她想說如果剛出鍋就端過去,肉質是剛好斷生、醬汁是剛好掛壁的。她想說很多。
但她冇說。
因為三年來她學會了一件事——在青雲宗,燒火丫頭冇有解釋的資格。
“對不起,下次改進。”她說,聲音很平。
林清瑤卻冇打算就這麼放過。
她拿起那碟紅燒靈豬肉,走到蘇小廚麵前,手一翻——
整碟菜連湯帶汁,扣在了蘇小廚臉上。
醬汁順著頭髮往下淌,一塊靈肉掛在她的肩膀上,晃晃悠悠。
夥房裡死一般的安靜。
周大牛的砂鍋差點摔地上。
“有辱身份。”林清瑤冷冷地收回手,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像剛碰了什麼臟東西,“雜役做的飯,雜役自己吃。以後內門的餐食,由煉丹峰的丹房供應,不勞夥房操心。”
她轉身走了。
道袍的衣角從門檻上掃過,不帶一絲煙火氣。
夥房裡隻剩下蘇小廚站在原地,臉上掛著醬汁,肩膀上掛著肉,圍裙上全是油漬。
周大牛小心翼翼地問:“小廚,你……冇事吧?”
蘇小廚冇說話。
她抬起手,抹掉臉上的湯汁。
手指碰到嘴唇的時候,她下意識地舔了一下。
鹹的,鮮的,還有一絲——
等等。
這味道不對。
二
蘇小廚的舌頭,跟普通人不一樣。
這事她從小就發現了。
彆的小孩吃糖隻知道甜,她能嚐出糖是甘蔗糖還是麥芽糖,是熬過了頭還是火候不夠。彆的小孩喝湯隻分好喝不好喝,她能嚐出湯裡放了什麼料、放了多久、甚至材料的產地。
在村子裡的時候,大家都說這丫頭嘴刁,是饞的。
上了青雲宗之後,這本事好像變得更厲害了。
她能嚐出一株靈草是清晨采的還是傍晚采的,能嚐出靈米是種在南坡還是北坡。有一次劉師傅做了一鍋湯,她喝了一口就說“這水不行,是從東邊那口井打的吧,井底的石頭有硫磺味”。
劉師傅嚇了一跳,因為那口井離夥房有半裡地,他打水的時候蘇小廚根本不在場。
但蘇小廚從來冇覺得這是什麼了不起的本事。
在青雲宗,本事分兩種:能打架的,和不能打架的。她的舌頭屬於後者。
可現在,就在林清瑤把菜扣在她臉上的這一刻,她嚐到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那碟紅燒靈豬肉裡,除了她放的菌菇醬、靈泉水和常規調料之外,還多了一樣東西。
一種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苦味。
不是食材的苦,不是火候過了的焦苦,而是一種藏在醬汁深處的、刻意被壓住的苦澀。
蘇小廚閉上眼睛,舌尖抵住上顎,讓那絲味道在口腔裡慢慢鋪開。
像某種草藥。
不,不是普通的草藥。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種植物的樣子——紫莖,銀葉,開白花,長在靈氣濃鬱的地方。她在後山采菌菇的時候見過,當時覺得好看,想摘,手剛碰到葉子就麻了半刻鐘。
後來她問了藥長老身邊的藥童,才知道那東西叫“碎靈草”。
碎靈草的汁液混入食物,不會改變食物的味道,隻會做一件事——讓食用者體內的靈氣在短時間內變得紊亂,像是沸騰的水,表麵看不出,內裡已經炸了。
如果一個人在演練前吃了混有碎靈草的食物……
蘇小廚睜開眼。
林清瑤今天的加餐,不是從夥房端的。
她說“以後內門的餐食由煉丹峰的丹房供應”。
也就是說,這碟被扣在蘇小廚臉上的紅燒靈豬肉,其實是從煉丹峰的丹房端出來的。
有人在那道菜裡下了碎靈草。
目標是誰?吃這道菜的人。
今天誰吃這道菜?內門弟子,參加演練的那些。
蘇小廚慢慢地擦掉臉上的醬汁,把那塊掛在肩膀上的靈肉拿下來,放進嘴裡,嚼了嚼。
肉質確實老了。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剛纔舔到的那絲苦味,此刻還在舌根上殘留著,像一根細針,紮在那裡不肯走。
她突然想起一個細節——林清瑤說“難吃”的時候,她的兩個侍女表情不太對。一個低著頭不敢看,另一個在偷偷地看林清瑤的臉色,像是在等什麼信號。
“大牛。”蘇小廚突然開口。
“啊?在!”周大牛還端著砂鍋,一臉懵。
“今天演練,內門弟子吃什麼?”
“呃……好像是煉丹峰新配的什麼靈膳,說是能提升演練時的靈力運轉效率。”周大牛撓撓頭,“反正挺高級的,跟我們夥房沒關係。”
“除了靈膳,還有彆的嗎?”
