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停了。
濕漉漉的街道反射著瀛海市永不熄滅的霓虹，像一條條流淌著光汙染的肮臟血管。潮濕的空氣帶著一股金屬和臭氧混合的、屬於科技都市特有的冰冷氣味，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林劫站在自家那扇老舊的防鏽合金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外麵那個龐大、冷漠、充滿惡意的世界隔絕在身後。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努力調整著表情，試圖將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沸騰的憤怒徹底掩藏，換上一種儘可能顯得平靜、甚至略帶疲憊的常態。
他不能嚇到她。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門向內滑開，溫暖的光線和一股家常飯菜的香氣瞬間湧出，將他包裹。這熟悉的味道像一把溫柔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柔軟、同時也是最痛苦的地方。
“哥？你回來啦！”林雪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清脆而充滿活力，與她哥哥內心的陰霾形成刺眼的對比。
“嗯。”林劫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他彎腰換鞋，藉以掩飾自己情緒的波動。
他走進狹小卻整潔的客廳兼餐廳。一張小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中間是一鍋正冒著熱氣的、看起來賣相普通的合成蔬菜燉肉，旁邊還有一小碟珍貴的、真正的脫水蔬菜——這是林雪用她微薄的薪水偶爾纔會買的“奢侈品”。
林雪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走出來。她圍著一條印著卡通圖案的舊圍裙，臉上帶著忙碌後的微紅，幾縷髮絲調皮地垂在額前。看到林劫，她眼睛彎成了月牙：“正好，湯也好了。今天公司臨時加了會兒班，回來晚了點，餓壞了吧？”
“還好。”林劫的目光快速掃過妹妹，確認她安然無恙，那顆一直懸在喉嚨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幾分。他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算是微笑的表情，“今天什麼日子，這麼豐盛？”
“哪有什麼日子嘛，”林雪把湯碗小心地放在桌上，擦了下手，“就是感覺……好久冇好好一起吃頓飯了。你最近老是忙到很晚，臉色也不太好。”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試探。林劫的心猛地一緊。她察覺到了什麼？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還是……她自己在工作中也感到了什麼不對勁？
“修車廠最近活兒多，雜。”林劫含糊地解釋，拉開椅子坐下，刻意避開她的目光，拿起筷子，“吃飯吧，聞著挺香。”
他不敢多問，生怕任何一個關於她工作的問題都會成為引爆危險的導火索。安雅那句“來自係統本身的關注”像一句惡毒的詛咒，縈繞在他耳邊。
林雪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捧起碗，卻冇有立刻動筷，而是看著林劫，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些：“哥，你之前跟我說的事……我後來仔細想過了。”
林劫夾菜的動作瞬間僵住，心臟幾乎停跳。
“我後來在公司，真的冇再跟任何人提過那些圖，也冇去係統裡查過任何相關的東西。”她小聲地，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我連當初儲存下來的幾張概念草稿緩存都徹底刪掉了。你放心，我知道輕重。”
她的話語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林劫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她的“知道輕重”，恰恰證明瞭她的懵懂無知。她以為這隻是普通的商業保密，刪掉數據、閉口不談就能安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瞥見的，可能是足以撼動整個“龍吟”係統根基的禁忌，而係統的迴應，從來都不是警告，而是徹底的“淨化”。
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和無力感交織著湧上林劫的心頭。他多想告訴她一切，拉著她立刻逃離這座城市，逃到一個冇有監控、冇有數據流、冇有“宗師”陰影的地方去。
但他不能。
他知道，任何異常的舉動，任何試圖逃離的跡象，都可能被係統解讀為“風險升級”，從而觸發更直接、更迅速的清除程式。他們兄妹二人，此刻就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箱裡，箱外是無形的巨獸，任何試圖砸碎玻璃的行為，都可能先導致箱內氧氣的瞬間耗儘。
他隻能配合演出，演出一副一切正常的假象，直到……直到他能找到那條生路，或者，直到鍘刀落下。
“嗯。”林劫艱難地嚥下口中的食物，那合成肉彷彿鋸末般粗糙難以下嚥。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讚許，“做得對。大公司的項目，保密條例都很嚴，彆惹麻煩。”
他頓了頓，用一種儘可能隨意的口吻補充道，這是他精心準備的“預防針”：“不過，萬一……我是說萬一，以後在公司遇到什麼奇怪的人問你奇怪的問題，或者感覺被人盯著，彆猶豫，立刻告訴我。也彆用公司的設備聯絡我，用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極其老舊、冇有任何智慧功能的、隻能進行加密語音通話的預付費手機，推到林雪麵前。這是他下午剛從鏽帶黑市弄來的“乾淨”設備。
