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封地那個窮
第三天,隅時。
涇陽伯府的馬車緩緩地駛入了小王莊地界,周圍一片蒼茫,山陰處還有一些殘餘的積雪。
兩邊的田地上光禿禿的,連樹葉子都看不見,更不要說有什麼牲口糞便。 看書首選,.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進入這村莊,給陳百一最直觀的感受那就是死寂。
周圍除了黃土,便是黃土。
漸漸的到了村子裡麵,陳百一這才能仔細觀察。
這邊的房屋都隻是蓋半邊,牆壁全部是用黃土夯築的,房屋裡一個個小小的視窗全部開向院子裡。
院子裡有一個個的柴垛,都是農作物的秸稈。旁邊還堆放著一點樹葉、牛糞等其他亂七八糟的燃料。
村子裡家家戶戶都是緊閉家門,沒有什麼人閒逛。
當馬車來到村中的打穀場時,這纔有幾個人急急忙忙的趕過來。
今日陳全跟著一起來,見了來人便直接迎了上去。
幾人見了陳全便是連忙行禮。
隨後,便快速向著陳百一走來。
等到三步外,三人這才停下腳步。
然後齊齊跪倒在地,準備叩首。
陳百一一看這三人年紀最小的都五十歲出頭了,最大的看著都快有七十了。
這年頭能活這麼大的歲數,誰敢讓人家磕頭。
立馬上前直接扶住老人,說道:「老人家,快快請起,您這是要折我的壽啊。」
一旁的陳全、陳福見了也是趕緊去扶其他倆人。
等到將三人扶起來,陳全這才指了指那五十歲出頭的男子說道:「郎君,這是小王莊裡正王狗剩。
這位是王家族長王滿倉,這位是村裡的老人王老實。」
陳百一聽著三人的名字,也是笑著跟他們拉起了家常。
打穀場這裡三三兩兩的也來了一些看熱鬧的人。
陳百一看著王老實身上的衣服,有些不明所以,便直接問道:「老人家,您這衣服是什麼做的?」
眾人聽到他這話,都是有些遲疑。
「貴人有所不知,老朽穿的這叫楮衣。
就是用楮樹皮疊加縫製,塗上楮樹汁、白芨末來增強韌性。
然後將葛麻、蘆花、碎布、羊毛等在石砧上用木杵捶打,使其柔軟平整,最後再縫製在裡麵。
穿在身上暖和得很。」
聽著王老實的話,周圍圍觀的一些村民,臉上還露出了羨慕的神情。
這時候王狗剩裡正,朝著陳百一拱拱手道:「貴人舟車勞頓,可否先到寒舍喝口熱水。」
「你是此地裡正?」
「回稟貴人,正是小人。」
「哦,那邊先到你家一觀。」
這所謂的裡正,按照唐製,百戶為一裡,設裡正。
其職責包括戶籍管理登記人口、年齡,防止脫漏、賦役催督攤派租庸調、治安維護捕捉盜賊、
巡邏、糾紛調解處理民事小事。
雖是不入流的小吏,可若失職,如漏報戶口,按《唐律》答四十至三年徒刑不等。
一行人留了幾個護衛在這裡看著馬車,陳百一帶著房奉真、陳全、陳福、張三鼎、銀箏跟著王狗剩往他家裡走去。
王狗剩家離得不遠,距離打穀場也就幾百米的距離。
他家的院子是用夯土牆圍起來的,有一扇木門。
進了院子,左邊堆著的是草垛,右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雞圈,裡麵還有幾隻雞,雞圈的門沒有關,三三兩兩的雞到處刨食。
院子正北邊是三間房屋,房子低矮,開著小小的窗戶。
房子是夯土牆,外麵用混合著麥秸稈的泥巴抹了一層,在雨水的沖刷下,能看到露出來的麥秸稈。
院子東西兩邊也各有一間屋子。
這時候,王狗剩家裡人也從屋裡出來了。
正屋出來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女,懷裡還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後麵跟著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後麵又跟著出來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東屋出來的是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妻,還有一個**歲的女孩怯生生的看著突然闖入院子的陌生人。
西屋子門口站著的也是一對年輕夫妻,兩人的麵板黝黑,麵板粗糙,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孩,兩個**歲的小孩藏在父親後麵觀察著眾人。
「老婆子,老大老二,這是貴人涇陽伯,你等快行禮。」
一大家子聽到當家的這話,頓時大驚。
沒想到這個看著年輕的貴公子,居然就是涇陽伯。
別的貴族他們不知道,可是作為涇陽伯的封戶,對於涇陽伯自己很是清楚。
