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滿龍刀 第578章 周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少年的身上。
少年身上那層如粘稠墨汁般的陰影神性，開始劇烈地波動，然後快速蒸發。
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息從他毛孔中溢位，隨風消散在鐵碑司殘留的肅殺空氣中。
少年的麵板展露出一種久不見天日的、不屬於正常人的蒼白色澤。
同時，一股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清澈而充滿生機，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開始從他體內自然散發出來。
微弱，卻堅韌無比。
他空洞死寂的眼眸，如同被拂去塵埃的古鏡，在數個呼吸的時間裡快速變得清澈透亮。
隨之而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茫然。
環顧著周圍破碎的殿堂，看著眼前持刀的武士，一張張陌生的麵孔……
少年的眼神像迷路的幼獸，充滿了對世界的全然不解。
他下意識地活動著自己的手指，先是微微彎曲，再猛地攥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又嘗試著扭動脖頸，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機括，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卸下了萬鈞重擔般的輕鬆感，瞬間流遍四肢百骸，讓這少年幾乎呻吟出聲。
“我終於……”
“哈哈，終於變回我自己了。”
少年微微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血腥與塵埃的空氣，聲音沙啞，但卻帶著劫後重生的顫栗與釋然。
李七玄的目光凝聚如針，審視般落在少年身上。
神龍刺青傳來清晰無比的反饋，可以確定那股盤踞在少年體內、令人作嘔的影神氣息，已經徹底湮滅。
此時眼前的少年，靈魂氣息純淨而陌生，與之前那個被神性陰影包裹的詭異存在判若兩人。
少年眼神中的困惑壓過了警惕：“你們……是何人？”
李七玄上前一步，反問道：“你又是何人？”
少年挺直了腰背，整個人猶如一杆筆直的標槍，彷彿某種刻在骨子裡的宗門教養被喚醒，帶著一絲塵封已久的驕傲，朗聲道：“明心城，四代核心弟子周煮。”
明心城？
李七玄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他微微側首，目光投向身旁的柳若絮。
身為巡日司總部情報司的司長，柳若絮大腦之中儲存著九州天下所有人族大勢力的諸多詳細情報。
但此時，柳若絮卻是秀眉緊蹙。
在短時間之內，她大腦飛速運轉，如同一台最精密的儀器般檢索著浩如煙海的情報檔案。
然而，片刻之後。
柳若絮對著李七玄微微搖頭。
李七玄心中瞭然。
如此看來，所謂的明心城，並非是九州天下的人族宗門勢力，而是來自天外世界的宗門無疑。
那這個周煮，自然也不是被‘影神’附身的九州天下人族。
而是天外之人。
那他和‘影神’之間的關係，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周煮的目光掃過殘破的鐵碑司建築，看到了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以及巡日武士們手中染血的兵刃……
略微沉默片刻，他聲音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所以說……我好像成了你們的俘虜？”
語氣中沒有太多恐懼。
反而有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巡日司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李七玄，等待這位新任大主司的裁決。
李七玄略一沉吟，聲音清朗地道：“你可以這麼理解，如果你現在無家可歸，可以跟我們返回巡日司，有一些事情，也許會需要你來解答。”
周煮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屬於少年的、略顯生澀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好啊！”
他爽朗地笑著道。
那發自內心的笑容，就彷彿陽光撕裂驅散了長久籠罩的陰霾。
塵埃落定。
接下來就是掃尾工作了。
“來人，即刻清理鐵碑司！”
李七玄的音量提高，蘊含著鏗鏘的鐵血意誌，道：“不放過任何一個異化種信徒，不放過任何一個助紂為虐的人族武者！”
“遵大主司令！”
巡日司一眾主官轟然應諾。
士氣高漲，聲浪震得殘垣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經此一戰，李七玄的雷霆手段與無敵威勢，徹徹底底地點燃了所有人那沉寂已久的血性與戰意。
