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在一片壓抑中結束。
百官們心思各異地退出太極殿,許多人尚未從方纔那觸目驚心的貪墨數字和嚴厲的判決中完全回過神來。
陛下禦極四載,如此嚴厲的懲處尚數首次。
張尚卻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出太極殿。
剛踏出殿門,還沒等下台階,一道粗豪的嗓音就如炸雷般在身後響起。
「哇哈哈哈!好小子!真給你程伯伯長臉!」
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衝過來,蒲扇般的巨掌帶著風聲就朝張尚後背拍去,力道之大,讓周邊幾位文官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張尚這次有了預料,身形敏捷地往側麵一閃,險險避開這致命一擊,苦笑著拱手:「程伯伯,您這巴掌下來,小子怕是沒法去戶部上任了。」 讀好書選,.超省心
「躲得還挺快!」程咬金一擊落空,也不惱,反而更高興了,叉著腰哈哈大笑,「戶部右侍郎!正四品下!老夫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山裡攆兔子呢!你小子這官升得,比老夫騎馬衝鋒還快!」
尉遲敬德、秦瓊、李績等幾位武將也圍了過來,臉上皆帶著欣慰爽朗的笑容。
尉遲敬德收斂了力道,輕輕拍了拍張尚的肩膀:「幹得漂亮!查帳查得清楚,升官升得利索!是咱爺們該有的樣子!」
秦瓊眼中滿是讚許:「崇之此番確是大功於國,陛下擢升,乃是理所應當,日後在戶部,責任重大,需更加勤勉謹慎。」
「多謝幾位伯伯誇讚,小子愧不敢當。」張尚一一還禮,態度很謙遜,「若非幾位伯伯平日多有照拂,小子也難以成事。」
「哎,這話老夫愛聽!」程咬金得意地捋了捋絡腮鬍,隨即又擠擠眼,壓低了些聲音,「不過你小子這回可是把天捅了個窟窿,五十七個官兒啊…該得罪的,不該得罪的,都得罪了個遍,往後在朝堂,怕是步步都得留神。」
張尚自然明白這是長輩的關切,點頭道:「程伯伯提醒的是,小子記下了。」
「記下就好!」程咬金大手一揮,又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這等大喜事,按規矩得擺升遷宴。」
「小子,你上次說的青雲宴打算何時辦?我們幾個伯伯都等的望眼欲穿了。」
張尚摸了摸下巴:「此前囊中羞澀,又無閒暇之餘,因此遲遲未定,如今府中稍稍寬裕,便定在十日後的休沐日,這幾日小子得好好準備一番。」
「屆時,還望幾位伯伯務必賞光。」
「這還用說?肯定到!」
程咬金拍著胸脯保證,其他幾人也紛紛含笑點頭。
與程咬金等幾位武將伯伯告別後,張尚並未立刻前往戶部衙門。
他如今升任戶部右侍郎,中書舍人的職務自然需得交割清楚,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悠悠朝著中書省的方向走去。
中書省內,氣氛略顯沉悶。
同僚們顯然都已知曉了朝會上的訊息以及張尚的擢升,見他進來,目光紛紛投來,複雜難言。
有羨慕,有敬畏。
張尚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溫彥博的值房。
輕輕叩門後,裡麵傳來溫彥博沉穩的聲音:「進。」
張尚推門而入,隻見溫彥博正伏案批閱公文,頭也未抬。
「見過溫相。」張尚躬身行禮。
溫彥博聞聲,這才放下筆,抬起頭來。
他看著張尚,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口道:「你雖在中書省時日不長,但畢竟在老夫手下待過,老夫這裡有幾句話,你記在心裡。」
張尚立刻正色。
溫彥博捋了捋鬍鬚,語重心長道:「戶部乃錢糧重地,牽一髮而動全身。此番你以雷霆手段肅清積弊,固然大快人心,卻也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
「往後行事,需剛柔並濟,既要秉持公心,亦要懂得審時度勢。望你日後好自為之,莫負陛下厚望,亦莫負了你這身才幹。」
這番話,已然超出了一般上下級的客套,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期許與告誡。
顯然,溫彥博十分看好張尚。
張尚神色一凜,鄭重行禮:「下官謹記溫相教誨,必當時刻反省,謹慎行事。」
「嗯,去吧。」
溫彥博揮了揮手,重新埋首於案牘之中。
張尚退出溫彥博的值房,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舍人值房。
屬於他的東西寥寥無幾,不過幾卷私人文書。
他快速將需要移交的公文案卷整理歸類,又將那方中書舍人的銅印和魚符取出,放在案頭顯眼處。
剛收拾停當,值房的門被推開。
一位麵容儒雅的中年官員走了進來,正是來接任他事務的另一位舍人。
「張侍郎。」
對方拱手,語氣帶著幾分客氣與恭謹。
官場便是如此,地位變遷,周圍人的態度也隨之微妙改變。
「李舍人。」張尚回禮,並無倨傲之色,「有勞了,此乃我經手的文書,均已分類註明,印信符牌在此,請查驗。」
兩人公事公辦,很快完成了交接。
張尚抱起那隻裝著他寥寥私物的木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短暫停留過的值房,對李舍人點了點頭,便轉身走了出去。
抱著木匣,穿過廊道,迎麵撞見一位老熟人。
王仁表。
「這不是張舍人嗎?」王仁表故意用了舊稱,說著,他似乎想起什麼,一拍腦門,陰陽怪氣道,「瞧我這記性,該稱一聲張右侍郎了,恭喜高升啊。」
張尚停下腳步,淡淡道:「有病就去治,沒藥那就去買,如果隻是耳朵癢了想找罵,下官倒是可以為王侍郎分憂。」
王仁表被張尚這毫不客氣的一句噎得臉色一僵,那點虛偽的恭喜瞬間消失殆盡。
他眼角抽搐,臉上已是慍怒之色:「張尚,休要得意忘形。區區小官,升遷自然容易,可再往上便是僧多粥少,一個蘿蔔一個坑,你若還想高升?癡心妄想!」
張尚聞言,非但不惱,反而似笑非笑道:「這便不勞王侍郎費心了,下官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年輕。」
說著,他挺直腰身,眼中閃過戲謔之色:「年輕就是本錢。縱使將來仕途再無寸進,尚能夜禦十女,盡享床笫之歡。至於王侍郎這般年紀嘛…」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王仁表身上悠悠轉了一圈,帶著幾分調侃與譏誚:「嗬嗬…」