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誰？
許塵倒也認識，隻是萬萬想不到會是這個傢夥，四雲洞的大當家，那老龜妖——天甲太歲。
“這天甲太歲……搞什麼名堂？”
旁邊的猿利放下剛啜飲了一小口的酒樽，濃密的眉毛幾乎擰成一團。
這老龜妖的身形佝僂，佈滿歲月痕跡的龜甲呈現出一種黯淡的深褐色，步履滯澀，每一步落下都顯得沉重不堪。
若是單論外形，他那滄桑老邁的姿態，甚至比端坐尊位的衢山妖王還要顯得垂暮。
“這老龜妖先前展示一陵之力都隻是勉強達標，在那心魔歷練中也僅僅是排個不上不下的中流。至於他的血脈……”
猿利的聲音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要我說龜族本就以命長而非戰強著稱，至於體質，看著更是平平無奇，氣血都已經衰敗到這等地步了……他憑何敢登上這擂台？莫不是老糊塗了，想送死不成？”
雖說天甲太歲自壽宴開始之後就未再搭理許塵他們，但是猿利還是將其一舉一動都收在眼裏。
“這老東西找死哇？不想活了啊？”
“還真是有種！一把年紀了，不好好躲在窩裏等死，居然還出來溜達，就怕被邪魔看上剜了金丹？”
“我看他是不知所謂，老糊塗了！我賭他十招之內就被平馳打死！”
許塵沉默不語，沒有立刻附和眾妖的驚疑。
他的碧眼在天甲太歲那步履蹣跚，甚至有些滑稽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擂台上那片混雜著蛇麟碎骨和劇毒穢物的斑駁戰場，最後落回平馳太歲那巍然不倒、正散發著懾人凶威，緩慢修復自身傷勢的千丈身軀。
趁人之危？
看來多活些年月還是有好處的。
一個荒謬卻又帶著某種合理性的念頭浮現在許塵心中。
按照這老龜妖一貫趨炎附勢，明哲保身的行事風格，他此行的目標，絕非為了爭奪那九死一生的妖王親傳之位。
衢山妖王親傳弟子的榮光和地位？
那確實耀眼，但也同樣是一條充滿了威脅的不歸路。
這不是貪生怕死的老龜妖能踏足的領域。
他追求的，恐怕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價值。
擂台之上，氣氛詭異。
平馳太歲吞噬了千群太歲的龐大精元，體內如同蘊藏了一座行將爆發的熾熱火山，力量感奔湧咆哮。
暗金色的血液沸騰衝刷著新生的筋肉，斷裂的獠牙根部鑽出更尖利的骨刺，皮膜上的陳舊血痂不斷被新生的嫩肉頂開脫落。
他身上原本沾染的紫黑毒氣也被蠻橫的生命力和頭頂徐徐旋轉的四寶玉蓮垂落的清光強行壓製，然後煉化。
而他對麵，天甲太歲的狀態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反差。
這老龜妖的動作慢到了極致，彷彿歲月和重負在他身上凝固成了實質。
他的頭顱從龜殼中探出，脖子上的褶皺層層疊疊，渾濁的老眼眯成一條縫，裏麵看不出多少戰意，更多的是全神貫注的凝重。
天甲太歲則依舊沒有言語，隻是站在那裏，緩慢而深長地呼吸著，周身並無駭人的靈力爆發，反而有種近乎與大地相連的厚重和穩固感，倒宛如一塊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的礁石。
很快，戰鬥就在一種奇特的平靜中展開了。
沒有先前的火爆狂烈，沒有怒吼咆哮，甚至連靈力激蕩的光芒都顯得十分含蓄。
似乎是察覺到天甲太歲的不同尋常，他竟出乎意料的先發製人。
咚——！！
依舊是樸實無華的踏前一步，但這一踏，卻如同巨靈魔神在挪移山嶽，殘破的擂台地麵轟然下沉，一道蘊含重力道則的磅礴勢能，如同無形的萬丈神嶽，朝著天甲太歲當頭碾壓而下。
他要故技重施，以力破萬法，直接壓垮這老龜的龜殼。
而麵對這足以碾碎山巒的重壓，天甲太歲渾濁的老眼中精芒一閃。
他沒有硬抗，也沒有閃避，要知道以他的速度根本避不開。
卻見他身上那毫不起眼的龜甲表麵，無數早已存在的細微裂紋中，瞬間亮起了萬千極盡細微的符文，土黃色的靈光如同水銀般在龜甲凹壑間流淌，在轉眼間構成一個玄奧繁複，卻遍佈整個龜背的微型防禦陣法。
符文層層疊加，靈光瞬間大放。
嗡——！
重壓降臨，天甲太歲腳下的大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驟然開裂下陷數尺。
