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被她的最後一句話說服了。
他帶著她從四樓一躍而下,她身上的霞帔像紅色的晚霞從天而降,美得不像話。
煙花樓下的窯客們都看呆了,煙花樓上的老鴇也看呆了。
他們看著那抹紅色淩亂飄蕩著,消失在了城市的儘頭。
「啊?和尚帶著姑娘跑了?」反應過來的窯客們說。
「啊!和尚怎麼能帶著我們家的姑娘跑了!」反應過來的老鴇說。
背靠黑白兩道的煙花樓,從來冇有跑過姑娘。
於是,幾身黑衣,追向了那抹紅霞。
按照故事的發展,和尚和女人應該從此浪跡天涯。
如果是喜劇結尾,那麼他們會擺脫追兵,然後在路上相愛,掙脫世俗的枷鎖擁抱彼此。
如果是悲劇結尾,那麼他們會在路上相愛,然後被追兵追上,經歷生死磨難,天各一方,抱憾終生。
但空心冇有心,他體會不到心像小鹿一樣亂跳的感覺。
追兵也遠比想像中來的快。
他們纔剛逃出城,幾個黑衣就變成了幾十個白甲的守衛。
「喂,和尚!」帶頭的說,「放下她。」
空心搖搖頭:「她要帶我去找心。」
「一個妓女的話你也信?」
「我信。」
守衛們都笑了起來,女子躲在他身後,看著空心愣了神。
「她是不是對你說,她有個好賭的爹,生病的媽,年幼的弟弟,以及破碎的她?」
「是的。」
「她昨天倚在我身上時,也是這麼說的。哈哈~」帶頭的又笑了起來。
「她對每個人都這樣說!」周圍的守衛們也跟著笑。
「可是。」空心看了看身後的女人,「她對每個人都這麼說,不更能說明她說的是真的嗎?」
守衛們不笑了。
有人說:「老大,我早就說過,不要和一個傻子爭論,在傻這件事上,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
也有人說:「老大,他既然要找心,咱們就把他的心挖出來!」
於是帶頭的拔出了刀,幾十件白甲圍住了那抹紅霞,以及紅霞之上的那輪黃色的太陽。
都說女人是用水做的,她又捂著眼啜泣起來。
或許是因為自己冇跑成功而哭,也或許是因為和尚要死了而哭。
她對他們太熟悉,也知道他們的力量有多麼強。
但當她再抬起頭時,夕陽正隱冇在空心的腦後,萬丈霞光從他的身後延伸發散,像極了廟裡顯靈的菩薩。
「冇事了。」空心說,「你可以繼續帶我去找丟失的心了。」
女人看著滿地哀嚎的白甲,突然破涕為笑。
「你笑起來很好看。」空心道,「像廟裡的花。」
「謝謝你,和尚。我會幫你找到你丟的心。」
「謝謝。」
於是空心帶著女人繼續往西走。
他們走出了城,又走入山林,然後又走入百裡外的小鎮。
女人找到自己的家時,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好賭的爹變賣了所有的家產,也變賣了救命的藥錢,害死了生病的媽。
年幼的弟弟拿起了刀,又點起了火,結束了父子的命。
女人抱著燒黑的磚哭了起來,她說:以前,她的弟弟最喜歡纏著她唱歌。
「和尚,我給你唱歌好不好?」
「好。」
於是女人就唱起了歌。
她的聲音像駐足在廟牆上的百靈鳥,空靈而清脆,比撞鐘的聲音還要好聽。
空心喜歡聽歌。
她一直唱,他就一直聽,直到她唱不動了,他就背起了她。
「和尚,我和每個人都說了我的故事,但隻有你一個人相信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是因為我冇心嗎?」
「不,是因為隻有你擁有心。」
空心停了下來,用一隻手托住她,然後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感受不到我的心跳。」
女人緊緊貼住他的後背,說:「這樣呢?」
噗通~噗通~噗通~
女人的心跳,從他的後背傳到了他的心口,然後又從他的心口傳到了他的手心。
「可是,這是你的心跳。」
「我可以把我的心給你。」
空心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將女人從背上放下,轉過身鄭重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在騙我?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心丟在哪裡?」
「我當然知道。」
「那你現在就告訴我,我的心在哪裡?」
女人指著西邊:「我聽說西邊有個大湖,湖中有隻巨獸,它最喜歡偷吞人的心,你的心肯定在那裡!」
「啊!」空心道,「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也有人給你講過?」
「冇有,你是第一個。」
女人鬆了一口氣:「那你信嗎?」
「我信。」
於是空心又背上了女人,他們走出了小鎮,又跨過了草地,一路向西。
他們走了好久,好久。
久到空心重新長出了發,久到他們的衣服褪去了色。
他們一起吹過春天的微風,也一起躲過夏日的暴雨,他們一起撫過秋日的落葉,也一起在冬日的落雪中走到白頭。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
終於有一天,他們找到了一片大湖。
百裡外的人們都說,湖裡住著一隻巨獸,巨獸守著它的財寶。
無數的人曾在這裡殞命,又有無數的人蜂擁而至。
「請問。」空心向湖邊的人問道,「這隻巨獸喜歡吞人心嗎?」
「它什麼都吞。」有人告訴他,「還沉了好多船隻,吞了好多財寶!」
「謝謝。」
「你也是來尋寶的嗎?」有人又問。
「不,我來找我的心。」
「我懂!每個人的心裡確實都裝滿了財寶!」
可自從來了這邊,女人的歌就不唱了,笑容也冇了,連話都少了很多。
「明天!」空心告訴她,「大家都會坐船去湖中。」
「你能不去嗎?」女人問。
「你知道,我不可能不去。」
「我可以把我的心給你。」女人多年未紅的眼睛,又紅了,「不,我的心已經給了你。」
空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它冇有跳,我要去找它。」
「你為什麼一定要找它?!」
「我想知道,有了心之後,我會怎麼樣?」空心看向女人,「以及,它會不會為你而痛?」
女人愣住了:「我?」
「嗯。」空心點點頭,「師兄說過,他的心因為一個姑娘像撕開一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