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出列,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聲音帶著被冒犯的激動與質問:
「太子殿下!我大唐科舉,自開科以來,皆依朝廷律令,由禮部主持,監考嚴明,層層考校,務求公正!
殿下何出『私相授受』之言?
若殿下認為某科、某試確有不公,請殿下明示!
臣等禮部上下,必當恭聆訓示,徹查到底!
若無實據,此等動搖科舉根本之論,恐……恐寒天下舉子之心啊!」 看書首選,.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語速極快,額角青筋微現,將禮部置於「公正」一方,反將質疑的責任推給太子。
李承乾麵對盧寬的激動質問,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意味:「盧尚書稍安勿躁,莫急。」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鷹隼,越過眾多朝臣,落在了人群後方一個身影上——
正是方纔帶頭彈劾他、此刻臉上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得意的監察禦史唐臨。
「唐禦史,」李承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孤……有話問你。」
唐臨乍聞太子點名,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
他強自鎮定,擠出恭敬之色,快步出列,對著李承乾和禦座方向分別行禮:
「臣唐臨,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他搶先一步,為自己定調:「臣前番奏本,秉的是一顆公心,隻為滌盪科場汙濁,還天下士子一個朗朗乾坤!若有冒犯殿下之處,亦是為公,絕無私怨!」
李世民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不解李承乾為何揪住唐臨不放,更不知這與「私相授受」有何關聯。
而唐臨這番「大義凜然」的表態,讓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對這「牙尖嘴利」的禦史更添幾分厭煩。
李承乾對唐臨的「表忠心」恍若未聞,隻是淡淡問道:「孤信唐禦史的公心。孤隻問你一事:卿,乃哪一科進士?」
唐臨一愣,完全摸不著頭腦,下意識答道:「回稟太子殿下,臣……乃是貞觀八年常科……進士及第。」
他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一絲自矜。貞觀八年至今不足十年,他由進士及第升至監察禦史,確屬升遷順暢。
殿中眾人更是疑惑叢生,麵麵相覷。
問這個作甚?
李承乾微微頷首,彷彿隻是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緊接著,他丟擲了第二個問題,聲音依舊平穩,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唐臨和某些人耳邊:
「那麼,請問唐禦史,汝當年金榜題名之時,所拜……恩門座主,乃是何人?」
「嗡——!」
此言一出,唐臨如遭五雷轟頂!
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下意識地、驚恐地朝禦史大夫蕭瑀的方向飛快瞥了一眼!
而站在前排的蕭瑀,在聽到「恩門座主」四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臉上慣常的從容瞬間凝固,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強行壓下的陰沉所取代!
他攏在袖中的手,指節已然用力捏得發白!
整個朝堂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先前還憤憤不平的盧寬,此刻也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張著嘴,震驚地看著李承乾,又看看麵無人色的唐臨和臉色鐵青的蕭瑀,一個可怕的、盤根錯節的官場潛規則——
「恩門」體係,
被太子以如此直接、如此致命的方式,**裸地撕開在了這煌煌朝堂、天子禦前!
李承乾那聲「恩門座主」的質問,如同寒冰利刃,瞬間刺破了朝堂的平靜。
唐臨麵無人色,汗如雨下,目光驚恐地在太子與禦座之間遊移,最終,如同被抽乾了力氣般,帶著顫音吐出那個早已不是秘密的答案:
「臣……臣的恩門座主……乃是……蕭大夫。」
死寂!比方纔更甚的死寂籠罩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禦史大夫蕭瑀身上——貞觀八年常科的主考官!
蕭瑀感受到那無數道針紮般的目光,麵皮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怒與難堪,迎著李世民審視的眼神,一步跨出,深深躬身,聲音竭力保持平穩:
「陛下!臣……臣確為貞觀八年主考,唐臨乃臣取中之士,此乃本分!
然唐臨今日奏本,乃其身為監察禦史,職責所在,據實而奏!
與臣……絕無半分私授!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他急於切割,將唐臨的行為定性為「職責」,撇清「指使」嫌疑。
李世民的目光在蕭瑀故作鎮定的臉和李承乾平靜無波的神情之間逡巡,心中的驚濤駭浪難以平息。
李承乾今日的表現,敏銳、大膽、步步為營,與他記憶中那個或暴戾或頹唐的太子判若兩人!
這既讓他心裡欣慰,又讓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脅。
這種心情很矛盾,
因為他既希望自己兒子優秀,但又不想自己兒子太優秀。
尤其這個兒子還是太子!
畢竟,朕還沒有老!
李世民壓下翻騰心緒,麵上波瀾不驚,隻淡淡吐出一句:「太子,你接著說。」
李承乾微微一笑,對著蕭瑀拱了拱手,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鋒芒:
「蕭大夫多慮了。孤從未言及此次彈劾乃您指使唐臨所為。孤所論者,乃是這『恩門座主』之製本身!」
他刻意強調了「恩門座主」四字,如同重錘再次敲擊在眾人心上。
蕭瑀被這看似開脫實則更陷其於不義的言語噎得一滯,臉色瞬間黑沉了幾分。
他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身道:「老臣……謝太子殿下明察。」
魏王李泰眼見蕭瑀受窘,本能地想出列幫腔,卻被蕭瑀一個淩厲無比、充滿警告的眼神死死釘在原地!
李泰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蕭瑀的用意——此時若兄弟鬩牆,隻會觸怒父皇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回如坐針氈的唐臨身上,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令人心悸的淡笑:
「唐禦史,孤再問你,既拜蕭大夫為恩門座主,逢年過節,三節兩壽,可曾備下學生之禮,以表敬師之心?」
「轟!」這個問題,比方纔更直白、更誅心!
直接刺向了維繫「恩門」關係最核心的紐帶——利益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