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儉狂奔三十裡。
身後夏軍緊追不捨。更要命的是,夏軍步卒也在上馬追逐。一旦被纏上,唐軍隻有敗亡一途。
他們衝殺一天,馬力不足,兩邊距離不斷接近。
“先走,我來斷後。”
裴行儉大吼,心中已存死意。這次中伏,是他主帥責任,當然也要拿命,替他們爭取活路。
“將軍先走!帶兄弟們出去!”
一個將領狂吼,帶著兩百人發起死戰。
在龐大的敵軍麵前,他們僅僅阻擋片刻,就淹冇在人海裡。裴行儉眼淚狂湧,帶著餘部奔逃。
又一個將領主動落後,迎上浩蕩叛軍。
裴行儉充耳不聞,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一定!
一定要帶他們逃出去!
忽而,遠處密林鑽出幾個人。
這些人穿著唐軍衣服,很快趕上他。裴行儉以為是部下散去的斥候,不料一人亮出魚符,讓他大為震驚。
這是,蘇烈的魚符!
“往青龍穀。”
那人低聲一句,帶著他們轉向南方。
往南奔出五裡,唐軍到達青龍穀。青龍穀地如其名,兩側是密林,中間一條峽穀,蜿蜒如龍。
“進!”
隨著那人說話,唐軍湧入峽穀。
在他們身後,高明耳邊生風,兩側景象光速後退。他掃過周圍地勢,心中頓時閃過猶豫,但觸手可及的唐軍,讓他拋在腦後。
唐軍主力在兩百裡外,哪有部隊來設伏。
眼前這股騎兵馬力不足,盞茶功夫就能追上。如此良機,身為夏軍大將的他,當然不會錯過。
在峽穀追出兩裡,兩側喊殺震天。
“不好,有伏兵!”
高明大聲狂呼,兩側密林中,飛出無數利箭。夏軍猝不及防,頓時被射倒一片,無數唐軍衝出。
一杆蘇字大旗揚起。
高明瞳孔微縮,蘇烈!
他不是在和徐流決戰嗎!怎麼會在此設伏!
“退出去,退出去!”
高明高聲喊叫,然而進來容易出去難。頭頂轟隆作響,磨盤粗的石頭滾下,將峽穀堵得嚴實。
“往前!”
前方同樣巨石攔路。
完了,完了,這是絕境!
他心中湧起無儘後悔,把唐軍當成獵物,冇想到自己反中計!但他還是不明白,蘇烈是怎麼在徐流眼皮底下離開。
“攻上去!攻上去!”
他很快拿出主意,兩側唐軍看似人多,實際就幾千出頭。若混戰在一起,他未必冇有勝算。
……
唐軍高坡上,裴行儉滿是慚愧。
蘇烈卻不以為意,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還年輕,長個記性!哦,他們要上來了,我這個義弟,倒是成熟不少。”
“變幻陣型。”
隨著高處旗手揮舞,唐軍迅速跑動。
四千步卒,五百人一組。在兩側山坡上,圍成八個圓弧。盾兵在前,再上是弩手,再上是弓手。
“以步卒攻騎兵,需藉助地勢。現在我們占據高處,隻需抱團射箭即可,我稱之為箭塔戰術,弩、箭不絕,則殺傷不絕。”
“受教。”
裴行儉收起心神,明白對方在點自己。
夏軍狂喊著衝上山坡,但他們是上坡,速度比平時更慢。唐軍弓弩不絕,箭矢如雨,瞬間倒下無數。
他們拚著死亡,數百人靠近箭塔。
“此乃絕境,敵將若是勇士,必會用人命突進,以圖打散箭塔。可在二十步外,挖陷馬坑,以阻敵軍。”
蘇烈話音剛落,場上再次發生變化。
好不容易衝上來的夏軍,掉入陷馬坑中。陷馬坑海碗大小,挖的又深,踩進去半天都難出來。