眼看著一群人將要行禮,陳百一立馬笑著說道:「好了,大家快快,今日叨擾大家了。」
說著,便在王狗剩的引導下往北邊的正屋走去。
到了正屋,裡麵的光線很差,房子裡到處都是黑乎乎的,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陳百一看了一眼,見裡麵根本就沒什麼傢俱。
除了幾個用榆木製作的凳子,剩下的便是一個火炕,上麵鋪著蓆子。
「貴人,這家裡簡陋,您喝碗熱水。」
說話間,原來那個東屋出來的婦人,拿著一個黝黑的水壺,西屋的那婦人,手裡端著一碟黑色的粗碗。
正挨著給大家倒水。
陳百一看著自己手裡這缺了一個口的碗,也是忍不住的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裡正家都是這麼的窮。
房奉真實在有些受不了這房間裡的氣味,便對著陳百一說道:「夫君,妾身準備了一些糕點、
乾果等,這就給大家都分一點。」
陳百一聞言,便點了點頭。
讓銀箏、張三鼎、陳福一起跟著。
屋裡就留下陳百一、陳全跟王狗剩三人。
看著眼前這人,便問道:「王裡正,你老實告訴我,今年小王莊的糧食收入怎麼樣?
我這一路走來,在外麵連個人都沒看到人。
也不知道跟誰去打聽。」
王狗剩聽到陳百一的問題,先是一陣苦笑,接著便是對陳百一行了一禮。
這才說道:「您有所不知我們這大小王莊,百年前也曾輝煌過,可惜後來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現在便是成了普通人家。
由於沒有什麼有力領導,這就導致村裡的土地、水利等設施根本就無從建設。
要不是去年伯爵府帶領著大家平整了土地,修了簡單的水利,今年的收入怕是要跟往年一樣,一畝地不足一石。
如今村裡的生活算是不錯了,唯一難熬的就是這冬日了。
隻要能夠熬過這漫長的冬季,咱們這些人,便又可以給郎君種地了。」
陳全聽到這裡也是不由得感嘆了一句,說道:「郎君,你有所不知,百姓最艱難的冬日。
這天氣最是容易凍死人。」
陳百一聽到這話,便看了一眼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
隻見王狗剩身上裹著一件滿是異味的羊皮襖子,看著穿了好幾代的樣子。
而這個王家族長王滿倉,身上穿的也是皮子,隻是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拚接縫補起來的,有兔皮有羊皮有野狐子皮子,看得出來這是一件拚夕夕版的皮裘。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三人是小王莊有頭有臉的人,想來是村中最富有者。連他們都是這般,其他人家怕是連這樣的過冬衣物都沒有。
甚至,村中貧寒者,這個冬天都過不去。
想到這裡,陳百一便直接說道:「裡正、王家族長,我這才過來就是看看大家的實際情況,你們跟我老實交待,村裡有沒有連今年冬天都過不去的人家?」
他的話剛剛落地,便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淒涼的雞鳴聲。
三人不由得對視一眼,王狗剩這才說道:「回稟郎君,小王莊共有一百二十七戶,人口一千餘四十三口。
今年冬天怕是有幾十人過不了這個冬日,除了老弱,還有七家著實日子難過。」
陳百一看了眾人一眼,便直接道:「行,咱們也不要在這裡,先去看看具體情況吧。」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往外走去。
這時候王狗剩說道:「郎君,您是貴人,難得到咱們這裡一趟,還請留下來吃頓粗茶淡飯。」
陳百一聽到這話,遲疑了一下,便點了點頭說道:「行,咱們一會回來吃。」
說著,便看向一旁的陳全道:「全叔,去拿一些肉和糧食過來,可不能叫裡正家缺了糧食。」
見陳百一這樣,王狗剩便要阻攔。
陳百一笑著說道:「裡正,糧食都不容易,可不能拒絕了。」
見陳百一說的嚴肅,隻好答應了下來。
這時候,房奉真帶著人已經給村中有年紀超過六十的人家送去了五斤鮮肉,這肉是昨日裡新鮮宰殺的豬肉。
豬肉在長安城裡,是大家鄙視的存在,可是放在這裡,卻是極為難得的存在。
對於這些人家,她不僅送了五斤豬肉,還有兩匹布。
算是差不多一個丁一年的賦稅了。
陳百一這邊走訪了幾戶人家,總算是發現了一個嚴重問題。
那就是這些村民的燃料有限。
可以說是絕大多數人,唯一的燃料就是莊稼的秸稈。
並不是像電視小說之類說的進山砍柴。
不過想想也就清楚了,這周圍的山地,基本都是周圍大戶豪族的私產。
怎麼可能允許別人進去砍柴呢?