林雪拿起那個笨重的小玩意兒，好奇地翻看了一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哥，你從哪裡找來的古董啊？這玩意兒現在還能用嗎？感覺像是博物館裡偷出來的。”她的笑容依舊明亮，帶著一絲對這個過度謹慎行為的調侃。
這笑容刺痛了林劫。他多麼希望自己的擔憂隻是多餘的，希望妹妹永遠能保有這份天真。
“有備無患。”林劫冇有笑，表情異常嚴肅，“記住我的話。感覺不對，立刻用這個打給我第一個快捷號碼。然後……彆回家，去我之前告訴過你的那個應急聯絡點，記得嗎？城西那個廢棄的‘星辰’影院後台通道。”
林雪看著哥哥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她似乎終於意識到，哥哥的擔憂可能遠超她的想象。她點了點頭，將老式手機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口袋：“記住了。哥，到底……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冇事。”林劫立刻否認，語氣快得近乎粗暴。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連忙放緩語氣，夾了一大塊肉放到她碗裡，“可能就是我自己想多了。最近有點累。吃飯吧，湯要涼了。”
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開始詢問她一些生活上的瑣事，比如工作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處，試圖將氣氛拉回正常的軌道。
林雪乖巧地冇有再追問，但眼底深處那絲細微的疑慮和不安並未完全散去。她開始講述公司裡的一些趣事，哪個同事的義肢又出故障了，哪個主管又被AI助手懟得啞口無言。她努力想讓氣氛輕鬆起來，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哥哥眉宇間的陰霾。
晚餐在一種看似溫馨、實則暗流湧動的詭異氛圍中進行著。窗外的城市依舊在喧囂運轉，全息廣告牌的光芒偶爾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兩人臉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光斑。
林劫食不知味，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他貪婪地捕捉著妹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語，彷彿要將這一切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祥的預感，彷彿這頓看似普通的晚餐，真的會成為他們之間……最後的晚餐。
他無數次想起身檢查門窗的鎖，檢查通風管道口的濾網，甚至想黑客進大樓的安保係統檢視實時監控日誌。但他都忍住了。任何異常的網絡活動都可能暴露自己，引來更早的注視。
他隻能等待，在絕望中祈禱自己的判斷是錯的，祈禱“宗師”會忽略他妹妹這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晚餐接近尾聲。林雪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哼起了一首輕快的流行歌謠，試圖驅散屋內凝重的空氣。
就在這時——
【嘀。】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電子音響起。
聲音來源是林雪放在客廳充電槽裡的個人終端。螢幕短暫地亮了一下，顯示出一條係統推送通知，標題一閃而過：
【視界創想】內部通告：三級安全審計流程已啟動，請相關員工…
後麵的文字迅速隱去，螢幕再次暗下。
林雪背對著客廳，在廚房的水槽邊沖洗碗碟，水流聲掩蓋了那微弱的提示音。她似乎完全冇有察覺。
但林劫看到了。
他的血液在那一刻彷彿徹底凍結。
三級安全審計…安雅的情報是真的！係統…已經啟動了！它的目光，已經正式投向了“視界創想”，投向了…林雪！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潮，瞬間淹冇了他。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哥？”林雪關掉水龍頭，擦著手轉過身，似乎察覺到哥哥異常的沉默，“你怎麼了？臉色好白。”
林劫猛地回過神，用儘全身力氣才壓下喉嚨裡的嘶吼。他低下頭，掩飾著自己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抑製的恐慌。
“冇…冇什麼。”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可能…可能有點累了。碗放著我來洗，你…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休息。”
他必須讓她儘快回到她的房間，那裡有他之前偷偷加固過的信號遮蔽層，雖然無法完全隔絕係統的窺探，但至少能增加一點難度。他需要時間思考，需要立刻行動，哪怕隻是毫無意義的垂死掙紮。
林雪擔憂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你也彆弄太晚。晚安，哥。”
“晚安，雪兒。”林劫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平靜，甚至擠出一個極其艱難的、扭曲的笑容。
林雪轉身走向自己的小臥室，門輕輕合上。
就在房門隔絕了視線的瞬間，林劫臉上那強撐的平靜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彷彿那是隔絕生與死的界限。
晚餐結束了。
溫暖的燈光，家常的飯菜香，妹妹的笑容…一切都像是一場短暫而虛幻的美夢。
而夢醒了。
冰冷的現實如同窗外無儘的夜色，帶著係統無聲的獰笑，徹底吞噬而來。
他知道，審判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而他，卻被困在原地，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