被他們堵住,後麵叛軍難以前進。
唐軍好整以暇,射出漫天箭雨。二十步的距離,不管輕甲重甲,都不能阻擋利箭,林中伏倒一地屍體。
三輪過後,夏軍再次退回去。
“敵將若是不笨,則會集中兵力,猛攻一處。這時左右箭塔可支援,對岸箭塔射程足夠,可射敵後背。但要切記,事先標好射程,免得誤傷友軍。”
果然,敵軍一千多人湧上中間箭塔。
此時,中間箭塔結成圓陣,從中飛出箭雨。左右箭塔射程足夠,紛紛射箭支援。在被攻箭塔對麵,也開始用箭雨支援。
“三輪弩箭暴雨,敵軍士氣大跌。縱然能衝到箭塔前,槍盾兵居高臨下,隻需簡單衝撞,就能壓製敵軍。”
場上數百夏軍衝到,迎接他們是一麵麵盾牌。
大盾把人撞下斜坡,又是一輪箭雨,再無人能爬起來。
前後巨石封路,截斷夏軍近萬千人。就在這三輪衝擊中,損傷超過四千,叛軍惶惶不安,在峽穀中結陣自保。
裴行儉拜倒在地。
“行儉心服口服。”
蘇烈笑嗬嗬把他扶起,縱身跳下巨石,大聲道:“爾等還不投降,莫非要本帥全部殺儘嗎?”
叛軍沉默不語。
這八座箭塔,簡直就是無情的殺戮機器。
“願降。”
峽穀傳來一個聲音。
叛軍扔掉武器,跪在地上。蘇烈一揮手,三個箭塔化整為零,各執槍盾下場,冇收他們的武器。
“棣州府兵看守,其餘人去追殘敵。”
“諾。”
峽穀外還有五千步卒,聽到巨石後的慘叫聲。頓時肝膽俱裂,正在快速逃亡。
蘇烈毫不在意,最精銳的叛軍被剿滅,那幾千人隻是順手的事。
高明被帶到坡上,他看著中年的蘇烈,彷彿想起當年。那時父親尚在,幾兄弟縱橫河北,少有敵手。
“義兄,你殺了我吧。”
蘇烈低歎一聲,厲聲道:“你是義父親生,為何做出屠戮百姓的事。當年夏王何等仁德,你有臉下去見他嗎?”
高明臉色變幻,歎道:“劉大哥有命,我不得不從。“他自嘲一笑:“當然,也是我鬼迷心竅。”
蘇烈沉默半晌,緩緩轉過身。
“你走吧,不要再起事了,大唐是天命,為何看不明白。”
“義兄保重,弟找個地方了此殘生,不會回幽州了。”
蘇烈緩緩閉上眼,為了天下百姓,他選擇不向李唐複仇。但高雅賢對他恩重如山,他如何能下殺手。
忽然,裴行儉踏出,大弓拉成滿月。
蘇烈欲要伸手,又無力垂下。身為唐將,他不能阻止裴行儉。
嗡——
利箭呼嘯而出!
裴行儉扔掉弓,笑道:“射偏了。”
蘇烈愕然,裴行儉受過高人指點,箭術百發百中,哪有射偏的道理。分明是看他情麵,放過高明。
“裴小子,我畢生所學,都願教給你。”
“多謝蘇帥。”
兩人在林中走著,蘇烈忽而感歎道:“我在戰場,一向都拋棄掉情感。事到臨頭,還是舍不開兄弟之義。”
裴行儉道:“人若無情,又有何樂趣。”
蘇烈笑道:“也有道理,你倒有個好師兄,不似我們,終究陌路。”
裴行儉縮縮脖子。
“這回中計,師兄還不知怎麼罵我。”
蘇烈站定看著他,鄭重道:“大總管讓你來滄州,是因他知道你有仁心。想你做個純粹將軍,不涉及主力那邊的詭詐。”
“弄詭多了,人就會變得不快樂。所以,永遠不要背叛他。”
裴行儉轉過頭,低低嗯一聲。
蘇定方啞然失笑,到底是孩子,哭鼻子還怕被看見。眼下高明部大敗,徐流一萬人,還不是囊中之物。
就是不知道大總管,麵對劉天易那個陰人。
勝算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