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
窗簾緊閉,阻隔了外麵那個看似正常運轉的世界。隻有幾塊懸浮的全息螢幕散發著幽冷的光芒,映照著他蒼白憔悴、鬍子拉碴的臉。空氣中瀰漫著隔夜咖啡的酸餿味和他身上散發出的、因極度焦慮而產生的汗液氣息。
自從那天接到那個詭異的、隻有一句警告的加密通訊後,他就如同驚弓之鳥,不,比驚弓之鳥更糟。驚弓之鳥隻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嚇,而他,是清楚地知道弓已拉滿,致命的箭矢正瞄準著自己的心臟,卻不知道它何時會射來,來自何方。
他麵前的螢幕上,密密麻麻地顯示著複雜的代碼流、網絡拓撲圖、以及他所能調取的、自家內外所有智慧設備的實時監控日誌。從門口的攝像頭,到客廳的智慧空調,再到他自己腕上那塊能監測心率血壓的龍穹科技出品的高級智慧手錶……他像一個偏執的守財奴,反覆清點著自己那看似堅固、實則可能早已千瘡百孔的“數字堡壘”。
“日誌……訪問日誌……”他喃喃自語,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調閱著家庭服務器過去72小時內的所有訪問記錄。一行行數據飛速滾動,他的眼睛因過度專注而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每一行可能異常的IP地址、時間戳和設備標識符。
“淩晨3點27分,主臥光線傳感器數據上傳至雲服務器……正常調度?”
“上午10點15分,廚房冰箱進行了一次韌體版本檢查……也是預設任務?”
“昨天下午……下午5點08分,書房這台主機的網絡流量有一個微小峰值……是因為我在下載安全補丁嗎?”
他試圖用理性的、技術性的分析來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但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理智。每一個看似正常的係統行為,在他眼中都充滿了疑點。那個黑客——“熵”,他就像個無所不在的幽靈,可能化身為任何一個數據包,潛伏在任何一次看似尋常的網絡互動中。
“不行,物理隔離……必須物理隔離!”他猛地站起,因為久坐和緊張,眼前一陣發黑。他踉蹌著走到書房角落的網絡介麵箱,粗暴地拔掉了連接外部互聯網的主光纜。瞬間,幾塊需要實時聯網更新的螢幕暗了下去,房間內陷入一種死寂般的“離線”狀態。
隻有內部局域網還在運行。他喘著粗氣,感到一絲短暫的安全感,但隨即又被更大的孤獨和恐懼淹冇。切斷網絡,意味著他暫時躲進了掩體,但也切斷了他獲取外界資訊、尋求(哪怕是不可靠的)幫助的通道。他現在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然而,這種自我封閉的安寧連十分鐘都冇有維持住。一種新的疑慮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內部網絡就絕對安全嗎?那個黑客既然能悄無聲息地摸清張澈的底細,難道就不能提前在自己的內部設備上埋下木馬?甚至……甚至是龍吟係統本身?如果“上麵”覺得他成了累贅,會不會通過係統預留的後門……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他猛地撲向智慧家居的中控電腦,開始逐一檢查每一個接入設備的韌體版本、數字簽名和運行進程。冰箱、電視、音響、甚至智慧燈泡……他像個排爆專家,在自家這個精緻的牢籠裡,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每一個可能的“炸彈”。
“老婆!孩子的平板!對,還有他們的平板!”他衝出書房,把正在客廳看電視的妻子和在自己房間玩遊戲的兒子嚇了一跳。他近乎粗暴地奪過他們的個人終端,不顧妻子的抱怨和兒子的不滿,衝回書房,用最高權限掃描這些設備。
“王浩!你瘋了嗎?你到底在乾什麼?”妻子站在書房門口,又驚又怒地看著行為失常的丈夫。眼前的男人眼窩深陷,神情狂亂,哪裡還有半點平時那個沉穩精明的科技公司高管模樣。
“你彆管!回房間去!鎖好門!不是我叫你,千萬彆出來!”王浩頭也不回地低吼道,聲音嘶啞而充滿戾氣。他現在看誰都像潛在的威脅,甚至包括朝夕相處的家人。他懷疑他們的設備是否乾淨,懷疑他們無意中是否成了黑客的跳板。這種猜疑正在撕裂這個家庭最後一點溫情。
妻子被他猙獰的樣子嚇住了,含著淚,拉著不知所措的兒子躲回了臥室。
王浩聽著臥室門反鎖的“哢噠”聲,心中湧起一股混合著愧疚和絕望的悲涼。但他冇有時間傷感,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他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始編寫更加複雜的防火牆規則,設置更多的訪問陷阱,甚至考慮啟用一套他私藏已久的、理論上能隔絕絕大多數網絡攻擊的“空氣間隙”隔離方案——但那意味著徹底與世隔絕,連最基本的通訊都無法進行。
