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未到,箭雨就射來。
杜河冇有盔甲,連忙躲在女牆下。受暴風雨影響,弓箭失去準頭,宛如一叢叢亂草,釘在甲板上。
杜河剛探出頭,李文吉連忙舉盾。
“叮!”
一聲清脆撞擊,盾牌輕晃。
杜河心中一驚,看這力道分明是弩,新羅武備很差,怎會有弓弩?
“撤到底艙。”
他大聲下令,五艘平底船,至少有敵人三百,還配備弓弩利器。憑這四十唐軍,正麵根本冇法打。
鉤鎖拋上女牆,敵人已在攀船。
杜河劈落箭雨,迅速往底艙撤退。
“封鎖入口!”
他沿途不斷下令,兩隊士兵架盾,堵住甲板上入口,弩手也在瞄準。
頭頂腳步聲不斷,敵軍已快速登船。
爵室鼓聲中斷,指揮台失去聯絡。水手們光著膀子,分佈在底艙兩側。他們喘著粗氣,顯然極其疲憊。
“啊……”
有人試圖下底艙,被弓弩殺死。
李文吉狂吼道:“幾個艙進水?”
“三個!”
杜河不通海戰,問道:“文吉,船會沉嗎?”
李文吉滿頭大汗,道:“這是五艙大船,即使破三個艙,也能堅持。半個時辰內,樓船不會沉。”
“返回金城港!”
“不——”
李文吉抓住他手,大聲道:“往東!劃船往東!”
“校尉,往東是海啊!”
親兵臉色大變,連忙勸阻他。
杜河心中一驚,往東離海岸更遠,等船艙進水,這一船人都得死。
“執行命令!”
李文吉大聲吼著,水手們喊著號子,樓船破浪往東去。
杜河心中大怒,罵道:“李校尉,你瘋了不成,返回金城港,我們靠岸殺出去。往東隻有死路。”
李文吉跪倒在水裡,泣道:“大人,岸上有上千人,殺不出去啊。”
“搶他們的船!”
杜河也急了,抓住他衣領大吼。
樓船太大行動不便,但奪新羅是平底船。
隻要奪去一艘,他們就能靠岸。金氏兄妹絕非庸才,又有兵力在手,拖得幾個時辰,叛亂就會平息。
“敵人太多了。”
這時甲板上扔進罐子,幾個唐軍猝不及防,沾染了一身,外麵扔進來一個火把,底艙幾個火人。
“火油!快退!”
目睹士兵慘狀,杜河目眥欲裂。
餘下士兵紛紛後退,甲板上傳來猖狂笑聲,“雲陽侯,青鬼司向您問好。到了九泉之下,也好知道是誰殺的。”
杜河心中劃過一道閃電。
昔德照的盟友,竟然是青鬼司!
“大人,知道哪裡是北麼?”
“知道!”
杜河不明所以,道:“北怎麼了。”
李文吉抓著他手,沉聲道:“日本海暖流往北,一會衝出甲板,你往北跳海。一定要快!沉船會有旋渦,晚了出不去了。”
杜河頭皮發麻,瞬間明白他算盤。
他竟然要砸船,替自己換取生機!隻要樓船一破,敵人再不能阻攔他。
大海無情,這是兩敗俱傷的法子。
“說什麼胡話!一起殺出去!”
李文吉卻不理他,大聲道:“三隊,砸船!”
一隊士兵衝進艙口,立刻傳來嘭嘭聲!一下下劇烈的聲音,彷彿砸在杜河心口上,他隻覺渾身血液上湧。
“不準砸!老子是主官,停下!”
他抓在艙門上,卻被李文吉死死拉住。七八個士兵湧上,將他手腳抱住。
十個膀大腰粗的士兵,正在擴大船底破洞,洶湧海水衝進船艙。
一個士兵抹把水,笑道:“大人彆喊了。這破船某早就想砸了,今天算是如願了。”
“不要砸啊!”
杜河發出狂吼聲,李文吉哈哈大笑,彷彿癲狂一般。
“四隊五隊,砸!”
嘭嘭嘭……
相鄰兩個艙門,立刻響起聲音。杜河掛著一身人,挪到隔壁艙前,士兵們揮舞鐵錘,一下下砸在破口上。
船底破洞越來越大,洶湧的海水灌入。
“停下!啊啊啊……”
他想要衝進去製,卻被士兵們抱他。
李文吉一抹臉上的水,大聲道:“弟兄們,我對不起你們!但保護大人,是我們任務。李文吉,與諸位一起赴死。”
一個水手大笑道:“校尉不用多說,當兵賣命,兄弟都認!”
“還有賊子陪著呢。”
李文吉大笑兩聲,黑臉滿是猖狂。
“往東往東!給老子拖到東麵去!哈哈哈……淹死他們!”
“喝呀喝呀……”
入口傳來交戰聲,水手們喊著號子,發出最後的聲音。
水流湧的更猛,很快蔓延到小腿。李文吉取來一個大葫蘆,塞在杜河懷中,他虎目湧出眼淚。
“文吉願為大人效死!”
杜河眼淚狂湧,深吸一口氣,重重朝周圍拱手,“杜河若能逃出,必將殺儘昔氏,替諸位報仇。”
“若不能逃出去,咱們兄弟就地下見!走!”
他大喝一聲,持刀殺向甲板,兩隊唐軍衝在前方。水流越來越深,黑暗如潮水,艙底水手喊著號子,坦然麵對沉船的結局。
“嘭!”
李文吉一馬當先,舉盾從船底滾出。
烏泱泱的敵人湧來,二十幾個唐軍奮力廝殺。杜河辨明方向,天空暴雨如注,樓船已經開始傾斜,雙方都是一片慌亂。
“噗!”
一個唐軍倒在他身旁,雨中一個男人收刀再攻。寒光直取杜河首級,他揮刀去擋,順勢踢倒兩個敵人。
“滋……”
刀刃劃出一道火花,那人武力不弱。揮刀再攻上,十幾個敵人見狀,紛紛湧向杜河,前路頓時被阻。
猛然,杜河渾身劇震,一支弩箭穿透他左肩。
在樓船二樓,一個弩手正看著他,他一揮手,環首刀飛去,奪去弩手生命。
他失去武器,七八個敵人衝來。
“嘭!”
他旁邊衝出一個人,李文吉高舉雙臂,數把利刃穿透他身體,但在他這巨力下,敵軍被推倒一片。
“走!”
杜河熱淚湧出,狂奔衝向北方。李文吉口鼻溢血,死死攔著敵人,兩人錯身的刹那,他露出一個笑容。
身後刀光再起,男人揮刀攻杜河後背。
“啪!”
李文吉伸出一隻血手,緊緊握住刀。
“找死!”
男人怒罵一聲,一刀斬去李文吉頭顱。
受這片刻阻攔,杜河投入海水中。他轉身向後看去,眼前終生難忘的一幕,是李文吉飛揚的頭顱,和一張陰鷙的臉。
無儘的海水撲來,帶著他飄向北方。
在他的身後,樓船已經傾斜,敵人顧不得追擊,發出驚恐的聲音。
海麵出現巨大旋渦,樓船逐漸沉冇。
我的兄弟!
杜河心中劇痛,已分不清臉上,是海水還是淚水。失血的眩暈感,讓他的意識,陷入無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