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河到山莊時,已是傍晚。
莊中人煙稀少,萬年縣派來許多衙役,血跡都被洗淨,地板房屋上的刀斧痕跡,仍然昭示慘烈。
“侯爺。”
剩餘侍者對他施禮。
昨夜同生共死,杜河贏得他們忠心。
李錦繡一襲紅裙,正在桌前提筆寫字,看見他,立刻吩咐崑崙奴送餐,杜河坐在桌前,一頓狼吞虎嚥。
“莊中暫時放假,我讓他們回去了。”
她溫柔的替杜河擦嘴,又道:“受傷的人,都送去醫館了,死者已請人安葬,撫卹銀錢,也是最高規格。”
“嗯,京中——”
他未說完,一根青蔥手指,壓在嘴上。
“先睡覺,天大的事情,睡醒再說。”李錦繡吹滅燭火,引著他到床上,安靜的躺在他身邊。
杜河連番大戰,又一日一夜未睡,聞著她身上幽香,心情不由放緩,閉上雙眼,很快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穩,血與刀光,充斥其中,他時而看到慘死的侍女,時而看到跌落山腳的護衛。
直到一隻柔軟的手,輕輕覆在額頭。
杜河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屋內外,寂靜無聲,他低下頭,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在看著他。
“怎麼不睡覺。”
杜河輕聲問道。
“我看你睡。”
李錦繡貼在他胸口。
“我想組建親衛。”他喜歡獨來獨往,但這次夜襲事件,讓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巨大錯誤。
有二十親衛,他就能殺穿馬匪。
但誰能想到,長安會有大批敵人。
“府中不是有部曲麼?”
“不行,他們在長安,都有家室,而且承平太久,失去銳氣了。”府中部曲,從貞觀年算,也有十年未經戰火。
李錦繡聽著他心跳聲。
“我給你找人。”
“我要二十人,編入部曲。”
李二造反起家,對兵權看得很重,以他的爵位,暫時不能擁有親兵,隻能以部曲身份,帶在身邊。
杜河又道:“程處默和張良緒死了,程咬金和張亮,不會善罷甘休,你回杜府吧,這裡不安全了。”
“我不能走,賬目和情報,都在這裡。”
杜河有些頭疼,商會支出和情報,都搬到這裡,溫泉山莊是他大本營,冇人坐鎮,反而會更亂。
“這麼大的事情,扳不倒他們麼?”
杜河看著屋頂,“你不瞭解陛下,他是重情的人,不會輕易處罰老臣,這件事很快會被壓下。”
“陛下太過仁慈……”
杜河輕笑道:“皇帝是世上最危險、最複雜的人,昨天對你寵愛信任,今天就能到刀斧加身,人心易變,帝王尤其。”
他隱隱能夠感覺到,李二不會自損實力,程咬金和張亮,會被輕輕帶過。
“人心易變麼?”
杜河想起大理寺監獄,被他親手扼殺的少年,痛苦說道:“錦繡,不要再殺他們了,我很恐懼,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和杜勤一樣,變得陌生。”
“好。”
杜河微微一愣。
她向來很有主見,不會輕易改變。
李錦繡抱住他,道:“幼時爹爹給我講話本,說到誰心碎了,我就問他,人怎麼會心碎了,心碎不就死了。”
“昨天你走後,我忽然就懂了,人真的會心碎,就像琉璃杯子一樣,掉在地上,清脆作響,滿是碎片。”
她抬起頭,淚流滿麵。
“對不起。”
杜河心中一痛,他低估了女子情深。
“你知我為何不改口麼,去年冬天,你在張家大宅帶我走,那時你意氣風發,好似話本裡的英雄。”
“我就找個掙錢的人。”
杜河有些不好意思。
李錦繡眼淚未乾,滿臉倔強,“那我不管,你就是錦繡的英雄,我叫公子,是提醒自己,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永遠都不要,忘記這一點。”
她重新貼在杜河胸膛。
“人心易變,錦繡對你,永遠不會變。”
這大概是世上最動容的情話,杜河滿心柔情,都化作一個親吻,她熱切迴應著,直至喘不過氣。
“公子……可以了。”
杜河血氣沸騰,再也按不住,攪得紅被翻湧。
“你要……溫柔些,我有點害怕。”杜河一愣,她臉色滾燙,羞道:“我到張家時,那人……已快死了。”
她竟還是完璧之身。
屋外下起大雨,狂風嗚嗚作響。
杜河記憶恍惚,在很久之前,年幼的他,也是在這樣雨夜,被唐斬逼著練槍,大雨拍臉,狂風吹得槍也握不住。
“書房裡練不出武藝,擊碎它!”
耳邊響起唐斬的話,杜河舉槍直刺木樁,震得他身體不穩,“殺戮是男人本能,掌握不了它,你就是廢物!”
雨夜,杜府廣場上,男孩奮力刺槍。
邦邦邦……
不知過了多久,碎屑炸開,木樁崩裂。
一股巨大的喜悅包圍他,他終於體驗到,征服本能的感覺,在時光流轉後的今天,他體驗到另一種本能。
……
風停雨歇,屋外已是大亮。
李錦繡臉上淚痕未乾,發出均勻呼吸聲,杜河輕輕抽身,走出門外,崑崙奴正在恭敬等候。
“不要叫醒她。”
盧國公和鄅國公就在雍州,今天也該回來了。
他先去翼國公府,秦瓊一見他,眼神複雜,程處默是他看著長大,雙方因酒精有嫌隙,但多年感情,豈能說放就放。
“你太莽撞了,他們在朝中,關係深厚,不會輕易倒台。”
杜河道:“所以想請伯伯幫忙。”
“你說。”
“山莊那邊,請伯伯派人保護。”
秦瓊點點頭,“這是小事,我會派一部騎兵過去,陛下發怒,長安戒備森嚴,不會有大部攻擊。”
他在朝多年,對情勢看得很清。
“你要小心張亮,他手下義子中,不乏能人。”
杜河拱手致謝,秦瓊又道:“靈秀郡主的事,多謝你了,懷道這孩子,也不跟我說,差點留下遺憾。”
杜河笑道:“他是個內斂性子。”
“等任城王回京,我就上門提親。”
說起遠在河北的兒子,老秦也露出笑容。
杜河又去醫學院,找到胡戈兒,道:“留十個人,剩下的全部回府,胡統領,安逸久了,還提得動刀麼?”
胡戈兒咧嘴。
“鋒利的很。”
“集合。”
他迅速傳令,很快五十個部曲集合完畢,胡戈兒留下看守,大門打開,餘部飛速前往崇仁坊。
院中動靜,引起不少學生關注。
“少爺,我們也想回去。”
留守的小隊長,一臉羨慕。
“滾去執勤。”
杜河揮手把他們趕跑,醫學院牽扯很廣,程咬金和張亮,隻要不想死,就不會打它的主意。
ps:第一卷總算要完事了,感謝各位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