就在他手指翻飛,試圖在數字世界築起更高圍牆的同時,他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思考著現實中的退路。
“現金……需要現金。電子支付會被追蹤。”他拉開書桌抽屜,翻出裡麵所有的現金,數額不多,遠遠不夠。他又想起藏在書架後麵一本厚書裡的幾張不記名預付卡,這是他為應對極端情況準備的,但現在看來,這點錢在真正的危機麵前簡直是杯水車薪。
“護照……身份ID……不能再用自己的了。”他想到黑市,想到那些能夠偽造身份的傢夥,但聯絡他們本身就有巨大的風險,而且他現在的狀態,出門無異於自投羅網。
“求助……向誰求助?”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掐滅了。向公司安保部門報告?那等於直接承認自己遇到了“麻煩”,而“麻煩”的來源很可能經不起查。向那個曾經給他彙款、下達指令的加密渠道求救?張澈的結局就是前車之鑒。他毫不懷疑,一旦自己失去利用價值或構成威脅,會被毫不猶豫地拋棄,甚至“清理”掉。
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緊緊纏住,越掙紮,纏得越緊。網的一端是那個神秘而恐怖的黑客“熵”,另一端則是他曾經效忠、如今卻深感恐懼的係統本身。他被困在中間,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網繩勒進肉裡,窒息感越來越強。
他癱在昂貴的人體工學椅上,精疲力儘。高度緊繃的神經開始出現幻覺,他似乎聽到窗外有無人機盤旋的微弱嗡鳴(也許隻是鄰居的快遞無人機),似乎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傳來極其細微的震動(也許隻是地鐵經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抬起手腕,看著那塊能監測生命體征的智慧表。螢幕上,他的實時心率曲線正在高位劇烈波動,甚至出現了幾次危險的早搏。這冰冷的數據無情地揭示著他內心的恐慌,彷彿一個無聲的嘲諷。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會不會這塊表,也在實時向某個地方傳輸著他的恐懼數據?他猛地想把手錶拽下來,卻又停住了。摘下它,就能擺脫監控嗎?還是反而會觸發某種警報?
這種對身邊一切科技造物的極端不信任,正是“熵”最致命的攻擊。他摧毀的不僅是目標的現實防禦,更是其心理的根基。王浩現在經曆的,是一種全方位的、數字時代的“淩遲”。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夜幕再次降臨,書房裡冇有開燈,隻有螢幕的光映著王浩如同困獸般的身影。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躲下去。食物會耗儘,精神會崩潰,而外麵的獵手,有得是耐心。
他必須做出決定。是坐以待斃,還是冒險一搏?是向係統坦白,祈求庇護(儘管那庇護可能意味著另一種囚禁),還是……想辦法聯絡那個加密渠道,做最後一搏,哪怕結果是像張澈一樣被拋棄?
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一個更加黑暗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也許……也許他可以主動做點什麼,向“上麵”證明自己的價值,比如……提供一些關於這個黑客的可能線索?哪怕隻是猜測?用情報來換取生存的機會?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絲卑劣的興奮,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自我厭惡和恐懼。這意味著他將徹底滑向深淵,再無回頭之路。
就在這時,他書桌上的內部加密通訊器,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預設為最高優先級的振動提示音。
王浩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那台設備,如同看著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
資訊,會來自哪一邊?
是索命的無常,還是……催命的閻王?
他顫抖著,伸出了手。指尖在接觸到冰冷外殼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
第十八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