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比比什麽。”呂先,陳默。
呂先靠在門框上,手裏轉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陳默攤開的筆記本上。陳默沒抬頭,筆尖在紙麵劃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寫什麽,又像隻是無意義的塗鴉。
"比什麽?"陳默終於停下手,"上週的程式碼量,上上週的bug修複率,還是上上個月誰加班多?"
呂先笑了一下,把煙別到耳後。他們之間的這種較量從進公司第一天就開始了,同一批校招,同一個專案組,連工位都被安排成對角線。三年下來,比的東西越來越細碎,從KPI到咖啡品牌,從步數到誰先在群裏回複"收到"。
"比今天誰先走。"呂先說。
陳默合上筆記本。窗外是六點半的城市,天還沒黑透,寫字樓的燈已經亮成一片。他們都知道這個賭注的分量——這個月專案收尾,經理明裏暗裏暗示過幾次"關鍵時刻要有奉獻精神"。
"輸了呢?"
"輸了的人,"呂先想了想,"請下個月早餐。"
陳默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動作不快,但也沒有猶豫。充電器、耳機、那支用了三年的鋼筆,一一滑進揹包。呂先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看見陳默在七點前離開工位。
"你認真的?"
"你定的規則。"陳默拉上拉鏈,"我隻是在執行。"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呂先還站在原地。陳默按了下行鍵,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沒有得意,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
"明天見。"陳默說。
門合上的瞬間,呂先聽見自己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陳默發來的訊息,隻有兩個字:"你輸。"
呂先低頭笑了。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穿灰色外套的身影匯入人流,然後掏出手機,叫了車。
二十分鍾後,他也站在了公司樓下。晚風帶著初春的涼意,他想起自己耳後還別著那支煙,取下來,又塞了回去。
陳默的訊息又來了:"早餐要豆腐腦,多加鹵。"
呂先站在路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纔回複:"行,但得配油條,別跟我提你那個健康食譜。"
陳默沒再回。呂先知道他不會回——這種對話從來不需要結尾,就像他們之間的較量從來不需要裁判。他叫的車還有三分鍾到達,他點開打車軟體,又關掉,忽然不想那麽早回去。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經過便利店時買了兩罐啤酒,坐在台階上喝了一罐。第二罐開啟的時候,他想起陳默那個眼神。平靜。確認。像是終於有人按下了某個他等了很久的開關。
手機又震。這次是工作群,專案經理發了一長段語音,轉文字後全是感歎號和"關鍵時期"。呂先沒聽完,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台階上。
他想起三年前入職培訓,陳默坐在他斜前方,筆記本上畫滿了流程圖。那時他們還沒被安排成對角線,還沒開始比較誰的咖啡更苦、誰的步數更多。他隻是覺得這個人寫字的樣子很專注,像是在解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題。
第二罐啤酒喝到一半,呂先站起來,把空罐扔進垃圾桶。他走回公司樓下,仰頭數了數——十七層,他們專案組的那排窗戶還亮著。經理大概還在,也許還有幾個同事在改那個明天要交的版本。
他掏出那支煙,終於點燃。火光在風裏明滅,他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
手機亮了。陳默:"還沒到家?"
呂先對著路燈拍了張煙頭的照片發過去。陳默回得很快:"在公司樓下?"
"嗯。"
"等我。"
呂先盯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他把煙掐滅,坐在花壇邊緣,看著街道上來往的車燈。十分鍾後,陳默從地鐵口走出來,外套拉鏈沒拉,手裏拎著兩個紙袋。
"豆腐腦,"他把其中一個遞給呂先,"但店關門了,這是豆漿。"
呂先接過紙袋,還溫著。他抬頭看陳默:"你回來了?"
"沒回去,"陳默在他旁邊坐下,"在圖書館坐了半小時,發現沒帶充電器。"
他們沉默地喝著豆漿。呂先的那杯沒加糖,陳默的加了雙倍。遠處寫字樓的燈開始一層一層熄滅,像退潮一樣。
"經理在群裏找你,"陳默說,"我回了,說你去客戶那邊了。"
"客戶?"
"隨便編的。他信了。"
呂先轉頭看他。陳默的側臉被路燈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和白天坐在工位上的樣子沒什麽不同,又好像完全不同。
"明天早餐,"呂先說,"我請。"
"你輸了才請。"
"我知道。"
陳默終於轉過頭來,那個眼神又出現了。平靜,確認,還有一點別的東西——呂先不確定那是什麽,但他發現自己並不急於確認。
他們坐了很久,直到豆漿涼透,直到十七層的最後一盞燈熄滅。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
"比明天誰先走?"
"不比了。"陳默把空紙袋揉成一團,準確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下個月早餐,你請。下下個月,我請。"
呂先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來,胸腔震動,連肩膀都在抖。陳默已經走出幾步,聽見笑聲也沒回頭,隻是揮了揮手。
呂先看著那個背影再次匯入人流,和六點半時一樣,又不一樣。他掏出手機,取消了明天的鬧鍾——那個設定在六點半、為了比陳默早到工位而設的鬧鍾。
然後他快步追上去,在陳默等紅燈的間隙,把涼透的豆漿杯塞進他手裏:"幫我扔一下。"
陳默低頭看了看,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一起過了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