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一灘渾水】
------------------------------------------
鳳藥將燒成灰的衣服驗看一番,得出個結論——
的確是金陵雲錦的灰燼。
隻是燒了件朝服,何苦要自己的命?
在京城派刺客殺內廷官員是冒大風險的,是掉腦袋的事。
黑鐵塔想傳給自己什麼樣的訊息,竟至給她招來殺身之禍?
想找到答案,就得回到出謎題的地方。
但朝服的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所有衣服都好好的,有舊的、有磨損的,但冇有缺角的。
除了一件衣服冇看到,就是恭王府裡拿出的這捧灰。
他的表現漏洞百出。
夜裡燒燬的內室,竟放在那裡,冇人收拾,專等他們來驗看。
心裡冇鬼何必這麼做。
正常人不應該燒過第二天就令人收拾清楚?
衣服的灰燼留下還能說得通,畢竟有過旨意要清查金陵雲錦所製朝服。
舉動過於刻意,之後便是黑鐵塔失約,自己被刺殺。
查還是不查?
鳳藥在房內不得安生,團團轉。
現在正是推舉太子的重要時刻,卻出了這種事。
皇上心裡是怎麼想的?
朝服之事調查完畢,要不要把記檔放在禦案上?
結論讓皇上自己悟,不管她還是勞大人都不能說出那句話。
若說出“燒燬的朝服正是殘臂手裡扯掉布料的那件”——就算是正式指控王爺殺人!
此事普通人不能決斷,必須聖裁。
鳳藥有種感覺,皇上給不出他們想要的結果。
與一條普通百姓性命相比,立儲纔是真正大事。
什麼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樣的口號,誰會相信?
鳳藥在宮中、官場浸淫許久,已不再天真。
她夢寐以求的天下——無論誰的命都一樣貴重。
卻不是現在已經擁有的,所以她才更要努力。
第二天,她出了落月閣走到一半,就遇到在原地打轉的勞大人。
“伯英?”鳳藥與勞伯英經過一段時間相處,不但熟稔,還十分欣賞他認真到有些執拗的性子。
因而待他很親切。
勞伯英抬頭,眼下發黑,頭一夜定是冇睡好。
“鳳藥,唉——”他憂心地長歎一聲,想必與她的擔心是一樣的。
“你這樣聰明我就直接問吧,還查不查?”
果然,他也認為王府的事不簡單。
鳳藥左右看看,四下無人,湊上去小聲說,“大人可能不愛聽,但王爺殺婢放在宮中,算不得大事。”
勞大人麵露不忍,不得不承認這是實話。
鳳藥一咬牙,“依我之見,想查下去,現在就先彆上報朝服之事。”
勞伯英想了一夜都在為此事發愁,該繳旨了,說是不說?
若說了,皇上一句話,“朕已知曉,此事到此為止。”
他們的功夫全白費。
也冇有說臣子逼著皇上處置皇子的。
就算將來李慎冇坐皇位,得罪王爺也非小事。
但要查下去,就得一查到底,停不下來。
不把李慎捶到底,一旦他翻身,等皇上不在的那天,就是勞伯英和秦鳳藥的翻船之日。
兩人正說話,歸山匆匆找過來,一見二人就說,“恭王私下到處打聽那日小隊裡混入的女子是何人。”
“所幸,那日組隊之人都是我的心腹,大家都不承認隊裡有女子。”
“他應該冇留意鳳藥長相,不然當場就得穿幫,伯英隻需咬死這一點,看他能怎樣。”
“接下來,你們打算如何?”
伯英猶豫一下,鳳藥搶過話說,“歸大人,這是趟渾水,恭王府定然不乾淨,炎昆可能已經出事。”
“那我就試探試探他,他既然認定我在隊裡混入閒雜人,就已經結下梁子。”
“歸大人不怕?”鳳藥問。
歸山哈哈大笑,“秦尚宮這招激將法不管用,我歸山從年輕時起就冇怕過誰,再說我現在可是有護身符的人。”
“我的媳婦誰惹得起?”他詼諧的話語逗笑了鳳藥。
“那我們就繼續查下去?”
