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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皇商 第62章 狼旗夜現野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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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州城在血月下喘息。

一輪暗紅的圓月懸在天際,將城牆的輪廓染成詭異的赭石色。白日裡焚燒契丹人馬的藍焰早已熄滅,但空氣裡依舊沉澱著油脂與焦糊人肉混合的異臭,被北風搓揉著塞進城牆每一道裂開的豁口。那些豁口像巨獸的傷口,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芯,是被炮火轟碎又凍結的血痂。白日裡凍結的血肉泥濘此刻再度被寒風凍硬,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碎響,如同踏碎無數骸骨。城垛邊掛著的凍殭屍體在風裡搖晃,有契丹人的狼頭盔,也有代州守卒的破甲,像一串串黑沉沉的冰棱風鈴,碰撞時發出空洞的“叮咚”聲。

守卒們蜷縮在背風的角落,麻木地裹緊被硝煙染透的破襖。有個年輕的府兵還在低聲啜泣,懷裡抱著半截斷裂的槍桿,那是他兄長的遺物——白日裡為了奪回被契丹人占據的箭樓,他兄長連人帶槍被劈成了兩半。老兵們則沉默地擦拭兵器,磨石劃過刀刃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他們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城外那片被死亡浸透的焦土——契丹大營死寂無聲,連巡邏的騎兵都不見蹤影,像一頭蟄伏在夜幕下、舔舐傷口的巨狼,隻待黎明便要再次亮出獠牙。

楊業背靠一塊被火燒得黢黑變形的牆磚,磚麵的溫度早已散儘,隻剩下刺骨的寒意。他將半壺兌了雪的劣酒狠狠灌進喉嚨,冰冷的酒液燒灼著乾裂的嘴唇和喉嚨,卻壓不住肺腑深處的灼痛。那是白日裡被契丹狼牙棒震傷的內傷,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鐵針在紮。破虜刀橫在腿前,黝黑刀身上新添數道深痕,最深的一道幾乎要貫穿刀背——那是與耶律斜軫親衛“血狼牙”硬拚時留下的。刀背那道血槽被半凝的血汙徹底填滿,如同灌滿了鉛,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腿。

“先生,”楊業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指節叩擊著破虜刀的刀鐔,發出沉悶的迴響,“油乾了,刀鈍了。明日天一亮,我等身骨便是最後一段城牆。”他抬起頭,血月的光映在他佈滿血絲的眼裡,“破虜營還能戰的,不足兩千。府兵……能拿起刀的,也隻剩三千出頭。”

陳琅獨立於寒月照不到的城堞陰影中,深青提舉官袍融入夜色,隻有領口那枚銀質的鹽鐵司徽記,在血月下偶爾閃過一點冷光。他指尖無聲摩挲著袖中那枚早已冰冷的臨水軒狼首秘符,符身的狼眼凹陷處還嵌著一點暗紅,是上次在汴梁密會時沾的酒漬。冰冷的符身幾乎被他體溫焐熱,卻捂不熱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絕望的寒氣如同毒藤蔓即將纏繞上心口的瞬間——一絲極其微弱的聲音,撕開了沉沉死寂。

不是號角!也非鐵蹄!

是木輪碾壓凍土的咯吱聲。沉重,緩慢,連綿不絕。如同巨大的蜈蚣在冰麵上蜿蜒爬行,每一節肢體的挪動都帶著難以承受的重量。

陳琅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銳利的目光如鷹隼投鏢,死死鎖住聲音飄來的方向——西北偏角!那片靠近廢棄水門、被倒塌甕城廢墟掩埋的野狐道!那裡地勢低窪,積滿了半凍結的淤泥,平日裡連野狗都不願涉足。聲音微弱至極,若非萬籟俱寂,幾乎要被風聲吞冇。那聲音絕非衝鋒時的狂野奔騰,更像是……刻意壓製著速度的龐大車隊在潛行!

“孃的……胡狗又要使什麼陰招……”距離最近的城頭哨卒也聽到了,驚弓之鳥般跳起,手裡的梆子“哐當”掉在地上,帶著哭腔嘶喊,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是挖地道的車?還是……還是填護城河的土囊車?”

陳琅卻猛地揮手!袍袖帶起的勁風打在那哨卒臉上,阻斷了他的驚呼!“閉嘴!”他閉目,全副心神浸入那細微的聲響渦流。記憶洶湧而來,二十年前這具身體原主人在真定府當學徒時,他曾練過聽聲辨器的本事,能從礦石敲擊聲裡判斷成色——此刻這本事竟成了救命稻草。

不止車輪!在沉重的木輪碾軋冰土的“咯吱”聲中,間或夾雜著壓抑到極點的牲畜噴鼻聲,是騾馬,而且數量不少;還有粗糲布帛摩擦的聲音,是麻袋片在晃動;以及極其輕微卻數量龐大的……腳步聲!緩慢、粘滯、沉重,像是揹負著千斤重擔。

陳琅霍然睜眼!眸子裡炸開一絲難以置信的銳光!這絕不是契丹精騎!契丹人不會推車慢行,他們的鐵蹄從不屑於這種拖遝;契丹人冇有如此多的步伐聲,他們更擅長馬戰!這更像一支……混雜著大量馱獸和徒步者的龐大運輸隊?!

怎麼可能?!在這五萬鐵鷂子圍得水泄不通的死地,從何處鑽出這樣一支隊伍?!鬼蜮?夢境?還是……陷阱?他想起趙普那道“以糧換勳”的密旨——臨近州府的巨賈可運糧折買戰功,代州城破則糧為餌、為薪柴。難道是哪個商人瘋了,敢在此時押注?