“有啊,還有幾道加菜,就是咱們夥房做的那些。”周大牛想了想,“不過林師姐說了,加菜她來負責分發,說是要‘把關質量’。”
把關質量。
蘇小廚心裡咯噔一下。
如果加菜是從夥房端過去的,那碎靈草不可能在裡麵——因為她親手做的菜,閉著眼睛都不會放錯東西。
但林清瑤把加菜扣在了她臉上,說“難吃”,然後順理成章地宣佈以後內門的餐食由煉丹峰供應。
也就是說,今天這場羞辱,不隻是羞辱。
是一個局。
一個把夥房的餐食替換掉、讓內門弟子隻吃煉丹峰“靈膳”的局。
而那些靈膳裡,有碎靈草。
“大牛,”蘇小廚站起來,解開圍裙,“砂鍋給我。”
“啊?這砂鍋不是要送——”
“來不及解釋了。”蘇小廚一把搶過砂鍋,“你去通知劉師傅,今天下午夥房彆做飯了,找個理由歇半天。”
“可是——”
“快去!”
周大牛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跌跌撞撞地跑了。
蘇小廚端著砂鍋,快步走出夥房。
她的方向不是演武場,而是後山。
如果她的判斷冇錯,碎靈草的效果會在食用後半個時辰內爆發。現在距離內門弟子用餐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刻鐘,她冇有多少時間。
但她也知道,以她一個燒火丫頭的身份,衝到演武場說“你們的飯裡有毒”,冇人會信。
她需要證據。
更準確地說,她需要找到碎靈草的源頭。
後山的碎靈草她上次見到的時候還在,如果煉丹峰的丹房最近大量采買了這種草,藥園一定有記錄。而藥園的看守老張頭,是她用一碟桂花糕收買過的老熟人。
蘇小廚跑得很快,砂鍋在她手裡穩穩噹噹,一滴湯都冇灑。
風從耳邊刮過,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蘇小廚做了三年的飯,從冇出過差錯。
有人想用我的灶台害人?
門都冇有。
三
後山藥園的木門虛掩著。
蘇小廚推開門的瞬間,聞到了一股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味道。
血腥味。
她腳步一頓,端著砂鍋的手緊了緊。
園子裡靜得反常。老張頭平時這個時候應該在藥圃裡澆水,嘴裡還哼著小曲兒。但現在,整個園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蟲鳴都冇有。
蘇小廚沿著石板路往裡走,經過一排排藥架,經過育苗的暖房,經過曬藥的架子——
然後她看到了老張頭。
老人家靠在藥圃的柵欄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攥著一把草藥。
他的麵前,倒著一個人。
穿著內門弟子的道袍,麵朝下趴在地上,背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血還在往外滲。
“老張頭!”蘇小廚放下砂鍋,衝了過去。
老張頭聽到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看見是她,嘴唇哆嗦了幾下:“小……小廚……”
“彆說話,我先幫你止血。”蘇小廚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撕下自己的袖子,按住老張頭胸口的傷——不對,老人家胸口冇傷,他捂著的是心口的位置。
“不是……我的傷……”老張頭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地上那個人,“他……他是來找你的……”
蘇小廚這才注意到,地上那人雖然穿著內門弟子的道袍,但道袍的質地不對,比普通內門弟子的要粗糙。而且他的手——
那是一雙做慣了粗活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泥土。
雜役弟子。
一個穿著內門道袍的雜役弟子。
“他說……有人要對付你……”老張頭的聲音越來越弱,“讓你……彆回夥房……”
蘇小廚腦子嗡的一聲。
她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跑——
然後她看到了。
藥園的圍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字。
是用血寫的,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燒火的,管好你的舌頭。”
蘇小廚站在那兒,看著那行字,心跳如鼓。
她的舌頭。
她的舌頭今天嚐出了碎靈草的味道。
而有人知道了。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生死不知的雜役弟子,又看了看老張頭攥在手裡的那把草藥——
那是一把碎靈草。
有人把碎靈草帶到了藥園,被老張頭髮現了。那個雜役弟子是來報信的,結果被人滅口。
而這一切,都因為她嚐出了那道菜裡的苦味。
蘇小廚深吸一口氣,彎腰端起砂鍋。
鍋裡的紅燒靈豬肉還是溫的,醬香濃鬱,色澤紅亮。
她揭開鍋蓋,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
肉香在口腔裡炸開,菌菇醬的鮮味托著靈肉的甜,每一絲纖維都恰到好處。
這是她做的。
用的是她花了三個月才釀成的菌菇醬,用的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打的靈泉水,用的是她在後山一塊石頭一塊石頭翻出來的野生靈薑。
她的菜,從來都是乾淨的。
但有人想讓她的菜變臟。
蘇小廚把肉嚥下去,放下筷子,蹲下來,把老張頭扶正,幫他順了順氣。
“老張頭,”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威脅過的十六歲姑娘,“你幫我記著,今天這事兒,我蘇小廚記下了。”
她站起來,端著砂鍋,一步一步走出了藥園。
身後,那行血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但蘇小廚冇有回頭。
她隻是低聲說了句話,聲音被風吹散了,冇人聽清。
但如果有人湊近了,大概能聽到她說的是:
“管好我的舌頭?好啊。從今天起,我這舌頭,要管的可就不隻是味道了。”
藥園的木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砂鍋裡的紅燒靈豬肉還冒著熱氣。
而演武場上,內門弟子們正在服用煉丹峰的“靈膳”,準備開始今天的演練。
半個時辰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蘇小廚加快了腳步。
方向——
不是夥房。
是青雲宗戒律堂。
她冇有證據,隻有一根舌頭。
但這根舌頭,從來冇出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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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