所以,老百姓隻能一切向田裡求。
這邊的百姓除了種植必要的糧食,還要種植麻。
就是後世的火麻。
這種植物是個寶。
它的果實可以壓榨油脂,製作食物、點油燈。
秸稈上的皮剝了可以直接製作麻布、麻繩、造紙,剩下的莖稈除了可以直接當作燃料,當成建造房屋上蓋的重要建築材料外,還可以經過漚製用於紡織。
走了一圈下來,陳百一才知道這些普通人家一年至少要差不多一萬斤的柴火才夠用,不然怕是冬日難熬。
如今整個關中地區,已經呈現出近山無巨材的困境。
誰都清楚,關中地區已缺乏高大成材的林木,營建宮殿所需巨木需從山西嵐縣、托克托等地長途運輸。
整個生態破壞加劇,涇河、渭水等流域過度開發,導致水土流失,水利設施淤塞,灌溉麵積大幅縮減,鄭國渠、白渠灌溉麵積較漢代減少超八成以上。
長安作為都城,宮殿、城池、官宅等大規模營建消耗大量木材。又加上人口增長,薪柴需求激增,年消耗相當於約1平方公裡森林,進一步加劇砍伐。
這些對於小王莊的人來說,更是造成了他們生活困頓的一個原因。
麵對這種情況,陳百一也沒有多少好辦法,便隻有開放自家山林,要求大家有償砍伐。
比如說砍一棵種十棵。
至於挖煤,想都不要想了。
古人隻是生的早,不是傻。
如今的煤炭開採已形成一定規模,以長安、太原為中心,涵蓋渭北煤田、山東淄博煤田、山東蘭陵煤田、煙臺礦區等地。
其中,渭北煤田的露頭煤因埋藏淺、易開採,早就成為長安燃料供應的重要來源。
當然了,這些燃料主要供應於長安、洛陽等城市的生活取暖和手工業燃料,如燒製陶瓷、冶鐵等。
長安人口增長導致薪柴短缺,煤炭就成為重要補充。
如今的長安,有商家用煤炭製墨,蘭陵煤炭用於當地製陶業,可謂是大名鼎鼎。
太原西山礦區,號稱遍山有煤炭,遠近諸州皆來開採,行銷範圍廣,是如今重要煤產地。其中的利益關係錯綜複雜,就連太原王氏都不能一口吃下。
「裡正、王族長,要想解決柴火問題,這不是一時之間就能解決的。
需要十幾年幾十年的努力。
我一路上來,見咱們村裡居然沒有一棵樹。
從明年春天開始,我們要種樹。
村裡麵,道路兩旁每隔五步,便要種上一棵樹。
這些樹,不僅秋日裡可以掃一些落葉當燃料,還可以修剪枝條。
最關鍵的是,我們要多種植桑樹、果樹、梨樹、杏樹,這些都是鐵莊稼。
果實做成果乾,可以出售補貼家用,也可以當成零嘴,災年又能當糧食。
家裡有老人百年了,沒有木材砍了還可以當棺材。
當然了,一定要形成一個規矩,那就是不管是什麼樹木,隻要砍了一顆,就必須補種十顆。
這樣村裡才會有越來越多的樹木,柴火也會越來越多。」
事實證明,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種社會體製,都需要走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一味的涸澤而漁,遲早會成為一片死地。
所謂的先王之法,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其實就是扯淡。對於老百姓而言,都活不下去了,誰還跟你講這個。
雖然他這樣吩咐囑託著這倆人,但他清楚自己這話對方怕是聽進去了沒多少。完了還得想一個法子,指定一個製度,有措施的施行。
不然這種空口白話,效果就是沒有效果。
別看這些人對自己顯得好像很是尊敬,其實哪一個沒有自己心裡的小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