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屏風後悄然轉出,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
「殿下……漢王此計,凶險萬分!我們……真的要按他所言行事?參與其中?」
李泰抬眼,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和煦笑意的小眼睛,此刻閃爍著一種與肥胖身軀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如同淬火的刀鋒。
他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譏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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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謀反?」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酷,「李元昌……不過是個自詡聰明的蠢貨罷了。他以為他的如意算盤,本王看不透?」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玉件:
「他無非是想讓李承乾那個蠢貨先去撞個頭破血流。若李承乾僥倖得手,他便唆使本王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去收拾李承乾。然後……」
李泰冷笑一聲,寒意森森,「他再轉過頭來,對本王如法炮製,隨便按個罪名,再來一次『清君側』!他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登上那個位置。哼,癡心妄想!」
杜楚客倒吸一口涼氣:「殿下明鑑!那……若太子真的……真的成功暗害了陛下呢?」
李泰臉上的譏誚更濃,眼神中充滿了對李元昌和李承乾的極度輕蔑:
「暗害了父皇?」他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又如何?他李承乾背上弒父弒君的千古罵名,天下共誅!他還能坐得穩那個位置嗎?就算他暫時坐上去,也不過是坐在一個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口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隻要本王冇有親身參與謀逆,冇有留下任何把柄,那麼在這滔天巨浪之後,本王便是父皇僅存的、最有資格繼承大統的嫡子!
名正言順!
屆時,本王隻需振臂一呼,以『平叛』之名,誅殺李承乾這個弒父逆賊!這皇位,捨我其誰?!」
杜楚客心中震撼,對李泰的隱忍和心機有了更深的認識:「殿下深謀遠慮!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李泰眼中精光閃爍,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冷酷:
「靜觀其變!但要做足準備。你立刻去辦一件事:挑選幾個絕對可靠、且與王府無任何明麵聯繫的精乾人手,最好是……懂突厥話的胡人死士。」
他頓了頓,確保杜楚客完全理解:
「讓他們在舉事當晚,設法將一條關鍵訊息,傳遞給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和右武侯大將軍李大亮!」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訊息內容很簡單:就說『今夜子時三刻,玄武門恐有變亂!』」
他特意強調:
「記住!傳遞方式要隱秘!
絕!對!不能暴露是我們的人!更不能讓父皇或任何其他人查到一絲一毫與魏王府的關聯!事後,這些死士……」
李泰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冰冷無情,「處理乾淨!」
杜楚客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臣明白!定會安排妥當,不留痕跡!」
李泰靠回軟墊,重新慢悠悠地盤起玉件,臉上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溫和假象,隻是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算計的光芒,始終未曾消散。
他望著密室緊閉的門,彷彿透過門板看到了外麵那場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李元昌……李承乾……你們儘管去鬥吧。這盤棋,最後的贏家……隻會是本王。」
兩儀殿
殿內沉水香的青煙裊裊盤旋,李世民端坐禦案之後,眉頭微蹙,聽著階下百騎司統領牛進達的密報。
牛進達身著便裝,身形精悍,神情肅然。
「陛下,」牛進達聲音低沉清晰,「據查,陳國公侯君集,近一月來,行蹤隱秘,有兩次進入東宮。」
李世民執筆批閱奏疏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紙麵上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墨點。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牛進達:「太子……見他了?」
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是,陛下。」牛進達躬身迴應,「侯君集兩次停留時間都不長不短,約莫半個時辰。」
李世民放下硃筆,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鷹:「可知他們做了什麼?談了些什麼?」
牛進達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和無奈:「回陛下,他們是在東宮深處,太子書房或密室相會,戒備森嚴。臣等……未能探得具體詳情。隻知是秘密會見,門窗緊閉,侍從皆屏退。」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等也曾試圖加強監視侯君集。然其身為武將,警覺性極高。
其女婿賀蘭楚石雖常去他府上,但侯君集本人時而閉門謝客,時而在城中隱秘穿行。臣的人……有幾次跟丟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禦案,發出篤篤的輕響。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半晌,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他提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王德!」
一直垂手侍立在側的老內侍王德,聞聲立刻趨步上前,躬身應道:「老奴在!」
李世民目光如炬,道:「即刻傳朕口諭!命盧國公程知節、鄂國公尉遲敬德、右武衛大將軍李大亮來見朕!」
「遵旨!」王德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步履雖快卻無聲,迅速消失在殿門外。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牛進達身上,語氣帶著森然寒意:「傳令百騎司及宮禁各衛!自即日起,長安城內,尤其皇城、宮城內外,各門各司,務必加強戒備!所有可疑行跡,立查立報!不得有誤!」
牛進達應道:「是!臣即刻去辦!」
他正要轉身,卻又被李世民叫住。
「進達啊……」
牛進達聞聲立刻停下腳步,回身垂手恭聽。
李世民靠在寬大的禦座上,臉上浮現一種複雜難言的神色,他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目光有些悠遠,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矛盾,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牛進達說:
「或許……是朕多慮了?太子……近來行事沉穩,頗有章法,朝堂之上亦多有建樹。隻要他不昏聵,不犯糊塗……應當……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吧?」
這話語裡,既有著對太子近期表現的肯定,又隱含著深切的擔憂和一絲作為父親不願相信的那種猜疑!
牛進達臉色一變,他斟酌著詞句,謹慎迴應:「陛下聖明燭照。太子殿下近來確實……與往日大不相同。
臣……定會遵陛下旨意,加倍留意東宮動靜,若有任何風吹草動,定當第一時間稟報陛下!」
「嗯……」李世民長長撥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吐出,揮了揮手,「去吧。」
「臣告退。」牛進達再次躬身,快步退出了兩儀殿。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沉水香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李世民拿起一份奏疏,目光卻久久無法聚焦在文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