“彆慌!”陳琅低聲喝止,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看清楚再說!”

就在這時,甕城下方廢墟深處,傳來一個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輕響——“啪嗒!”

緊接著!

一點微弱的火光,如同鬼火般在甕城陰影裡幽幽燃起!火光下,一條黑色身影如同狸貓般竄出,藉著斷壁殘垣幾個起落便攀上了半塌的甕城土堆頂端!那身影猛地抖動手中火把!在淒厲的北風中,火焰如同妖魔狂舞,舔舐著潮濕的空氣!

火光映亮一張沾滿塵土卻輪廓分明的臉!也照亮了她手中擎著的那麵碩大的黑旗!旗麵之上,一隻用暗金線盤繞、猙獰無比的狼頭圖案在火光中扭曲跳躍!那正是魏王府鐵衛的秘徽——狼頭!符家的旗!

“嗚——!”一聲刻意模仿、卻又帶著古怪韻律的夜梟長鳴,穿透夜風砸向城頭!那是符家暗衛傳遞緊急訊息的暗號,陳琅在汴梁時聽見過一次!

城上所有看見這一幕的守卒皆駭然失色!李甫最後被契丹彎刀貫入眼窩的景象與這跳動的狼頭瞬間重疊!“是契丹的狼兵!符家的暗兵殺來奪城了——!”淒厲的慘叫炸開!

“放箭!快放箭!”有人絕望地扳動弩機,擘張弩的機括髮出“哢噠”的脆響,箭簇直指火光下的身影!

“不許放!”陳琅雷霆般的怒吼如霹靂般壓下!他死死盯著火光下那熟悉的麵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在火光中亮得驚人!那張在無數個權衡算計的深夜纏繞他的臉龐——符清漪!

她怎麼會在這裡?!

火光下,符清漪也看到了城堞後那道熟悉的身影。深青色的官袍,挺拔的身姿,哪怕在陰影裡,也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她臉上竟露出一絲極其微弱、混雜著嘲諷與疲憊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時的裂痕。染滿泥汙的手指指向城下那龐大的黑影車隊,又迅速指回她自己。火光映著她乾裂的唇,清晰地做了幾個口型——無聲!卻如同烙印般燙進陳琅眼底!

“糧!油!箭!”

是她?!

這……這怎麼可能?!陳琅的心臟如同被無形巨錘猛撞!他猛地想起趙普那道毒計——運糧至代州可換田莊、授勳位!符家本就是河北巨賈,趙普的密旨對他們而言,無異於一張寫滿利益的賭約!她不是來救代州,是來執行趙普的“以糧換勳”!是來押注!

楊業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破虜刀上的冰藍霜紋在血月下隱隱發亮。“是符家的人,”楊業的聲音低沉,“狼頭旗不會錯。李甫……李甫就是被這種旗的人殺的。”

陳琅冇有說話,目光死死鎖住符清漪。她的髮髻散了,一半頭髮被燒焦,露出裡麵雪白的頭皮;華貴的襦裙被劃開數道口子,露出裡麵打著補丁的素色中衣;腳上的錦鞋隻剩下一隻,另一隻光著,沾滿了血汙和泥塊,腳踝處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是攀爬時被尖銳的石頭劃破的。

這不是偽裝。真正的符家大小姐,絕不會讓自己如此狼狽——除非,這場“押注”的風險,遠超她的預期。

“糧!油!箭!”符清漪又做了一遍口型,這次更加用力,嘴唇都咬出了血痕。她身後的車隊裡,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聲,被她厲聲喝止,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閉嘴!想讓契丹人把箭射進喉嚨嗎?!”

那是地道的汴京口音,帶著符家特有的嬌脆,卻因疲憊而嘶啞。

陳琅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想起趙普密旨裡的後半句——“代州城若破,這些糧便是契丹軍的餌料,也是焚城的薪柴”。符清漪不可能不知道這層風險,可她還是來了。是為了田莊勳位?還是……另有圖謀?

就在這時,符清漪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慮,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高高舉起!那是一塊玉佩,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是陳琅在臨水軒丟失的那枚螭龍佩!他一直以為是被哪個侍女順手牽羊了!

“陳琅!”她第一次開口喊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風聲,“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信這塊玉!信代州城的弟兄們還能活過今夜!”她將玉佩猛地擲向城頭!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破空的輕響!

陳琅伸手接住,玉佩冰涼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上麵刻著的“琅”字還在,是他穿越來後不久,在清河縣賺取第一桶金時,親手刻的。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又抬頭望向火光下的符清漪。她舉著火把的右手,掌心被火焰燎起了一串水泡,皮膚已經焦黑,她卻像是毫無知覺。

“開城門!”陳琅突然下令,聲音斬釘截鐵。

“先生!”楊業震驚地看著他,“你瘋了?!”

“開廢棄水門!”陳琅再次下令,目光如炬,“快!”

武衛們麵麵相覷,但還是依令行事。沉重的絞盤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廢棄水門的鐵閘緩緩升起,露出後麵黑漆漆的通道。

符清漪見狀,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她轉身對車隊裡的人喊道:“快!把東西運進去!動作快!”

那些黑影立刻行動起來,扛起糧袋,抬起箭捆,推著油桶,沿著泥濘的道路衝向水門。城頭上,陳琅死死盯著那支移動的隊伍,掌心的螭龍佩被他攥得發燙——這是一場用代州城性命下注的豪賭,而他和符清漪,都是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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