老龜妖的整個身體都被壓得向下一沉，他那條伸在外麵支撐身體的粗短老腿被生生壓得彎曲，膝蓋骨傳出刺耳的摩擦聲。
吱吱——！
龜背上的陣法之光劇烈閃爍，符文明滅不定，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力，其表麵也發出令人不安的細密聲響，彷彿隨時要徹底裂開。
一縷暗紅色的渾濁血液，從天甲太歲龜甲的細微裂隙和口鼻中緩緩溢位。
然而，他終究是站住了。
硬抗了平馳全力爆發的重力一擊。
“陣之道則……還摻雜了土之道則的穩固本源！”
台下有見多識廣的妖修倒吸一口冷氣，
“這老龜……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陣法大師！”
畢竟能將防禦陣法銘刻煉化進自己的本命龜甲，將肉身骨骼與陣法渾然一體，這份造詣，絕非普通的妖修能做到，即便是那些人族也罕有。
平馳太歲獨目微凝，對對方能擋住這一擊並無意外，似乎早已洞悉對方底牌。
象鼻轟出，不帶絲毫花哨，隻有凝聚到極致的重與力，象鼻前方的空氣發出悲鳴，形成扭曲的罡風，直砸龜甲中心。
天甲太歲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轟來的巨物，就在拳頭即將臨體之際，他口中猛地噴出一股濃鬱精粹的水汽。
不，那不是單純的水汽，而是一股蘊含了水之道則至柔特性的粘稠霧流。
這霧流迎向氣罡，並非硬碰，而是瞬間纏繞、包裹上去。
奇異的是，蘊含著萬鈞重力的可怕拳罡打入這粘稠柔韌的水霧之中，速度竟然肉眼可見地急劇衰減。
彷彿陷入了一片無形的泥沼深海，氣罡上那股無堅不摧的絕倫力量，被無數旋轉流淌，柔弱卻極具韌性的水之波紋不斷化解偏轉。
噗噗噗噗！
象鼻之影如龍貫入深水，水霧劇烈炸開又被源源不絕地補充，堅韌無比。
但最終，平馳的象鼻終於落在了龜甲之上，但那經過了層層水流削弱、偏轉引導的力量已被卸去小半，落在龜殼表麵那亮起的防禦陣法之上時，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陣法光芒再次劇烈閃爍。
龜甲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並未真正破碎，天甲太歲的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推動著向後滑行了數丈，犁開破碎的岩石，留下兩道深溝，口鼻溢位的鮮血更多了，但眼神卻更加專註銳利。
“還有水之道則！”
台下響起一陣更強烈的騷動，實在是很難想像，一個太歲三境的妖修居然同時掌握了三種道則，還紛紛都是窺心境道則！
三種道則，平馳太歲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敵人，於是沒有絲毫停頓，身形驟然加速。
雖然他的動作在普通太歲眼中已然極快，充滿了壓迫性的暴力美感，但在真正擅長速度的對手眼中卻還有跡可循。
那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高速移動的堡壘，再次踏前，沉重的膝蓋猶如攻城巨槌，裹挾著撕裂的風聲，狠狠撞向天甲側翼。
天甲太歲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動作比之更緩慢笨拙，眼看避無可避，但他腳下突然捲起一股看似輕柔，卻流轉不休且充滿韻律的旋風，風勢極其內斂精妙，絕非尋常流風。
這風中蘊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風之道則真意，巧妙地作用於他自身的重量。
剎那間，他那沉重的身軀竟在這股精巧風力的托舉推送下，不可思議地向側後方平移了數尺，間不容髮地躲過了膝撞正麵的最強衝擊點。
轟隆——！
勢若萬鈞的膝撞擊空，將地麵撞出一個數丈深坑，碎石如箭矢般迸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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