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李世民於觀音婢前
太極宮·立政殿偏室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斜斜地灑在立政殿偏室潔淨的地磚上,給供奉著長孫皇後靈位的香案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寂寥的金色。
檀香裊裊,青煙繚繞。
(
李世民獨自一人,盤膝坐在蒲團之上,背對著殿門,麵朝著那方鐫刻著「文德皇後」的靈位。
他高大的身影在斜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卸下帝王威嚴後的深深疲憊。
殿內靜得能聽到香灰簌簌落下的聲音,他凝視著靈位,彷彿在凝視著逝去的愛人那雙溫柔而洞悉一切的眼睛。
「觀音婢————」
低沉而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空曠的殿內輕輕迴蕩。
「他————真的變了啊。」
李世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向亡妻傾訴,帶著一絲驚嘆,一絲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承乾————他真的變了,」他頓了頓,彷彿在咀嚼這個事實,「不再是那個讓朕憂心忡忡的孩子了。他變得————像一個真正的君王繼承人了。」
李世民的眼神變得深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衣料:「甚至————他甚至變得比朕當年————還要精於算計,還要懂得藏鋒於鞘,還要————狠得下心腸。」
這評價裡,有欣慰,也有一絲被超越的微妙感慨。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之前,朕還在想,他是不是得了哪位高人指點,或是經歷了什麼變故,才幡然醒悟。但現在,朕明白了。」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靈牌上,彷彿在尋求確認,「他以前————都是在演!是怕朕!怕朕忌憚他這位羽翼漸豐的太子!所以才裝出那副荒唐、乖戾、不堪造就的模樣!他把自己藏在了那副麵具後麵————」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自嘲:「可朕呢?朕卻信了。朕以為他當真變得不可理喻,以為他辜負了你的期望,辜負了朕的苦心。
朕請了張玄素、孔穎達、於誌寧————這些天下聞名的良師去教導他,可收效甚微。那時朕真是————心力交瘁。」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無奈,甚至是一絲被逼到牆角的焦躁:「朕————朕被逼無奈啊,觀音婢。朕隻能————隻能用青雀去刺激他!
朕想著,或許有青雀這個磨刀石」在旁邊,能讓他警醒,能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透出帝王抉擇的冷酷與掙紮:「當然,朕也必須承認————看著他一天天沉淪」,朕心裡————也確實動搖了。
朕看著青雀聰慧、得人心,朕也曾想過————承乾和青雀,未來誰更適合這江山社稷,朕————或許就該讓誰繼承大統。」
李世民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朕最初寵青雀,有製衡承乾、激他奮進的心思,但————朕最初的心裡,也確確實實————對他這位威望日盛的太子,生出了一絲————忌憚。」
他艱難地說出這個詞,彷彿承認這點對他而言也是一種痛苦。
最初的李承乾,也確實非常優秀,得很多大臣讚譽!讓李世民心生一絲忌憚!
李世民的身體微微前傾,自光緊緊鎖住那方靈位,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楚和深深的自責:「可是朕萬萬冇想到!觀音婢!朕萬萬冇想到!
在朕的製衡下,承乾他————他不是變壞了!他是為了自保!為了怕朕這個父皇對他不利,才把自己偽裝成那副樣子!他是在害怕朕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巨大的懊悔:「朕這個父親————當得何其失敗!何其糊塗!朕竟將兒子的恐懼和自保,當成了自甘墮落!
朕非但冇有撫慰他的心傷,反而用青雀這把刀,將他逼得更緊、更狠!
直到今日————直到今日魏徵那老兒在城樓上泣血直諫,指著朕的鼻子說,是朕步步緊逼,才將承乾逼上謀反」之路時————朕————朕才如同被當頭棒喝!
才猛然驚醒!朕逼他逼得太狠!」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聲音哽咽:「朕錯了!觀音婢!朕真的錯了啊!朕————朕對不起你臨終的託付!朕不是一個好父親!