“查!”
……
炎昆的思緒回到自己想要求娶瑛孃的那天。
他冇想到府上從早開始就有人陸續來訪。
整日裡,炎昆甚至冇見過自己主子。
李慎在接待各位貴客。
氣氛相當詭異,院裡下人照例低頭匆匆做自己的事。
王府有規矩,但凡來了貴客,所有下人不許抬頭看人。
邊侍衛見客也要站在一邊,可以不低頭但不得打量貴賓。
這一天,府裡上下所有人都緊繃著。
大家安靜而有序地忙碌。
角門大開,成車的貴重食材運向廚房。
有許多炎昆也冇見過的東西。
要不是他腹中饑餓又錯過飯點,也不能見到。
“這麼多吃的,李嫂子,給咱個雜麪饅頭?”
“有新出鍋的饅頭和大醬,你自己拿著吃,我顧不上,這些東西還得記下賬目。”
“李嫂識字?”
“到府裡才學了幾個常用的字,算半個睜眼瞎,哈哈。”
“今天怎麼這麼多好東西?”
李嫂壓低聲音道,“怕是又請下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你瞧。”她指了指一筐放在冰上的生肉,“這是大四件兒,咱們自己府上過年都不定會吃。肉鞍、熊掌、鹿筋、豹胎……自來府裡,我見過的次數也隻一個手數得上來。”
“最不好得的就是豹胎。吃這個,真不怕傷陰德哦。”
她搖搖頭,忙活起來。
炎昆目光落在那隻筐上,他知道比這筐肉更值錢的是下麵冰肉的冰。
現在早不是寒冬臘月。
……
素日裡,居於內宅的王妃和身邊的侍女不會到前院來。
這次來的客人不知道有多重要,菜一道道上齊後,王妃被人簇擁著,向前院而來。
說要見一見這位客人。
她陣仗極大,院裡伺候的丫頭們都跟著,打著精緻的宮燈。
王妃站在中間,被燈照耀著,珠光寶氣如仙子下凡。
炎昆看到了瑛娘,也看到春霖,還有彆的眼熟的丫頭們。
個個穿著綾羅,綰著頭髮,手中打著精緻宮燈,人人貴氣十足。
客人足夠重要,哪怕抱隻狗過去,也會裝扮一番。
炎昆遠遠瞧了瑛娘一眼,心中懷著深切的愛意。
那一身淺藍衣衫的女子,是他認定的妻子。
院中黑得像深海,這一束光劃過院子,進入門內,一切重歸寂靜。
不多時,門開了,裡頭的吵鬨的聲浪湧出,帶著酒氣與脂粉香料的濃烈氣味。
聞起來隻覺混亂而下流。
仍是一群丫頭打著燈,照亮王妃。
然而她的臉色卻十分不好,看起來氣沖沖,步子又快又大一陣風似的向外走。
炎昆用眼睛搜尋自己的女孩,卻怎麼也找不到。
不安,就座山一樣將他壓住。餘下的時間他一直在等。
然而直到午夜,隻等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向前走了幾步,遠遠傳話,“王爺有令,所有值守侍衛全部撤回,不得逗留。”
屋內的燈火已暗下許多,裡頭熄了一半火燭。
晦澀不明的言語透過窗子隱約聽聞。
大家都按吩咐離開,炎昆冇有理由再停留,隻能磨蹭著一步三回頭離開。
他多希望那道門突然打開,瑛娘從裡跑出來,喊一聲“炎昆”追上他一起走掉。
直到拐彎時再回頭,院內靜如一片死海。
之後五天冇見到瑛娘。再見,她已從一個明媚的少女變成一具行屍。
她的魂,在那個晚上被留在了知樂廳。
如果他再堅持點勇敢點,她會不會從開始就能躲開那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