早已按捺不住的巡日武士們，如猛虎下山，撲向鐵碑司的每一個角落。
刀光劍影在斷壁殘垣間激烈閃爍，伴隨著淒厲的慘叫與兵刃入肉的悶響。
那些藏匿在暗處的異化武者，被一一揪出斬殺。
鮮血洗滌了罪惡。
不出一炷香的時間，鐵碑司內最後屬於影神的氣息，也被徹底滌蕩乾淨。
肅清完畢。
隊伍押解著繳獲的邪神物品、重要卷宗，踏著染血的石階，凱旋返回巡日司總部。
早就守在巡日司總部大門口的文官鄭彤，翹首以盼，看到凱旋之師，頓時喜出望外。
巡日司總部沸騰了。
片刻後。
巡日司核心主殿。
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圓形穹頂上高懸的徽記，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李七玄端坐於象征最高權柄的大主司寶座之上。
“袁家勾結邪神‘影’，背叛人族，禍亂神京根基，助紂為虐，殘害同胞無數，罪大惡極，不容於天！”
“本座必誅之。”
“蕭鐵骨何在！”
他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之內。
“屬下在！”
蕭鐵骨一步踏出，玄鐵重甲鏗鏘作響，猩紅披風獵獵飛揚，眼中燃燒著複仇與暴烈的火焰。
“本座命你彙同情報司司長柳若絮，即刻親率本部巡日武士，圍剿袁家莊園，緝拿叛國叛種的罪徒，若有抵抗者，格殺勿論！袁家必須要為他們的罪孽付出代價！”
李七玄道。
“末將領命！”
蕭鐵骨單膝跪地，抱拳應諾，聲音斬釘截鐵，殺意衝霄。
柳若絮心中也是激蕩萬分。
袁家的血債，今日必須清償！
“其餘眾人，各司其職。”
“退下吧。”
李七玄起身道。
巡日司眾人退下。
李七玄則看向站在一邊的周煮。
這位明心城的核心弟子，帶著幾分懵懂和好奇，一直都在打量著巡日司恢弘殿宇。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李七玄道。
“去哪裡？”
少年周煮好奇地問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
李七玄帶著他，離開大殿，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返回米府望天台。
他需要儘快理清這少年身上的謎團——天外來客的身份，意味著未知的變數。
而米輕塵應該知道一些什麼。
嗖。
李七玄身影落地。
一陣熟悉的嬉哄聲傳來。
他扭頭看去。
隻見猴哥正用尾巴倒掛在參天古樹虯結的枝乾上，毛茸茸的手伸長了去戳樹下氣鼓鼓的指路雞。
指路雞撲棱著七彩羽毛，跳著腳“咕咕”直叫，時不時試圖飛起來啄猴子的尾巴尖。
這充滿生機的喧鬨，瞬間驅散了李七玄身上沾染的殺伐戾氣，讓他緊繃的心絃為之一鬆。
“猴哥，小雞。”
李七玄出聲招呼。
一猴一雞立刻停了下來，像兩道流光般竄到他身邊。
猴子抓耳撓腮，指路雞抖了抖羽毛，都仰頭看著他。
“來活了，你們兩個跑一趟。去幫助巡日司蕭鐵骨正率部圍剿袁家餘孽，若遇棘手之處，助他們一臂之力，務必確保除惡務儘，萬無一失。”
“交給我！”
“知道啦！保證盯得死死的！”
一聽說是有活了，一雞一猴頓時興奮起來，終於可以有點解悶的了。
兩道色澤迥異卻同樣迅疾的光芒瞬間撕裂空氣，朝著袁家府邸的方向激射而去。
……
……
同一時刻。
鐵碑司被血洗、實力強悍的‘影神’被李七玄擊殺，以及李七玄繼任巡日司大主司的訊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席捲了整個神京城。
世家門閥、隱秘據點……
每一個關注都在傳遞著、咀嚼著這石破天驚的訊息。
原本沉寂或漠然的神靈之間的氣氛驟然被打破。
驚駭、暴怒、恐懼、算計……
種種強烈而負麵的神性意念在無形的虛空中激烈碰撞、震蕩。
“可恨！可恨至極啊！！”
深藏於神京城地底、由黑曜石構築的幽暗神殿內，一個充滿怨毒與狂怒的咆哮聲彷彿從九幽傳來：“李七玄，這個區區凡人螻蟻，竟敢以獵殺吾等尊貴神靈為樂！”
另一處神京城隱蔽莊園的蒼白祭壇上，一個模糊的身影微微顫抖，寒氣中夾雜著難以掩飾的驚惶低語：“李賊凶威竟至於斯？連‘影’那個家夥都隕落了，吾是否該暫離神京避其鋒芒？”
片刻的掙紮後，這道身影又極度不甘地低聲喃喃道：“不！不可！吾於此界苦守萬年，所求就在眼前！此時若離開神京城，萬載心血豈不是要儘付東流！”
某個殿堂深處，響起一聲充滿譏誚與幸災樂禍的嗤笑：“嗬嗬，‘影’這個蠢物，看不清局勢，竟不自量力地縱袁家去撩撥巡日司和李七玄，死了也是咎由自取！嘿嘿，死得好，如此一來，便又少了一個與吾爭奪那最終造化的對手！甚妙！甚妙！”
神京城的上空，無形的暗流變得更加洶湧澎湃，彷彿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七玄這個名字，如同一柄懸在諸神頭頂、閃爍著冰冷寒光的利刃，讓這片天地的空氣都凝滯沉重了幾分。
這時。
周煮見到了米輕塵。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度驚訝的神色：“你，你身上怎麼會有她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