朕————朕這個父親,當得太不合格了!」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香燭燃燒的微響。
李世民的肩膀微微塌下,彷彿被千斤重擔壓垮。
「甚至————甚至如今,承乾他————他都不願再叫朕一聲「父皇」了————」
這句低語,充滿了無儘的落寞與心酸。
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沉重:「今日,承乾他雖是以身為餌,演了一出假謀反」,為國除奸,功在社稷。
但————這又何嘗不是他對朕————最激烈的一次反抗?」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香案上的靈位,看到了那個在城樓上平靜而深沉的太子:「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朕,告訴天下人,他李承乾,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擺佈、可以被輕易廢黜的懦弱太子了!
他是在告誡朕————觀音婢,你聽到了嗎?
他是在告誡朕:若朕再如從前那般,步步緊逼,將他視為威脅而非儲君————
那麼下一次,他手中所執的,或許就————不再是棋子,而是真正的————刀兵了!」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在了窗欞之外。
殿內徹底暗了下來,唯有靈位前那一點燭火,在李世民深邃而複雜的眼眸中,孤獨而倔強地跳動著。
他久久地坐在黑暗中,身影與思念融為一體,隻有那一聲悠長的嘆息,在寂靜的殿宇中久久迴蕩。
他枯坐良久——
燭火將李世民孤獨的身影拉長,投在供奉著「文德皇後」靈位的冰冷牆壁上。
殿內檀香已燃儘,隻餘一絲若有若無的餘味。
突兀的————
他臉上的痛悔、自責、落寞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鐵般的銳利。
「但是!」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那眼底深處,最後一絲溫情被徹底冰封,燃起的是屬於帝王的熊熊烈焰與凜冽鋒芒!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刺向那方在燭光中沉默的靈位,聲音低沉卻帶著金石般的鏗鏘:「觀音婢,你可知道,最令朕————意難平的,並非他的算計,也非他的反抗!」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被觸犯逆鱗的壓迫感:「而是那個逆子!他竟敢————竟敢在今日,借魏徵之口,借滿朝文武之眼,將朕昔年舊事血淋淋地撕開!
他讓所有人,讓這天下人,都再一次想起————想起朕是如何踩著血泊登上這至尊之位!
他讓所有人都覺得,朕這個皇帝,骨子裡就流著弒兄囚父」的汙血!
他讓所有人看到,是朕寵溺青雀,甚至都覺得是朕在逼迫他謀反,是朕在動搖社稷!」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蘊含著帝王尊嚴被公然挑釁的滔天怒火。
他彷彿看到了朝臣們低垂的眼簾下隱藏的審視,聽到了市井坊間即將重新燃起的竊竊私語。
李承乾這一手,不僅除掉了叛逆,更是在他李世民最引以為傲的帝王威望上,撕開了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所以,觀音婢,」李世民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北地寒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一絲近乎殘酷的「期許」:「朕決定了!既然他李承乾已非池中之物,既然他敢在朕麵前亮出獠牙,那朕————便要用這天下最鋒利的刀,去磨礪他這把新生的「利刃」!」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如同甦醒的雄獅,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他喜歡藏?朕便撕開他所有的偽裝!
他精於算計?朕便讓他見識見識,什麼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他能承受朕的逼迫而不瘋?那朕————就再加幾分力道!
看看這柄刀」,究竟是朕能將他打磨得光芒萬丈,還是————他先被朕這磨刀石————生生折斷!」
李世民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更是帝王對繼承人的極致考驗:「那個逆子!朕就是要和他鬥下去!朕倒要看看,在這方大唐的棋杆之上,最終是他這個太子棋高一著,還是朕這個皇帝————技高一籌?!」
他猛地一揮袍袖,帶起的勁風幾乎要撲滅案上的燭火,聲音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殿宇中轟然炸響,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豪情與決絕:「縱使朕此生,無緣那史書工筆的千古一帝」!
那朕————也要用朕這雙手,用這最殘酷的磨礪,親手為這大唐————鍛打出一尊真正的、光芒萬丈的—千古一帝來!!」
燭火似乎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映照著李世民那張堅毅、冷峻、又充滿了複雜野望的臉龐。
他不再是那個在亡妻靈前痛悔的父親,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執掌乾坤、以江山為棋盤的鐵血帝王。
他將對兒子的複雜情感,儘數化作了最嚴厲的磨刀石。
這場父子之間的無聲戰爭,纔剛剛開始。
殿外,夜色如墨,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