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遠,樹橫木生。
這條從雲頂山到泰山的路徑,他曾為尋升基靈物艱難跋涉良久,耗費無數時日。如今修為精進,再行此路,竟是風馳電掣,光影在身側飛速流淌倒退,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擠壓著縮短。
許塵極目遠眺,碧眼一縮,泰山那熟悉的巍峨輪廓已在群山間隱現。
“通泰兩界……”
他心中默唸,那如同深淵巨獸般吞噬一切的戰爭陰影始終揮之不去,“此番入泰山,首要之事便是保全自身,絕不可輕易攪入戰局的漩渦。”
念頭一轉,另一份重量浮現。
其次……是償還螣九當年的提點之恩,這不僅是因果,更是他許塵立世的一份堅持。這份堅持不是為了別人,正是為了他自己。
天高雲闊,林深靜謐。
他身形如銀梭,在蒼翠樹海上方掠過。
“前輩留步!”
一聲帶著幾分惶急的呼喊自身下林中響起。
許塵依言緩下速度。
隻見下方茂盛的蕨類植物一陣急促搖晃,一個略顯圓潤的狸貓妖猛地滾了出來,動作有些狼狽。
這小妖不過言慧中期修為,抬頭一看許塵的形貌尤其是那雙蘊含碧光的眸子,小妖頓時渾身一個激靈,匍匐在地,把頭磕得又快又沉。
“竟是銀輝大人!小的該死!小妖花眼,險些誤闖了規矩,衝撞大人,萬望恕罪萬望恕罪!”
許塵眼中銀芒微閃,帶著探詢,“哦?你認得我?”
狸貓妖聞聲,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語氣拔高了幾個調:“認得!當然認得!九大王地界上下誰人不知銀輝大人威名!九大王他老人家早早就擬了大人的氣息靈紋,傳令我等嘍囉務須熟記,在此恭迎呢!”
“原來如此。”
許塵瞭然頷首,也不多言,腳下雷光一閃,身影便如幻影般消失在山林深處。
然而他並未走遠,以太歲境之敏銳,風送耳語的沙沙聲清晰入耳。
“……天!這就是傳說中的銀輝太歲?!”
“我……我隻多次聽聞,今日得見本尊,果然氣勢不凡……就是這修為……”
“噓!你懂什麼!新來的吧?”一個老成些的聲音急忙打斷,壓得極低。
“可千萬別以境界論短長!我聽說多少回了,銀輝大人最擅越階而戰!那雙眼瞳能洞察一切虛實,真要動起手來……”
他刻意頓了頓,營造懸念,
“……我看就算是白狼大人親至,也未必討得了好!”
“……真有這般厲害?!”
“嘿!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事蹟!不僅鬥戰無雙,銀輝大人待再輸小妖也是極好的!”
另一道聲音加入,帶著一絲追憶,
“還記得那次……唉,可惜你沒趕上……”
林間的細碎攀談隨風飄蕩。許塵心中微感訝異,倒沒想到自己在泰山妖眾心目裡,竟然積累了這般名望與口碑。
“許塵老弟!”
一個略顯粗獷卻透著十足親熱的嗓音,如同洪鐘般從天際滾落。
許塵抬眼望去,隻見一片巨大的陰影疾速壓下,遮住了頭頂大片的陽光。
不是那隼翎又是何人?
十年時光,這頭雜毛大鳥的變化堪稱驚人。體型暴漲一倍不止,昂然矗立有三丈餘高,一身原本雜駁的羽毛如今色澤深沉了許多,彷彿融入了鋼鐵與青銅的光澤,顯得厚重無比。雙翼展開時,猶如垂天之雲,投下的陰影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山頭,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勢。
“哈哈!我就算著眼睛瞎了,也認得你這一身閃瞎眼的灰毫!”
隼翎碩大的身軀轟然落地,如一座小山般穩在許塵身旁,激起一片塵煙。
他笑得渾身羽毛都在抖顫。
“隼翎?”
許塵目光如電,掃過對方周身,那股渾厚磅礴的氣息讓他略顯驚訝,“你已經……突破到太歲二境了?!”
短短十年,從太歲初境躍升至二境,這速度遠非尋常,而且看其氣息圓融沉凝,分明已穩固多時,絕非新近破境。
隼翎誇張地做了個傷心的表情,“好你個許塵!一見麵不敘舊,先盤問修為?真是讓我這老朋友寒透了心吶!”
話音未落,他那巨大且閃爍著青黑色金屬質感光澤的鷹爪,就極其熟稔地搭上了許塵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明顯的親近和促狹笑意。
“我手下這麼多小妖,攢點家底我容易嗎我?前些日子剛湊足了那升基靈物嘿,你是不知道,這太歲二境的滋味……”
他得意地晃了晃脖子,長長的翎羽迎風飄展,“每日吞吐日月精華的速度,嘖嘖,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經脈暢通無阻,那叫個一個闊字……”
“行了行了,知道了。”
許塵失笑,抬手輕拍了下那隻巨大的爪子,“知道你憋不住了,說吧說吧。”
他太清楚這隻雜毛鳥的性子了,在生疏者麵前寡言沉穩,在自己和紫阿這些老友跟前,那話匣子一旦開啟,就如滔滔河水。
隼翎嘿嘿一笑,這才收斂起那份過於張揚的得意,壓低了些聲音:“說正經的,你這次來得夠快。泰山如今……局麵如何,九大王在召你的留訊裡沒細說?”
“玉簡簡短,隻言大局急變。”
許塵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泰山深處群峰,“但我大體也能猜到幾分。”
隼翎點點頭,剛才的戲謔之色一掃而空,聲音變得沉著。
“這裏不是細說的地方。跟我來,九大王才剛結束議會,特意交代過了,你一到,直接帶你去見他。”
“好。”許塵應道。
言罷,兩道身影拔地而起。
一大一小,隼翎雄健的身姿在前引路,翼展扇動間帶起狂風,許塵則周身銀光流轉,如一縷鋒銳的箭矢緊隨其後,速度絲毫不弱。
飛馳間隼翎扭過巨大的頭顱,那雙銳利如寶石的鷹眼斜斜瞅著許塵,帶著一絲疑惑和一點點的恨鐵不成鋼,
“許老弟,話說回來,你這身修為……怎麼還在太歲一境趴窩呢?我可都追上來了!你再這麼慢悠悠地,小心連紫阿那丫頭都要超過你咯!”
他故意用一種極其惋惜的口吻說著。
許塵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地回應道,“雲頂山瑣事纏身,分身乏術,哪有太多心思沉下去打磨根基。”
他並非刻意隱瞞。
他的修為境界,確實停留在太歲一境不假。
至於能以這一境修為力抗太歲三境……這種事說出來太過匪夷所思,這雜毛鳥怕是會以為自己瘋了。
況且,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有些底牌,即便是生死之交,也並非都要揭曉。
“你啊你啊!”
隼翎連連搖頭,巨大的喙開合著,
“骨子裏就是個不耐管束的主兒!現在倒好,在別山當差,事兒多了,修行落了,怕是連酒都許久沒喝個痛快吧?聽老哥一句勸,不如回來得了!九大王向來愛才,隻要你點個頭,以前的事他老人家絕不會放在心上!在自家地盤,日子不爽利得多?”
許塵麵上笑容依舊,眼底深處卻平靜無波。
隼翎此言出自關心,但他自有盤算。
螣九的確禮賢下士,手段格局皆非尋常可比,然而正因如此,才更顯其深不可測。
當年秘境中那幾次試煉與隱晦的較量,許塵深知這位大王絕非表麵看起來那般溫和通達。
這泰山看似雄渾巍峨,內裡的卻是勢力交錯,派係森嚴,宛如一潭深不可測的渾水。許塵若是遠離尚可自保,捲入其中……代價未知。
他無意爭辯,巧妙地轉開了話題,聲音提了幾分,蓋過掠耳的風聲:“聽你方纔話裡話外,九大王最近……莫非漲俸祿了?”
“豈止是九大王!”
隼翎聞言立刻來了精神,龐大的身軀靈活地側飛到許塵左邊,與其並行,“如今泰山九位大王麾下,哪一位不是掏足了本錢安撫下心?靈果靈泉敞開了供應。”
他龐大的翼翅有力地揮動一下,掀起一道小型氣旋,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看這陣仗……我估摸著……離跟通山那邊開正式戰事的日子,怕是不遠了。頂多……也就這一兩個月的工夫。”
一兩個月?
許塵心頭微微一沉,暗道一聲不妙。
這時間對他而言,說短不短,說長卻絕對不夠置身事外,以螣九的手段和用人之心,若在這開戰前夕硬要留他在泰山效力,他實在沒有合情合理且能讓人信服的託詞來拒絕。
“那開戰的由頭……”
許塵試著探問更深,“大妖王與通山城那邊的……是怎麼談的?可有正式約成?”
隼翎巨大的頭顱堅定地搖了搖:“這……內裡的水就深了。九大王肯定要跟你細說的,我就不在這裏嚼舌根了。”
他的語氣中透露出對局勢的敬畏和謹慎,看來核心的情報依舊掌握在最上層手中。
許塵不再多言,將疑慮暫時收攏心底。
飛馳了不過半刻,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已破開層層疊疊的雲絮,一座懸浮於眾峰之巔、被無數霞光瑞氣環繞,形似巨大白玉的山峰已在眼前。
峰頂巨大的洞府門戶流光溢彩,氣象森嚴,依舊如從前那般壯闊。
許塵知道,螣九的居處到了。
“就是這兒了。九大王一談起來沒完,我跟那些石頭樁子似的站在裏麵彆扭得緊。”
隼翎在洞府外巨大的白玉平台上落下,抖了抖翅膀,“我就在這兒候著,等你出來,我們好好找個地方,喝它個天昏地暗!”
“好,一言為定。”
許塵點頭應諾,身形飄然降落在光潔如鏡的白玉地麵上。他正欲上前幾步通報名號,卻見那洞府光華流轉的厚重門扉彷彿感應般無聲無息地朝內滑開。
一道挺拔修長,通體覆蓋著沒有一絲雜色的雪白長毛的身影,彷彿由洞內的光華中凝聚而出,靜靜地立在門口。銀白色的瞳孔深邃如寒潭,安靜地望了過來。
“許塵兄弟!”
清冷而溫和的聲音響起,宛如玉石相擊,“久違了。”
許塵麵上綻開一個誠摯的微笑,拱手見禮:“白狼兄弟,又見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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